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關燈
24

深邃無盡黑暗中,巨大的計時鐘裏熊熊燃燒的無色火焰漸漸染上血紅,又從耀眼的金紅色不斷變淺,直到再次變回無色。

如此,一個完整的循環就是深淵的一天。

鱗次櫛比的宮殿最深處,王座廳一片寂靜,微妙的空曠中只餘沈默的影子。粗糲寬大的石座上空無一人。

————————

/你為什麽總不說話?/

/說什麽?/

/說……什麽都可以吧。一整天你連心靈感應……連心靈訊息都沒有。/

/沒什麽想說的。/

/……我不理解,我們明明是同一個魔魂,共享了所有的記憶和感受,為什麽性格會差這麽多?/

/……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難道你不希望我理解你嗎?我們明明是同一個人。/

/……不需要。沒必要。/

/主體現在在艾澤拉斯世界享受,你不羨慕嗎?不嫉妒嗎?不在乎嗎?我們明明是一體的。為什麽他就可以那麽幸福且滿足?/

/……我所感受到的和你所感受到的沒有區別,相比之下都會比主體本身收到的反饋單薄。/

/那我更不明白了!如果在乎,為什麽不表達?/

/因為表達只是浪費時間精力,但不能改變現狀。/

/你都不表達,你怎麽知道表達不能改變現狀?/

/……我知道。/

/你——!我比你年長,知道得更多,難道你不應該多聽一點我的意見嗎?/

/主體比你更年長,他說的,你聽了嗎?/

/…………/

/朱聞,我們是一個整體。三魂共享同一個真名,討論年齡毫無意義。無論是你覺得你比我年長,還是覺得你比主體更年輕。你怎麽想都可以——主體不在乎你是否能想明白,我也不在乎。/

/哼!你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和主體一模一樣,但你憑什麽是這種態度?主體的傲慢因為他是主體,你我只是因他而生的身外化身。你呢?你不過是第三魔魂!/

帷幕之後,黑色眼睛睜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狼主心軟了……他不該特地去熔巖池提醒你。你所有的自虐,自我攻擊,自我傷害……本質是你覺得你不配……不配得到愛,不配被誰所愛,不配得到幸福與平安。蒼愛上了朱武,愛上了我們,願意和我們長久在一起,這種愛讓你時刻覺得不安,勝過不滿。/

——!

/主體……他總有點不合時宜的仁慈,他以為你冷靜一下就能醒悟,太委婉了。多年積累下來的問題,不是隨便泡泡巖漿就能解決了。/

/……你的意思,是指我活該嗎?/

/不是嗎?直到現在,你還想著去強迫對方,難道不是因為不相信對方會主動選擇嗎?明明我們清楚看到了他的選擇——術士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偏愛,也沒有試圖解除過召喚契約。在他和朱武的日常相處中同樣表現得很明顯。蒼就是愛上了我們。雖然他打算召喚惡魔的時候,並沒有料到有這種情況發生。但精靈也不是為了想讓我們成為戰鬥夥伴才給予愛。

實際上,各個世界的精靈在感情方面一貫任性,他們未必會看重□□關系,但感情上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至於蒼,他的感情潔癖恐怕還要嚴重一點……

他是不會裝□□上誰的。

這點不僅主體清楚,你我都清楚。但你不能相信……好吧,不敢相信。所以,你總在想怎麽把他騙到深淵關起來!不敢相信對方愛上了自己,所以試圖用各種方式證明對方不該愛自己嗎?以此證明你是對的,證明“他不愛我”,還是“他沒愛上我”?

無論哪種情況都可悲,而你還很希望聽到我對你的可悲發表更多的意見?因為我們是一體的,所以你覺得你的愚蠢就等於我的愚蠢,你的不配得感就等於我的不配得感?你看在主世界的主體有搭理過你嗎?不就是很清楚你不等於他嗎?/

/……你不害怕精靈會改變想法嗎?不,我知道你明明也是會擔心的,主體也會。你們也沒有把握,他會一直愛我們。既然如此……/

/是,蒼有可能會改變,我們也同樣有可能會改變。那又如何?犯不著為了尚未發生而且不知道是否會發生的事情現在就活在恐懼裏!

