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裏是我的主冥想室。從前年開始，我總想召喚高階惡魔，但這本身……很不合理。”

蒼看著熟悉的房間陳設，朱武的長長紅發格外醒目，對面墻壁深藍色的星空掛毯上金色的繁覆魔紋熠熠生輝，想起了那時和好友在魔法水鏡中的對話。

他知道蓮華擔心的是什麽，他甚至更明白這其中的風險，但是他仍然想做。心底那種強烈的沖動……不能簡單用理性或者感情的層面去解釋。

一定要說的話，世界以他不能完全理解的方式運轉著，他只需要順應自己內心的真實沖動……

比如現在。

他看著眼前人，目光在熟悉的五官上一一滑過，朱武……也正低頭看著他。目光灼熱而溫柔。

蒼第一次見到朱武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兩人關系會這麽快走到今天。這短短時日中他變化的魔紋和增長的抗性……意味著同一件事：他對朱武敞開身心時，朱武也完全回應了他，因此魔力的簡單流動才升級為了雙方的身心共鳴。

“沒錯，我是想成為傳奇，也是想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是為了更好地認識自己，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潛力，是為了更多地探索世界——更強大的力量本身不是我的目的。成為傳奇……也不是。”

朱武笑著順了順他的頭發，“當然，力量是為了我們自身服務的。不能本末倒置。”

蒼點頭，“是的，你總能明白我想說的。我想探索的是自我的可能性，是時間的盡頭，是世界本身的秘密。我想盡情體驗生命的豐富與美好，因此希望能更強大，想要更多的主動權。無論是否離群索居，我都生活在群體之中。身為艾澤拉斯的高等精靈，發生在我的族群和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都會對我有影響。”

“嗯，有足夠的實力，才能不被幹擾。這點在任何世界都是一樣的。”不想幹涉是一回事；不想被幹涉？那就要看個體是否有這個實力了。

精靈擡手，輕輕撫摸朱武的臉，“……我知道，你這個身體是能量的具象化，我也知道……真正的你並非如此，但那又如何？感情是真實的。”

朱武張開雙臂將人用力抱緊。是的，這點他的感受同樣清晰：即使蒼永遠無法見到他在無底深淵的真身，永遠見不到他真正的本體，又怎樣？

朱聞的做法和想法讓他思考過這種必然性，然後朱武意識到：他完全不在乎。一點也不。

愛無需在意這些束縛。即使有天他換了一副新模樣，難道蒼就會認不出他嗎？

——不可能的。

如果蒼哪天外貌變了，他也能一眼認出來。朱武對此極有信心。毫無理由的信心。

作為夜魔，過往他體會過很多的情緒，各種各樣的感情，其中也有激烈的喜歡乃至暫時的迷戀……但，從來沒有誰會帶給他這種篤定、平穩、松弛的感受。

他一開始覺得欣喜，是從情事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快樂……現在看來，反而是次要的了。

重要的是“完整”。

不，他不覺得蒼補上了他缺失的什麽——正好相反，蒼讓他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是完整的……即使他現在有三個魔魂也不影響這種完整性！

熱烈濕潤的吻細碎地落在溫熱的面頰上，精靈的氣息沈靜甜美，一如既往，“嗯。愛會讓我們第一時間認出彼此。在這裏或者別處，都可以。我不能說外在沒有差別，但差別沒那麽重要……這就是你突然想明白的事？”

“不僅如此……”蒼輕快地吻了一下他，“記得我們之前聊過的嗎？等級低的時候，我們有意無意都會被環境影響，而當我們自身能量到達一定層級，就能有意識地影響周邊環境。德魯伊有個很古老的理念——哪怕高等精靈最終失去了傳承，有些理念還是保留下來了。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的。印象深刻。”

“哦，是什麽理念？”

“一體。認為我們與世界與萬物都同樣屬於一個更大的、難以形容的整體。這不是比喻，是事實。任何時候我們都是和所有一切在一起。哪怕一塊石頭，我們以為它沒有生命，實際上，同樣有——這不是在說土元素。

“那不就是說，在世界，在一切的背後只有一體？一體……不屬於神明吧？”

“不，不是。所以說這個理念很古老，比暗夜精靈所崇拜的月神艾露恩的信仰更古老。後來這種理念漸漸沒落，或許也與神明的興起有關。”

“嗯，按這個說法，神明就不重要了。”

