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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主君問,夫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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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主君問,夫人好嗎?”

孩子是母親的底線。

是任誰都不能觸碰的底線。

阿磐睨著她,笑得冷冷的,“是嗎?”

南平也笑,“是不是,姐姐不知道嗎?”

阿磐眸光冷峭,“南平,挾持我兒的帳,還沒有清算呢。你的尾巴,就已經翹這麽高了。”

南平噗嗤一聲笑,“姐姐說笑,大公子喜歡從母,願意跟從母走,我們玩得好著呢,怎麽能算是‘挾持’?我不過是給姐姐個借口,送姐姐去見自己心愛的人,姐姐與中山君有情人你儂我儂,都落在平兒眼裏,說起來姐姐還得感謝平兒呢!”

她還說,“不過姐姐也不要擔心,便是姐姐沒有了,也還有平兒呢!平兒雖是公主,卻比姐姐要知道怎麽侍奉人,必把晉王侍奉得服服帖帖,也必把姐姐的..........哦不,我的,我的孩子們照顧的孝順、懂事兒。”

真是猖狂啊。

要搶晉君,還要搶她的孩子。

是算準了她如今身上負傷,受晉君冷落,又出不得殿,必定翻不出什麽浪花來,若論體力,更是比她不得。

這是欺負到頭上不算,還想騎在人頭上拉屎呢。

阿磐笑,盯著南平狡黠的雙眼,攏在袍袖中的手暗暗地握緊了,吐氣如蘭,挑眉問她,“你,有這麽長的命嗎?”

南平擡袖掩唇笑,不管心裏多有把握,聞言還是下意識地就離她遠了幾步,半是炫耀,半是挑釁,“昨夜他臥在我腿上的時候,說啦,有他在,誰也別想欺負我!不然,我怎麽敢來?”

唉,一句話說得人心裏真是涼涼的。

阿磐一笑,道了一聲,“好啊。”

自那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物來。

她的弩箭。

弩箭就是她防身的利器。

弩箭只用巧勁,不必費什麽力氣。

若是在宗廟後殿有弩箭在手,何必還落到今日的境況,但凡手上有什麽短刃,早把趙氏姐妹料理得幹幹凈凈了。

弩箭就在大明臺裏,取來有什麽難。

知道囚在此處不會消停,想殺她與謝密的人太多,全在暗處,還不早早地做好準備,等著做個待宰的羔羊嗎?

她出手時候,何時又憑借過蠻力呢?

不過只有宗廟一回,還失了手。

弩在袖中早握了許久了,扳機在指間摩挲著,輕叩著,也已經許久了,原本冰涼的銅鐵已被她握得生了暖,發了熱。

便是大明臺幽囚受辱,也得做出來一副夫人的姿態。

南平還要笑她,“姐姐等著瞧,看誰笑到最..........”

玄黑的箭鏃在大殿稀薄的日光下閃著冷冽駭人的光澤,已然朝著說話的人射了出去,那未能說完的“笑到最後”,頃刻之間就化成了一聲慘叫,“啊!啊——”

第一弩箭,射中南平的大腿。

叫她寸步難行,再走不動一步,看還敢不敢打謝硯兄妹的主意。叫她狼狽不堪,一瘸一拐,看晉君還願不願臥在這樣一條血肉模糊的腿上。

南平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一雙明眸驚恐地望著大腿上插著的弩箭穿透了來時那華貴的長袍,又把那長袍洇透,汩汩地冒出血來,似是不信。

她甚至還伸過手去抹了一把,直至察覺那指腹上沾著的果真是自己腿上流出來的血花,這才大駭。

那鮮紅的指腹先是指著她詰問,“你.........你敢........你敢射我?”

弩箭仍舊穩穩地握在掌心,第二支弩箭已經蓄勢待發,阿磐笑著問她,“妹妹怎麽不笑了?是天生不喜歡笑嗎?”

