賀驚雲身上的傷口

學校按照成績分班和座位，但是班任並不喜歡如此，座位按照高矮和是否近視排了後不出三節課就被天天到處溜達的年級主任巡視到，不滿地讓班任把座位調回去，班任職稱上拗不過，道理也講不過，氣沖沖換回了座位。

周莘最後也選擇了八中，作為八中的第一名此時和覃舒這個第二名成了同桌。

雖然初中時兩個人說話不多，但此時在這沒幾個熟人的班上遇見她卻仍然讓覃舒感到欣喜，兩人見到的第一面，覃舒笑著跟她打招呼，“很高興高中還和你做同桌。”

周莘還和從前一樣靦腆，聽見覃舒的話整個人都頓了一下，扯起笑回應地握了握她伸過來的手，只是立馬又收回了手像從前一樣縮在邊緣，似乎要離覃舒遠遠的一樣。

覃舒也不尷尬，自如地拿出書開始看，在開學前她就已經在自學了，高一上的書已經快學完了，梁知微看得困難，進度也要慢些，但在覃舒幫助下前面幾節課都能跟上。

高中的數理化生都困難，一個點不懂後續就難跟上，偏偏這裏是快班，老師們又都是點到為止，一問班上都懂便不會往下講，剩下陳升和梁知微兩個人一頭霧水又不好意思舉手打斷。

覃舒周末的時候能出門便去梁知微在的福利院做義工。

福利院開設有專門的課外學習課，中考畢業的暑假覃舒就申請了做文學歷史課的義務助教，任教的是梁知微之前曾說的書法老師，叫賀驚雲，名字恢宏大氣，看起來卻是典型的江南溫柔，話聲裏都帶著梅子時節綿綿細雨的輕柔。

“覃舒，你來啦，快來看看我新寫的字！”賀驚雲本來在低頭寫字，聽到門口的聲音擡頭見是覃舒趕忙揚起笑招呼她過來看。

梁知微坐在講臺下掏出書提前預習，往常覃舒來此助教的時候他都坐在下面看著，偶爾擡頭看看。

“賀老師的字更精進了，這是王韞秀的詩？”覃舒指著手下的字問。

報紙上四行行楷寫著“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離別淚，攜手入西秦。”

“這首詩你知道？”賀驚雲驚喜地轉頭看向覃舒，衣服因為幅度動作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斑駁分布青紫的痕跡。

“老師……”覃舒視線不受控制地看過去，賀驚雲隨著視線也看到了，連忙扯下衣服擋住磕巴地掩飾，“剛剛……今早在廚房燙……搬東西的時候磕到的，沒事，已經擦藥了。”

賀驚雲拍了拍覃舒的肩膀。

覃舒抿了抿嘴沒說話，她是見過這樣的傷口的，在春花他們的爹還沒被關進去的時候，每次他們來覃舒都能透過松松垮垮、破破爛爛的衣服看見中間大大小小的傷口。

覃舒問時春花也是這麽回答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只是在他們的父親因為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被關進去後春花和秋實再也沒有碰到。

當時的覃舒是明白那些傷口的來源的，因為在她出生的那個小山村裏不止一個女子在一間逼仄的房間裏發出尖叫、哭喊，時不時傳來的還有男人的怒罵，第二天她們出門時面對人們有意為之的詢問也總是笑著說——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覃舒像奶奶教的那樣裝作看不到，撇過眼沒說話。

奶奶說，這是人家的家事，別人管不了，再說村裏的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會死人，日子一天天過也就過去了。她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專心讀書然後考上大學，去管多餘的事會影響到她。

但覃舒現在的心裏有些矛盾，她見過夏花的死亡，慘白又瘦弱的身體上全是虐待的痕跡，那個男人虛偽又可厭，說自己不是故意的，說再也不會了，以此博取法官的同情，二十五年後那兩個孩子也才三十來歲，面前的賀老師此時也就三十來歲，覃舒不忍。

可若她要管，能怎麽管呢？她——也只是一個孩子。

“啪！”賀驚雲的手一下拍在覃舒臉上，攤開，上面是一個被擠扁流著血的蚊子，老師臉上掛著溫暖的笑，看著她說，“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話語又像是安撫。

覃舒搖搖頭，此時孩子們陸陸續續進了班賀驚雲也沒再問，笑著拿出教案熟練地授課。

之後幾天覃舒腦子裏一直想著這件事，心裏也惴惴不安，久久難平，經常思緒飄乎，梁知微看出來了，那天她們的對話他也聽見了。

“你做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梁知微只說。

覃舒回過神來看著他，那表情好像是以為自己要幫賀老師砍了那個人似的，心中不覺好笑，這個呆子。

“梁知微，你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去幫我買本刑法和民事法律的書。”覃舒變相地提醒他要靠法律武器，不要搞暴力求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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