你看過隔壁魅魔多少故事與事故了。美修坎特和她的女兒們所津津樂道的那些欺騙與強迫……難道你會把那些叫做愛嗎?她們編織所謂的愛情故事同時被深淵惡魔和地獄魔鬼嘲笑,不就是因為蠢且自以為是嗎?朱武不允許同族魅魔踏入我們的城市,又不是為了爭權!/

/……我知道他覺得惡心,但他難道不想統一整個層面嗎?她們喜歡玩弄聖騎士,那就讓她們去玩好了。對我們又沒影響!/

/我懷疑你失憶了……對於我只是記錄而你是親歷者。上一次美修坎特為什麽需要覆活你忘了嗎?魅魔和夜魔的天賦都是激發欲望,而發洩□□欲望不需要感情。從她們以天賦引誘對方開始就註定了結局:對方既然無從選擇,就談不上愛,不過是生理反應。

以人類聖騎士的自尊絕不會接受的伎倆,難道以精靈術士的自尊就能接受嗎?別自欺欺人了!精靈只會更敏感!

想要真心,就得冒險。沒有所謂的萬無一失。而沒有自由意志,也就談不上什麽真心了。/

/……我不喜歡冒險。何必呢?/

/你還是沒明白!深淵裏什麽種族都有,什麽樣奇特的觀念都有。問題關鍵並不是我們的城市裏出現了地獄人偶師和某些亂七八糟的玩意,而是你竟認為某些想法是對的,是你認同了某些觀念,包括認為無底深淵本身就代表了罪惡與痛苦的觀念,也包括認同了自己就是不配得到愛的觀念,才會有之後一系列的反應!

深淵的根本法則是混沌,混沌會帶來紛爭,但從來不必然代表邪惡。絕大部分惡魔包括我們成為邪惡陣營與深淵的法則有關,因為深淵的法則是能量第一,是無休止的捕食與被捕食。而捕食同類,“食親”,在多元宇宙的法則中被判定為邪惡——這就談不上選擇!

陣營的劃分是有局限性的,所有天堂山誕生的生物天然就屬於善良陣營,那又怎樣……九層地獄哪來的?曾經的大天使長阿斯摩蒂爾斯又怎麽會墮落?

法則是法則,生命永遠無法完美體現法則。你作為施法者,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在等級低的時候,被法則控制是一種必然的結果,甚至是種可以理解的無知,然而朱聞你即使只作為法師也到九環了,這種時候還想把自己的選擇,所作所為都推到無偏好的法則身上嗎?!/

雪亮的鋒刃緩緩抽出,映出了比夜色更黑暗的眼睛,偌大的王座廳有冰冷的雪花紛飛墜落。而無聲的憤怒比有形的冰雪更冷。

/我知道你覺得你比我更強……沒關系,這很好證明。我這就送你回熔巖池。/

/哼——狂妄!你誕生才多久啊?我送你去泡巖漿也可以啊,你的寒冰抗性比你火焰抗性高多了,但反正燙不死,對吧?現在清理的工作差不多做完了,估計主體不會在乎待在熔巖池裏的是誰。哦,我想他現在也顧不上。/

黑衣魔族露齒一笑,/嗯,他……我們還沒有真正取得精靈的信任。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愛與信任,不是一回事。你竟然不懂。哦——/

狹長的劍刃微微偏轉,巨大連發的火球錯身而過,咣然照亮了整個大廳,所過之處地面石塊飛濺,卷曲奔湧的火焰怒氣沖天。

/黑羽——恨長風!/

*  *  *  * *  *  *  *

達拉然。魔術旅館二樓的某個房間裏。

靜靜發呆的朱武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如果有什麽比自己偶爾犯蠢更讓他頭疼的事,那大概是自己一定要追著自己打吧……這是他決定分裂第三魔魂時完全沒有想到的……誕生於憤怒的第三魔魂……比他預期中更強大,性格更強硬哦暴躁……朱聞大概又要進池子了……

不過,他現在不想管那麽多。

紅發的夜魔站起來,傾身抱住精靈。華美房間中,魔法燈光朦朦朧朧,輕柔如月光流洩。

靠在沙發上沈思的蒼驟然被他緊緊攬住,下意識地也伸手回抱他,指尖不自覺地陷進朱武肩頭豐沛的紅發裏,“嗯?朱武?”

“我知道你沒事……但讓我抱一會?”

