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的星系，她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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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他的星系，她的坐標
美術館裏那幾句冰冷的數據分析，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蘇暖陽心裏漾開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她反覆看著那幾條信息，指尖劃過屏幕上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專業術語，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沒有敷衍她，他甚至為此做了分析。這種近乎笨拙的認真，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讓她心動。
林薇湊在她耳邊嘰嘰喳喳：“絕對有情況！蘇暖暖你騙不了我！快說，是不是那個淩曜？”
蘇暖陽把手機收起來，臉上熱度未退，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得意和小秘密：“都說了是朋友嘛。走了走了，去看下一個展廳！”
她心情雀躍，看什麽都有趣。那些光影交織的裝置，那些代碼生成的藝術品，在她眼裏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別樣的色彩——那是她試圖去理解的、屬於他的世界的色彩。
接下來的幾天，蘇暖陽和淩曜之間的“數據交換”變得更加頻繁。她依然會分享生活中的小發現，但開始有意識地加入更多可以引發他“分析”興趣的元素。比如，拍下夕陽下建築物覆雜的幾何陰影，錄下雨水敲打不同材質屋頂的聲音，甚至畫下自己嘗試理解的、扭曲的克萊因瓶示意圖。
淩曜的回應一如既往地精準和超綱。他會計算出陰影的角度和光線的波長，會分析雨聲的頻譜構成，會指出她示意圖裏的拓撲錯誤並附上修正後的模型圖。
蘇暖陽把這些回覆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建了一個單獨的加密相冊，名字就叫“星際信號”。她看不懂的部分，就自己去查資料，或者厚著臉皮去問系裏物理專業的學長。學長們受寵若驚，紛紛傾囊相授，都以為蘇大小姐突然開了竅要奮發圖強。
她感覺自己像在玩一個極其有趣的解謎游戲，而謎題的答案，是通往他內心世界的微小坐標。
同時，她也從表姨那裏得知，淩曜似乎對她偶爾提到的、不涉及覆雜社交的“外部信息”接受良好。他依然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但情緒似乎比之前穩定了一些，甚至有一次，在管家按照蘇暖陽透露的“70度溫水”習慣給他送水時，他擡頭看了一眼，雖然沒說話，但那一眼不再是完全的空白。
這點微小的變化，讓蘇暖陽雀躍了好久。
她越來越不滿足於只是隔著手機屏幕的交流。她想見他。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
可是，用什麽理由呢？直接約他？不可能。他大概率會拒絕，或者根本不予理會。去淩家拜訪？太過刻意，而且淩家那種氛圍，她去了也未必能和他單獨說上話。
她托著下巴，目光在房間裏逡巡，最後落在了書架那個舊鐵皮盒子上。靈光一閃。
有了！
她拿出手機，斟酌著語氣，發了條信息過去：
【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有次在你家花園玩，我不小心把一個很重要的藍色玻璃彈珠掉在涼亭附近了。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顆。你最近……如果去花園的話，能幫我留意一下嗎？當然找不到也沒關系！都過去那麽久啦！】
她發完，心臟砰砰跳。這是個謊言。那顆彈珠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的盒子裏。但她記得那個涼亭，那是她第一次“撞見”他獨自處理情緒的角落，也是她無意識地開始嘗試靠近他的起點。那裏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能讓他感到些許安全的地方。
她希望這個帶著童年印記的、具體的、且目的明確的請求，能成為一個不那麽有壓迫性的見面借口。
等待回應的幾個小時變得格外漫長。她一會兒覺得自己這個主意蠢透了，一會兒又給自己打氣覺得值得一試。
直到晚上，淩曜的回覆才過來。依舊言簡意賅：
【坐標範圍過大。需更精確位置描述。彈珠光學特征？直徑？材質？】
蘇暖陽看著屏幕，差點笑出聲，又有點想哭。看，這就是淩曜。他完全沒考慮“找彈珠”這個行為本身有多不符合豪門少爺的身份，也沒質疑事情的真實性，而是直接切入“技術難點”。
她努力回憶著那顆彈珠的細節，盡量精確地回覆：
【直徑大概1.5厘米左右，透明的藍色玻璃，裏面有很細小的彩虹色漩渦紋路。當時好像是從涼亭第三級臺階東側滾下去的，可能掉進旁邊的草叢或者磚縫裏了？】