南平惱得臉色發綠,可那黑黢黢的箭鏃正對著她的腦門,小命都要沒了,她也就再沒有心思耀武揚威,在大明臺的女主人面前宣示晉君昨夜對自己的寵愛了。

因此也就顧不得非得占上風,還是已經落了下風,為了保全自己,朝著殿門倉皇大叫,“將軍!將軍救命!啊——啊——”

謝韶那狗東西就在外頭,適才不知道是在丹墀,還是廊下,只知道南平的呼救聲剛起來,謝韶就已經“咣當”一聲推開殿門,挎著大刀闖了進來,“公主?”

南平大叫,拖著一條帶箭的腿倉皇躲逃,要往謝韶身後去躲,“將軍救命!姐姐要殺平兒!將軍..........”

謝韶半怔半愕,可第二支弩箭,已經朝著南平慘白的腦門射了過去。

“咻”的一聲,穿過大殿的光影,射散了南平的發髻,玉簪一斷兩半,散落下一大半的青絲來。

若不是那兩人擋得擋,閃的閃,非得一箭射穿她的腦門,射出來一灘骯臟的腦漿不可。

南平閉眼大叫,險些暈厥過去,慘白著一張臉,楚楚可憐地叫,“將軍,姐姐要殺我........啊.........啊.........好疼..........平兒好疼...........”

謝韶冷凝著一張臉,企圖攔她,“嫂嫂幹什麽!”

第三支弩箭已然搭上了弦,阿磐平和地說話,“射殺趙賊呢,閃開。”

謝韶不閃,還說什麽,“嫂嫂,夠了!”

夠什麽,這才哪兒到哪兒,這哪兒就夠了。

不閃,那好,射中誰就算誰的,若是果真射中謝韶,那便正好報了昨夜的仇。

阿磐手中的弩虛晃一下,引得謝韶本能地就擡刀往一旁擋去。

這第三支弩箭已然勾動扳機,倏然一下,霍的就射中了南平的裙擺,叫她一時被釘在地上,躲閃不得。

南平抓住謝韶的袍角不肯松開,可憐兮兮地求道,“姐姐.........平兒好疼..........姐姐不要殺平兒啊!平兒..........平兒好疼啊..........平兒好心來看姐姐,姐姐沒有........姐姐沒有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麽總要殺平兒..........”

裝出一副十分可憐的模樣,卻又要對一旁的謝韶點上一句“有見不得人的事”。

她既知道謝韶對晉君忠心耿耿,自然要把今日大明臺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全都稟報上去。

阿磐早看透了她,因此笑了一聲,“聽著,誰敢動我的孩子,誰就得死。”

說給南平聽,也說給謝韶聽。

謝韶黑著臉不說話,他本人昨夜不也起了殺心嗎?

南平的嘴巴真是厲害,那弩箭在她腿上插著,一張臉都疼得不成顏色了,她還抽抽搭搭地說上一大段。

她還哭著說,“我哥哥按君命北上,可走前若是知道平兒死了...........若是看見平兒傷成這番模樣.........便是哥哥做不了主,燕王、韓王、楚王..........也定要為趙國說上幾句公道話........”

南平為活命,把能搬出來的人,都搬出來了。

謝韶緩緩拔刀,刀拔出了半截。

一半刀留在鞘內,一半刀閃著寒光,微微別過臉去對著南平道,“公主走吧。”

弩還在手中不曾放下,阿磐愕然問,“謝韶,你幹什麽?”

謝韶肅然,“幾國國君都在晉陽,趙王也還沒有走呢,我不會讓趙國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在宮裏,致主君於不義!”