“……好。”

耳邊極靜,靜得可以聽見衣衫摩擦的細微聲響。

蒼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緊貼胸膛之下強勁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比魔法指針更平穩。他慢慢呼出一口氣,這時他才察覺……自己肩膀乃至身體是多麽僵硬……只是回憶過去,竟然會對他有這麽明顯的影響。

更需要這個擁抱的,是他。

不是朱武。

他輕輕伸手把對方拉到沙發上,“……謝謝你。朱武。”

朱武啄了一下那雙閉著的眼睛,仿佛嘗到了一點水汽,“為什麽說謝謝,嗯?”他換了個姿勢把人抱得更舒服了點,“下次再想說謝謝,就親我一下?”

“……好。”

“所以,你不受魔癮影響?剛才你是不是也準備出手?”幾乎紫發精靈捏碎魔晶的同一刻,朱武也感覺到了身邊有蓬勃法術能量蓄勢待發,不過餐廳裏其他人應該沒有覺察。

“嗯,使用逆向奧術洪流。魔癮的本質是身體內外的奧術能量失衡,七環以上的法師就可以完全豁免了。銀月城已經有相關研究,遇到魔癮發作,緊急情況下使用逆向奧術洪流可以中和,效果和直接捏碎魔晶很相似。”不過恢覆效果沒有德魯伊使用回春術好。

“奧術洪流是所有高等精靈都具有的種族天賦吧,逆向的話……只有高階施法者可以操作?”

蒼點點頭。小範圍內精確使用逆向奧術洪流需要魔導士以上,即至少八環法師。戰場中倒無需如此精確。

“嚴格來說,魔癮不是現在才有的……在過去幾千年裏,我們早就發現當離開太陽之井的範圍之後,很多低階精靈職業者會出現不同程度的負面反應……本質上,這是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類似於人類的水土不服吧。我在年少時第一次去辛特蘭也出現過。”

“表現是……”

“嗜睡昏迷呼吸困難,發了好幾天高燒。那時年紀還小,對環境變化更敏感。”

“嗯,那我們這次看到的情況更極端一些……因為你們早已適應奧術能量更高的環境,所以來到普遍能量水平更低的環境就會不舒服?”

“對。之前說到第二次戰爭,提到了矮人的主城鐵爐堡,獸人大軍當時久攻不下還有一個原因:獸人不適應鐵爐堡附近地區的氣候。鐵爐堡在高山之間,雪線之上,海拔很高,氣候寒冷。常年在此的矮人無所謂,但來自平原地區的獸人會普遍缺氧。”

朱武了然,“雖然高階職業者幾乎不受影響,但軍隊中90%如果都受影響的話,那……”足以左右任何一次戰役的成敗了。

蒼睜開眼睛,看似平靜的紫色眼眸中埋藏了太多情緒。暗潮洶湧。

有那麽一刻,朱武分明覺得他並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向了時光深處。他緊緊握住那雙手。

“……我和你提過,我們上次去的烏特加德城堡,十多年前我和蓮華去過一次。在那之後我意識到了晉升九環的契機,決定閉關。最初的閉關計劃是八年。因為晉升九環法師最快也需要三年時間,而之後同樣需要一段時間來整理法術和重新適應。在這過程中不可被打擾,因此我當時設定給維諾設定的規則是除非法師塔受到直接的致命攻擊,否則不要打擾我。

我完全閉關……是在黑暗之門19年的春天。而當我成功晉升九環並基本穩固了法力,再聯絡維諾的時候,是黑暗之門24年的初夏,也就是幾乎五年後了……

這幾年中……第三次戰爭爆發,亡靈瘟疫爆發,人類王子、聖騎士阿爾薩斯墮落成為天災軍團的首領,達拉然被毀之後重建,太陽之井被汙染而後被毀,銀月城淪陷,魔癮大規模爆發,高等精靈損失慘重,我所有認識的家族中都有人亡故……而後凱爾薩斯王子帶領著親信,先加入了聯盟,被聯盟統帥加裏瑟斯敵視,被指為通敵,關入達拉然的紫羅蘭監獄,出逃後又前往了外域……而在這之後,高等精靈在攝政王洛塞爾·薩瑪的領導下改名為血精靈,並且加入了部落。”

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也緊緊握住了朱武的手,“……我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但是這段歷史對我而言毫無印象……因為我當時完全與外界斷絕了聯絡,而這五年發生的事情……超過了過往的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之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