這次回覆得快了些：
【收到。明日15：00後光照角度利於搜尋。可視範圍約1.2平方米。】
他……他這是答應了？還計算了最佳搜尋時間？蘇暖陽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好幾圈，興奮得差點叫出聲。
---
第二天，蘇暖陽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淩家附近。她沒敢直接進去，在街角的花店磨蹭了好久，買了一小束白色的滿天星——看起來不像正式拜訪的禮物，更像隨手帶的點綴。
下午三點零五分，她的手機準時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淩家座機號碼。接起來，是管家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禮貌周到：“蘇小姐，少爺說您有東西可能落在花園了，請您方便的時候過來找一下。”
蘇暖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裙擺，抱著那束小小的滿天星，走向那扇沈重的雕花鐵門。
管家引她進去。淩家的宅邸依舊恢宏卻安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規整的壓力。穿過寬闊的客廳，走向通往花園的走廊時，她聽到旁邊書房門裏傳來淩宏遠似乎有些不悅的聲音：“……這個項目你必須出面，技術方案再好，也需要……”
門關著，聽不真切，但那股壓力感更明顯了。
蘇暖陽抿了抿唇，加快腳步，跟著管家走向後院。
陽光正好，灑在精心打理過的英式花園裏，草坪綠得發亮，玫瑰嬌艷欲滴。而在那片絢爛色彩之外，靠近那個爬滿藤蔓的舊涼亭的角落，一個人影正背對著她，微微彎著腰。
是淩曜。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居家服，身形清瘦挺拔，正拿著一個……金屬探測儀？旁邊還放著一個打開的工具箱，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小鏟子、小刷子、不同倍率的放大鏡，甚至還有一副白手套和一個樣品收集袋。
蘇暖陽腳步頓住了，眼睛微微睜大。這……裝備也太專業了吧？她只是讓他“留意一下”啊！
管家輕聲通報：“少爺，蘇小姐來了。”
淩曜的動作停住。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
陽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光線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他的目光依舊沒有直接落在她臉上，而是先掃過她懷裏的滿天星，停頓了大概半秒，然後落在她腳前的草坪上。
“你遲到了五分鐘。”他開口，聲音清泠泠的，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觀測到的事實。“光照最佳窗口期會相應縮短。”
“呃，對不起，花店包裝花了點時間。”蘇暖陽有點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把手裏的滿天星遞過去，“這個……順手買的，放哪裏比較合適？”
淩曜的視線跟著那束花移動，似乎處理了一下這個意外變量。他伸手指了指涼亭裏的石桌：“放那裏。不會影響探測儀工作。”
蘇暖陽把花放好，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裏那個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金屬探測儀，忍不住問：“你……怎麽還用了這個？”一顆玻璃彈珠，金屬探測儀也找不出來啊。
“初步掃描排除金屬異物幹擾。”淩曜解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根據你提供的坐標範圍和彈珠的光學特性（透明、藍色、高折射率），手動搜尋應聚焦於地表以上5厘米至地表以下2厘米的淺層基質，重點關註草叢根部間隙及磚縫反射光異常點。”
蘇暖陽：“……” 好的，博士。
她看著他如此認真地對待她隨口編造的謊言，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負罪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軟情緒。他就像個最虔誠的科學家，在對待一個重要的勘探項目。
“那……我從這邊開始找？”蘇暖陽指了指臺階東側。
“可以。”淩曜點頭，遞給她一副手套和一個放大鏡，“避免直接接觸可能存在的微生物。使用放大鏡觀察反射光特征。”
蘇暖陽乖乖戴上手套，接過放大鏡，學著他的樣子，蹲在草叢邊，裝模作樣地開始“搜尋”。
陽光暖融融的，草地上散發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金屬探測儀輕微的蜂鳴聲（雖然它肯定找不到玻璃）。
淩曜工作得很專註。他排查得很仔細，動作有條不紊，甚至會用小鏟子輕輕撥開草根，用小刷子拂去浮土。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顯示著他的投入。
