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學不成名誓不還

關燈
學不成名誓不還

覃舒家只有兩個臥室,一個挨著廚房,一個挨著雞窩,中間又隔著一個客廳,梁知微被安排在挨著雞窩那個,第二天早上是被雞鳴吵醒的。

山裏清晨的天光是青色,剛下床,腳下的黃土地就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濕氣,梁知微推開門出來,廚房的煙囪已經開始工作。

走過去,奶奶已經醒了,定定地坐在竈旁,看著火燃燒,鍋裏咕咚咕咚,偶爾能聽見木柴被燒得劈裏啪啦的聲音。

“奶奶早上好!”梁知微放低了聲音,走過去,“讓我來試試吧!”

奶奶也沒推脫,順勢松了火鉗的力。

“你為什麽跟著我孫女來?”鍋鏟在鍋裏攪動,奶奶的臉隱藏在升騰的熱氣裏,冷不丁出聲問。

“我……”梁知微張了張嘴,有些啞口無言,他只是不想見不到她,但這要怎麽說呢?當著人家奶奶的面。

“我孫女要讀書,要考大學,這是她唯一的出路,家裏沒有人能幫襯她,村裏的女兒在她這個年紀本都要結婚生子了,但她沒有,我不想她再走我過來的日子,小梁,你這孩子看著機靈,應該明白我意思吧?”

“奶奶,我明白,您放心!”

兩個人都默契的沒再說話。

太陽踏破青山從窄小的窗戶裏照入陰暗的房間,這裏終於有了些光,恰好射在覃舒的眼睛上醒了過來。

一個人住時總沒有安全感,現在回到家難得睡了一個好覺。

覃舒出門時看見梁知微正在壩子裏和奶奶一起洗剛從地裏挖出來的紅薯,兩個人都沒說話,氣氛冷漠又詭異地契合。

“奶奶!”覃舒笑著迎上去要幫忙,回到熟悉的親人身邊語氣禁不住撒嬌,梁知微側目看了好幾眼,看著覃舒的臉也染上了笑。

“看看現在什麽時候了!這麽大個人了天天就知道睡,別動!快回去讀書!考不上大學腿都給你打折!”奶奶語氣兇狠地推開覃舒,見不走又趕忙上前鉗制著要將她推進屋裏去。

“三姐,你家孫女兒回來了哇!咋不跟我家坤兒講一聲哎,這個娃兒天天念叨著舒妹兒嘞!”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背著半人高的魚草,說完話放下簍子就走上來。

來人覃舒叫舅母,是村長家的媳婦兒,覃舒一看見她就掛了臉。

覃舒只在這個村裏生長了七年就被奶奶送去了姑姑姑父那兒,一是因為要讀書,更重要的是因為村裏虎視眈眈的目光。

覃舒生得好看,美是一種資源,也是一種武器,利器缺乏保護措施時便易傷到自己。

村裏的男人在父輩影響下普遍早熟,應是思無邪的年紀卻有了汙穢的思想,他們未必有多喜歡覃舒,只是眼睛喜歡逗留在美貌的臉上,心裏又生了些不該有的占有欲。

村長家有三個孩子,最大那個已是而立之年,老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看見覃舒時卻說覃舒的奶奶就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又只生了一個女兒,他們家的基因不行——不能生,不能生孩子是這個村裏頂頂要緊的重罪。

奶奶是爺爺的續弦,姑姑是爺爺死去的妻子留下的孩子,如今和姑父在一起四年,生了兩個兒子,大家更覺得是奶奶那裏的問題。

那些人明明更看重她的美貌,卻通過生育來給她貶值,以此擡高自己,又或者覺得自己是天神的恩賜,拒絕這種恩賜便是不知好歹。

村長家的大兒子叫林乾,在覃舒六歲多的時候告訴她她命中不帶子,以後只能嫁個老光棍。

覃舒笑了笑沒說話,捅了頭頂的蜂窩,林乾體型肥胖,跑不動,被蟄得渾身是疙瘩,他老婆頂著大肚子救了他,但他還是腫脹成城裏店鋪開業門口搖擺的充氣氣球。

但她只是個小孩子啊,蜜蜂多可怕,她可嚇壞了,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記得將蜂蜜分了點給村裏的感謝小舅公這個大人救了她,林乾啞口無言,收下村裏人的稱讚。