“艾澤拉斯的創世傳說很模糊，據說是星靈，也有說是泰坦創造了這個世界。各族的神明都是後來才誕生的……但直到今天，如今仍然有一小部分德魯伊信奉‘神聖秩序’，那就是源頭，是這個唯一的‘一’所代表的完美秩序。法師所說的‘奧秘在上’，反而更泛化，並不具備任何實質性的意義。”

“就和我平時說的‘深淵在下’差不多？”

“嗯，所謂的一體，無限的一，祂有無數表現方式，精靈是其中之一，人類也是，矮人也是……所有的生命與非生命都是，雖然我們有如此大的差異，然而從源頭上，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呃，這也包括其他世界，包括元素界和深淵嗎？”

“嗯，所有的多元宇宙。”

“聽來很不合理，但感覺上……又好像是對的？”朱武的等級在這裏被鎖定了，但本質上他仍是傳奇。雖然他不是法職傳奇——因為朱聞還不是傳奇——但直覺這種東西，不需要什麽解釋。

“嗯，我有同感。進入九環之後，我越來越多地想起這點。遇到你之後更是。我們……在出身種族職業性格……幾乎所有方面都不一樣！但我能感覺到……”

“很熟悉嗎？是的，我也這樣覺得。”朱武碰了碰他的鼻尖，“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好熟悉。”

“是的，”蒼凝視著他的眼睛，比紅寶石更美麗的那雙眼睛，“我覺得……我更像是認出了你，而不是重新認識你。”所以才會進展得這麽快……

“好甜哦……原來，蒼你這麽懂得說情話。”紅發夜魔此刻完全體會到了“心花怒放”這個詞是多麽形象了。

“這不是情話……之前，我在等級比較低的時候選擇了隱藏自己的術士身份，這無可厚非，但到了如今……情況已經變了。作為九環法師也好，九環術士也好。我有實力也有這個心理準備面對了，那麽，就不必再刻意隱藏。”

“嗯，如果一切是一體，那麽，改變我們自身就意味著……改變一切。啊哈，這真是大膽又新奇的想法。不過，從我的經歷來說，很有道理啊……一心想改變外境是徒勞的，而當我改變了，外界也就自然改變。”

“是的。而改變自身，首先就是要改變心態。這不是說我準備向世界宣示什麽，或者證明什麽來讓他人認同，我只是接受了自己：我首先是術士，再是法師。”

世人怎麽看待術士，與我如何看待自己的術士身份，並無必然關系。

而朱武……你這位紅發的夜魔領主就是我的召喚對象，我選擇的契約對象。我的……伴侶。

蒼突然有點期待自己的好友們見到朱武的表情了……尤其是曾對他召喚高階惡魔憂心忡忡的蓮華……一定會覺得非常意外吧……

朱武打破了規則，他也一樣。

那又如何？世間總有例外。他們……剛好合適。

仿佛心有靈犀，帶著尖角的細長尾巴悄悄纏緊了他的手腕，還喜滋滋地打了個結。

“所以，蒼你接下來想做什麽，要回銀月城嗎？”

“都可以。我們可以一起去大陸上游歷，參加夏日火焰節，也可以回一趟銀月城。我沒什麽事非做不可，回不回去這個行為本身沒有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任何時候，我都可以選擇，我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啊……”

語音剛落，明亮至刺眼的紫色光弧在精靈身邊層層升起，像是虛空中忽然有一顆石子落入深湖，激起層層相套的漣漪。

不同層級的魔力在震蕩，在共鳴。與法師塔，與更廣闊的世界。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活潑。

精靈輕盈地漂浮了起來，身邊虛空中魔力像無數透明的花朵盛開又雕落，變幻無窮。

朱武後退了一步，歪著頭欣賞眼前不斷變換層次的虹彩，“恭喜，蒼……看來你術士有望晉級了。心境有所突破，再積累，就踏上了傳奇之路。這條路或許會很漫長，很艱難……不過，”他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我很高興……可以為你見證這一路上的風景，與你分享經驗與感受。相信我，一切都是值得的。傳奇……意味著更完整的自己，通向廣大的新世界，無垠的未知。”

令人目眩的光芒吞吐中，蒼認真看著他，流光溢彩的長發垂落如瀑，聲音清晰平穩，“……傳奇是俗世的終點，也是超凡的起點……朱武，我很期待，真正可以與你並駕齊驅的那一天。”

“當然，就讓我們好好享受當下，並期待未來吧！”

世界無限，我很樂意，與你一起活出無限的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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