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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是謝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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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是謝玄”

那人會給她擦臉上藥,也會給她餵飯。

既是上藥,她的臉便還沒有好。

她直勾勾地瞪著那人,她會陰暗地想,但願這臉就此毀掉,永遠也不要好。

一張醜陋布滿血口子的臉,他們還會執著地要嗎?

想到此處,她便會笑,趁人不留意的時候,便把藥抹掉,抹個一幹二凈。

她醒著的時候,那人會與她說話。

說旁的話,她不願聽。

堵住假謝玄嘴巴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聽,不答,一句話也不說,一點好臉色也不要給。

免得假謝玄再逞些口舌之快,說什麽嫁娶,說什麽蕓薹。

他有一次說起了阿硯,說起阿硯的時候她會聽上幾句,“阿硯不會有事,你不必擔心。”

不會有事,如今又怎樣了呢?

他的人可把阿硯送回了大梁,送去了東壁?可去見過了他們的父親?

可旁的話,那人卻也不說了。

身子好一些的時候,她趁那人夜裏小憩,殺過他一次。

北地天冷,睡也睡不踏實,那人常年都在軍中,也十分警醒。

因而劍鋒一壓上脖頸,那人就睜開了眸子,“阿磐!你要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阿磐拼盡力氣把劍鋒往下壓去,“殺你!”

那人愕然,似是從也未曾想過會有這樣的境況,因而反問了一句,“殺我?”

外頭的將軍們聽見聲音,登時拔刀沖了進來,“大膽妖女!敢刺殺主君!”

沖在前頭的是假謝韶,腳下生風,大聲喝著,這就舉刀朝她砍下。

假謝韶起了殺心,也要下死手,因此刀下那淩厲的殺氣與朔風就一起兜頭澆來。

死便死,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她不怕死。

總比進了趙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

但她劍鋒下的人不肯她死,因而厲聲朝著假謝韶呵斥,“退下!”

假謝韶急道,“主君!老先生早說這妖女是妺喜妲己,早就容不得她一次次迷惑主君,誤了主君的大事!”

他們提到了謝玄的老師,那個古板的崔老夫子。

還真是個戲精啊。

火光映著那人的臉,在那人眼裏映出撲朔迷離的顏色,那人恍然呵斥了來人退下,奪去了她的長劍,卻並沒有再斥責上一句什麽。

她在那人眼裏看見自己,那人眼裏的自己看起來十分陌生,憔悴的像一個半鬼。

面對這張臉,到底再下不去手了。

她知道這把劍殺不了宿命裏的兩個人,殺不了蕭延年,亦一樣殺不了謝玄。

也許是不能,也許是不願。

也許兩者都有吧。

殺不了,那就走吧。

因此身子好一些的時候,她還逃跑過一次。

逃跑的時候,是在一個山洞過夜。

火堆熊熊地燒,連日趕路,跟來的將軍也都困頓地睡了過去。

阿磐繞開那人,小心翼翼地往外去,太行的夜天寒地凍,可那也要走。

不走就要到了趙國腹地,到了趙國腹地,那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山裏的雪厚,夜裏凍了一層薄薄的冰,她輕手輕腳的,仍舊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偷偷地解了馬,牽著往外去。

可那人睡覺多警醒啊,她還沒有上馬,就聽見那人叫住了她,“阿磐,你去哪兒啊。”

如怨如慕。

如泣如訴。

回頭望去,那人正立在洞外,連大氅也沒有披的身子愈發顯得頎長清瘦。

阿磐不答他,跨上馬就走。

長劍拍打著馬腹,只想遠遠地奔逃,逃得越遠越好。

月色如銀,把這天地之間映得通亮。

那人上馬在月下追,他的馬一樣把雪地踩得撲通作響。

她這樣的身子,哪裏跑得過那人啊。

馬的主人只需吹一聲口哨,她胯下的馬就不走了,怎麽打怎麽踹都不肯再往前走上一步。

不僅不走了,還前蹄一跪,就在雪地裏緩緩跪了下來。

她急得眼淚一滾,怎麽連老天也不肯幫忙。

她不甘心,拔出劍來就刺,可那馬也是個犟種,刺了也不肯起身。

那人已追上來,翻身下馬,將她擁在懷裏,“阿磐!再等等,就回家了!”

她掙著,推著,握劍要去刺他,“放開!我不回你的家!”

一人拼命要掙,一人不肯松手,這山裏的積雪厚厚的,踩幾個空就一起摔進了雪裏。

那人將她抱緊在懷,倒進雪裏也不肯松開一下。

不肯。

他的眼淚滴進雪裏,把身下的雪打出來一個個水窟窿,許久之後憮然嘆息了一聲,“阿磐,是我錯了......”

蕭延年怎麽會錯呢,他從來都有一套自己的歪理,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壞的說成好的,他是極少低頭認錯的。

那人的華發在月華下生著銀光,又散在了雪裏,與雪融成了一體。

在這樣的月華下,可見那人一頭的白發,眼角也有了清晰的細紋。

他的下頜蹭在她的頸窩,那裏冒著胡渣,紮得人難受,胡渣的主人低低嘆著,夾著道不盡的苦,“你不要走.......”

握住劍的那只手也不知怎麽就松緩了幾分。

阿磐問他,“你是誰?”

那人怔然回道,“謝玄。”

她又問,“謝玄?”

是謝玄嗎?

十月中的雪夜多冷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衣袍要被身下的雪一寸寸地洇透了。

而那人的眼淚淌進她的頸窩,順著她的頸窩往下流,他悵悵回道,“是謝玄。”

眼淚吧嗒一下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滾,又吧嗒一下滾進了雪裏。

她慶幸一半身子背著那人,不必被那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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