舅母上來自顧自找了個矮板凳,坐下就開始念叨,“哎喲三姐,你還有心情洗紅苕哦!你看舒妹兒,今年十五了,還沒定親,再過幾年不得變成老姑娘了——不是我說哦,村裏一直碎叨你家女子不能生,我是不介意的,我家男娃子多,也不缺這一個,主要喜歡你們家舒妹兒,你也不消內疚,我家二娃兒……”

剛剛奶奶都一直沒說話,此刻停下手裏的活兒撐著木棍站那兒笑著說,“你家二娃兒都二十來歲了,我姑娘才十五,年歲差太大了,到時候結婚了都沒話說,現在這個社會還是要找年齡相當的。”

舅母倒也不急,一聽這話還以為有戲趕忙道,“我三娃塞,二十出頭,還開起小車了,城裏頭還有套房預備買了,只是你家舒妹兒這條件——房子肯定不能寫她名字。”

梁知微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心中焦躁又生氣,此時卻沒有立場說任何話,只不時觀察覃舒和奶奶的神色。

“我也是沒辦法,你家娃兒條件好,看上我姑娘我肯定高興,只是那個老頭子蹬腿兒之前非要我保證我們家有個大學生,她姑跟爹沒法指望了,我就等著她了,不然以後下去了不曉得那老頭怎麽念叨我。”

奶奶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但對著外人卻總是和顏悅色,此時也死死按住覃舒想要撂挑子離開的身體,還低聲警告她要笑對客人。

舅母聽了這話垂頭思考了一會兒說,“跟我家娃兒結婚了生個兒子帶他上大學一樣的。”

“嗨喲,你這話高看我了,我哪裏活得到那個時候!就三年了,別急別急!”奶奶笑著打哈哈。

舅母內心並不認同覃舒去考大學,知識高了總是不好拿捏,村裏也有家媳婦兒是大學生,生了孩子卻不餵,非說要吃奶粉,加上老公有錢也同意,把那婆婆氣得跳腳,她可不想這樣,但看覃舒奶奶語氣堅定也沒辦法,自己那兩個兒子又都鬧著要她,只能另想主意。

好不容易等到舅母走了,覃舒低頭看自己的肩膀,青紫一片,稍微一動都疼。

“別在這兒待著了,回來凈給我找麻煩,回你姑姑那兒去!”奶奶一邊淘洗手下的紅薯一邊不耐煩地說。

雖然知道這句話背後是想保護自己覃舒仍然不自覺紅了眼眶,為什麽不能好好說呢?明明也可以用一種溫柔的方法啊!

覃舒微微擡頭眨了兩下眼,聲音帶著酸澀,壓抑地說,“好!”

“明早就走,早點走,考上大學前你都不要回來了!”

第二天早上覃舒是被奶奶叫醒的,遞給她一個包讓她趕緊走,外面的天月亮還在,借著清冷的光,梁知微的背上壓著一個大包,手上還提了一個肥料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沈重。

“奶奶……”覃舒剛開口想說話就被奶奶的推搡打斷,“走走走別廢話,我還要回去補眠!”說完奶奶將兩人推到斜坡下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木門“嘭”地關上,在清晨的大山裏撞出一陣又一陣的回聲。

月下西山,朝霞未出,正是一天最黑的時候。

走著走著覃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梁知微跟在後面看到她因為努力壓抑而聳動的肩膀,無意識地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想要安慰卻見面前的人直接往前跑了幾步,趕忙提腳跟了上去。

覃舒氣喘籲籲地撐著腿站在原地,累掩蓋了悲傷,情緒緩和了些,深深吐出一口氣,直起身看著遠山處散出刺眼的白光。

梁知微氣還沒喘勻,快步跟上站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