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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主君今日又問,夫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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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主君今日又問,夫人好嗎?

可她垂頭去看懷裏的孩子。

那麽軟糯的孩子,過完滿歲也不過才不足半年,還是很小的孩子,就已經過早地嘗遍了人間的苦。

心中暗暗地嘆息,沖珠簾外的人溫聲笑道,“仲叔,我有些累了。”

謝允的話斷在口中,未能說完的話便不再說下去了。

抱了抱拳,俯身就要告退了,“我知道,到底是委屈嫂嫂了。”

沒人覺得你委屈的時候,還不覺得委屈。

有人覺得你委屈的時候,好似才忽然覺出了委屈來。

殿門又開,開了又闔。

那道奢華壯麗的殿門開開合合多少次,只有旁人進來,殿裏的人卻沒有出去過一回。

阿磐滿腹悵然,心中滯著,百般的滋味全都郁結在裏頭,那裏頭的酸澀一次次地傳遍五臟肺腑,生生地將她的眼眶逼得濕潤起來。

困心衡慮,郁郁累累。

仰起頭來,迫得那滿眶的眼淚倒流回去,全都倒流回去,一滴也不要落下來。

天光漸暗,並不清楚此刻是什麽時辰,也許已經日暮,也許還並沒有那麽晚,只是雷聲響起,很快就下起了大雨來。

其間有婢子進殿,送過幾回羹湯粥飯,都是晉宮的膳食,每一回也都算豐盛。

可惜被囚的人沒有什麽胃口,被那“妺喜”二字攪擾著心神,更是什麽珍饈美饌也吃不下。

餵謝密喝過幾回羊奶,喝過幾回肉羹。

孩子聽話,餵他吃什麽,他就吃什麽,只是吃下不久,又要哇的一聲吐出來,全都吐個幹凈。

有的孩子生來就是享福,有的孩子呢,有的孩子卻生來就要來到這人間吃苦。

也不知要吃多少苦頭,才算吃完了,吃盡了,才能享幾天尋常人的福。

婢子想要燃燭,被她攔住了。

從前大明臺列燭如晝,但囚室卻不需點太多燈。

不過在內殿點上一支,好在夜裏照看孩子罷了。

這一夜還是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還是把門窗砸得劈裏啪啦作響,謝密吐得人都虛脫了,早早地就睡下了。

折騰了這兩天一夜,阿磐也早熬得心枯力竭,才合上眸子,竟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夜裏不知怎麽,覺得燙人,似有火燒灼,燒得人口幹舌燥。

便在夢裏四下找水喝,起身時恍惚見有人似從前一樣臥在一旁。

她燒得難耐,便去喚一旁的人,“鳳玄。”

喉腔燒得嘶啞,喚了不知幾聲。

白日有多期盼著他來,此刻便多希望他能轉過身來。

可白日那人沒有來。

此刻,此刻那人睡得沈,也遲遲不曾醒來,也就不曾轉過身來。

哦,那便不是謝玄。

她渴得厲害,心肺都要被灼起來,到底是似從前一樣,說起了從前一說就說了快十個月的話。

她說,“蕭延年,我渴了。”

也不知為什麽,說完了話,人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謝密還在睡,那麽小的人也會做夢,睡夢中也在哭,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不知夢見了什麽。

阿磐摟著那可憐的孩子,輕拍著那孩子的肩頭,輕聲地哄他,“阿密,好孩子,不哭啦!”

內殿燈光微弱昏黃,就要燃盡了。

那道隔著內外大殿的珠簾微微晃動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子許多都不知道名字,碰在一處,碰出碎冰戛玉的響,清泠泠的,似金聲玉振,清泉流石。

這麽好聽的聲音,從來沒有仔細聽。

如今這空蕩的大殿悄無聲息,寂若無人,因而這明珠碰撞的聲響,便顯得尤其清晰。

眼角涼涼的,有什麽東西滑了下來,沿著臉頰,滑向頸窩,又落到了帛枕上去。

擡袖去擦,才意識到,那是眼淚。

也不知是為誰哭,這眼淚又是為誰而落。

是為自己吧。

為自己的力不從心,為自己的進退兩難,為當下的處境,為這沒有光亮的前途。

也是這時候,才察覺自己有些低低的燒了起來。

難怪夢裏口渴。

第三日,謝允又來過一次。

謝允來的時候,立在與昨日一樣的地方,問的也還是與昨日一樣的話。

他就立在珠簾外,謙恭有禮地問,“主君今日問,夫人好嗎?”

好嗎?

好。

好啊。

哪有什麽不好的。

孩子總不說話,沒有人來的時候,她也不必說什麽。

無人打擾,沒有什麽不好的。

這一日謝允還說起了與昨日不一樣的話。

他說,“主君問,夫人可願把二公子送去旁處教養?”

送去旁處,不必殺絕。

是晉君退讓了一步。

他退讓了好大一步。

她知道這樣的一步對於晉君來說很難,須知道,不管是崔若愚,還是將軍們,沒有一人願意留下中山遺孤。

阿磐便問,“送去什麽地方啊?”

她願意接話,是好事,謝允是說客,說客不怕沒有辯才,怕的是被游說的人油鹽不進,連話茬都不願意接。

因而謝允再往下說的時候,口氣添了幾分輕松,“是個好人家,家主山間隱居前,在大梁做過多年的教書先生。”

若是個太平的世道,那也好啊。

似趙媼說的,就做個尋常的布衣,就做個平頭百姓,在山間逍遙自在地過一生,沒什麽不好的,那也是福氣。

可阿磐想起了自己來。

她三歲那年,一樣是被送去山間,雲家養父也一樣是個教書先生。

可教書先生不過是個隱姓埋名的幌子。

別的不知,單說雲家養父,不就是蕭延年安插靈壽的暗樁嗎。

不然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怎會與君王許下婚約,惦記著有朝一日能做中山的王後呢?

因而送謝密出去,是萬萬也不能啊。

這孩子福薄,到不了那麽遠的地方,一出大明臺,就不知要死在誰的刀下。

因此不能,萬萬不能。

阿磐笑著搖頭,一雙手抱緊了那個不聲不響的孩子,“不能。”

謝允嘆道,“嫂嫂,請嫂嫂再想一想吧。兄長既說了這樣的話,於二公子到底算是一條好出路。”

不必再想,沒有什麽可想的。

阿磐悵然搖頭,“阿密在哪裏,我就在哪裏。仲叔不必再來問了,去回主君吧。”

她很堅決,堅決得不容反駁。

晉君都沒有辦法的人,謝允又能有什麽法子呢。

他也沒有。

沒有就只能走了。

謝允走前踟躕了片刻,仍舊是勸了一句,“嫂嫂與兄長僵持數日,我在一旁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請嫂嫂........什麽時候,去看一看兄長吧。”

她不願出這大明臺。

可他為什麽不來呢?

這是他的父君母後住過的地方,也是他亡國前生長的地方。

她就在這裏等著。

可他為何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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