如他們所說,趙王已經按晉君的吩咐宗廟伏罪,晉君便該信守道義,放趙人北去。

若是這時候,趙國公主死了,便是晉君背信棄義,為禮崩樂壞再添上重重的一筆,屆時大戰又起,晉君也必在各國的史書裏留下‘暴君’的名聲。

因而,南平竟是不能死的。

有了謝韶相護,南平如蒙大赦,也不管一瘸一拐的腿和散亂半邊的青絲是多麽地狼狽,她在謝韶的身後,爬起身來就往外跑。

臨出殿門前,卻回眸沖她一笑。

那朱紅的嘴唇與疼得發白的臉色兩相映照,愈發顯得鮮翠欲滴,妖艷駭人。

她必定要去謝玄殿前賣慘,好告訴謝玄,她是因了什麽被大明臺裏的人射中這數箭的。

她必定要說,是因了大明臺裏的人要殺人滅口。

謝玄必定還要問,那因了什麽,要殺你滅口呢?

南平必定要答,因了中山君呀。

因此,這算是被南平算計了嗎?也許吧,不管南平今日是不是有意激怒她,她都確定留不得南平。

確定無疑。

那一瘸一拐的人很快消失在了殿門,有人驚呼,“南平公主受傷了,快送公主回殿,快去叫醫官來!”

唉,你瞧,趙人都能見醫官,可她與謝密召不來。

單是這樣一想,就夠令人沮喪了。

阿磐怔然,“因而,要對我拔刀?”

謝韶亦收刀入鞘,一雙手垂了下去,“對謝某來說,中山人比趙人更可恨。”

在晉人心裏,中山人竟比趙人更可恨嗎?

可她又並不算是中山人。

她是真真正正的晉人吶。

阿磐錯愕失神,好一會兒才道,“我是晉人!”

她父親不正是忠於晉君,背棄中山,這才被釘進了棺槨嗎?

可謝韶的聲音好冷啊,他的齒縫間迸出的每一個字都令人脊骨生寒,他問,“一個處處維護中山的晉人?”

是,是,是啊。

一個處處維護中山的晉人,與中山人又有什麽兩樣呢。

何況她生於中山,又長於中山,在外人眼裏,還算是一個真正的晉人嗎?

她在失神中問,“中山人可曾屠了姬氏,分了晉?”

你猜謝韶說什麽。

他的話如一聲驚雷,“也許沒有,可中山出來個‘妺喜’!”

呵。

妺喜。

妺喜,妺喜,又是妺喜。

懷王四年,正是因了“妺喜”的話,崔若愚曾一只角觴把她的額頭砸得頭破血流。

也許在許多人眼裏,她仍舊是要禍害晉君的妺喜。

也許最初是,後來不算了。

可再後來因了謝密,又是了,又定然是了。

他身邊的人都這樣想,謝玄也會這樣想嗎?

大抵也會吧。

不知道。

旁人不知她曾是中山細作,謝玄卻一清二楚,如今這個細作,看起來仍舊在為中山做事。

阿磐怔怔地垂下了弩箭,謝韶已微微垂頭,抱了抱拳,轉身便大步往外走去了。

殿門一闔,關得緊緊的。

大明臺又成了一座進不來又出不去的囚牢。

阿磐兀然立著,還在“妺喜”二字中不能回神。

原先撐著她的那股氣,一下子就洩了,洩了個幹幹凈凈。

唉,不過都是強撐著罷了。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又不知過去多久了,撥開珠簾回內殿,才看見謝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起來了。

小小的孩子呆呆地坐著,不聲不響的,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叫人。

看得人心中抽疼。

真是可憐啊。

誰又不可憐呢。

孩子可憐,她也一樣可憐。

她就抱著那可憐的孩子,緊緊地抱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阿密,不怕,不怕啊..........母親在這裏.........阿密,不怕..........母親在這裏..........”

謝允是什麽時候來的,阿磐沒有留意。

她聽見話聲時,謝允已經立在珠簾外了。

前面說的什麽,沒有聽清,轉頭時看見謝允依舊是恭敬有禮地說話,“主君問,夫人好嗎?”

好嗎?

好似夢裏母親也這樣問她。

你說,該說是“好”,還是“不好”呢?

阿磐怔怔地笑,也怔怔地說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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