蘇暖陽偶爾偷偷看他一眼，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忽然希望，那顆彈珠真的存在就好了。看他這麽認真，她真想幫他找到它。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暖陽蹲得腿有點麻，她悄悄換了個姿勢。
淩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進行現場報告：“地表基質幹擾因素過多。根系、碎石、昆蟲活動痕跡均可能造成光學誤判。搜尋效率低於預期。”
蘇暖陽趕緊說：“找不到也沒關系的！本來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probably早就被園丁清理掉了。” 負罪感越來越重。
淩曜卻像是沒聽到她的安慰，他停下動作，站直身體，目光投向涼亭的木質立柱底部，那裏有一道不太起眼的裂縫。
“另一種可能。”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道裂縫，“不排除當時彈珠動能未完全衰減，滾入結構性縫隙並被後續沈積物覆蓋。”
他拿起一支細長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縫，輕輕撥動。
蘇暖陽屏住呼吸看著。
幾分鐘後，淩曜的動作停住了。他極其緩慢地用鑷子夾著什麽東西，從裂縫裏退了出來。
那東西沾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在陽光照射下，依然隱約透出一點熟悉的藍色。
蘇暖陽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停止呼吸。
不可能！
淩曜用刷子輕輕拂去那東西表面的汙垢，又拿出濕巾仔細擦拭了一下。
一顆透明澄澈的、內部有著細小彩虹漩渦紋路的藍色玻璃彈珠，靜靜躺在他戴著白手套的掌心，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正是她盒子裏的那一顆……的孿生兄弟？！
蘇暖陽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這……這怎麽可能？她明明是瞎編的！這裏怎麽可能真的有一顆幾乎一模一樣的藍色彈珠？！
淩曜低頭看著掌心的彈珠，那雙總是缺乏焦點的深黑色眼眸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滿足的光亮，像計算器終於得出了正確的答案。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遞到她面前。
“彈珠。直徑約1.48厘米，成分為SiO，內含微小氣泡形成的幹涉條紋。與你描述特征匹配度92.3%。確認是你的遺失物嗎？”他的語調平穩，但蘇暖陽似乎能聽出那麽一絲極其細微的、完成任務後的放松。
蘇暖陽看著那顆失而覆得（？）的彈珠，又看看淩曜那張平靜無波卻俊美得過分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她機械地伸出手，接過那顆還殘留著他指尖隔著手套傳來微溫的彈珠。冰涼的玻璃體握在手裏，沈甸甸的，像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跡。
“是……是它……”她的聲音有點發顫，“謝謝你，淩曜。你太厲害了……這都能找到。”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讓她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他是怎麽做到的？難道他真的有某種超乎常人的、專門用於尋找失物的算法大腦？
淩曜對於她的感謝似乎沒什麽反應，他開始專註地收拾工具，一樣樣歸位，動作流暢而精準，仿佛剛才那個耗費近一小時尋找一顆玻璃珠的行為，和進行一場重要的科學實驗沒有任何區別。
工具收好，他拎起箱子，看向蘇暖陽，目光依舊落在她手中的彈珠上：“任務完成。我返回書房。”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蘇暖陽下意識叫住他。
淩曜停下腳步，側身看她，臉上帶著一絲詢問的神色，似乎不明白為什麽任務完成後還有後續。
蘇暖陽心臟跳得飛快，機會稍縱即逝！她舉起手裏那顆彈珠，迎著陽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又輕快：“為了感謝你幫我找到這麽重要的‘寶貝’，我請你吃好吃的吧？我知道一家店的檸檬撻，據說酸度比例控制得非常精確！”
她緊緊盯著他，觀察他最細微的反應。
淩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沒有立刻拒絕。他的視線從彈珠移到她的臉上，短暫地、極其快速地接觸了一下她的目光，然後又移開，落在旁邊的滿天星上。
沈默了大約十秒。蘇暖陽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聽到他清冷的聲音響起：
“可以。但需要預先了解該店檸檬撻的糖酸比數據、黃油熔點以及撻皮酥脆度的量化標準。”
蘇暖陽楞了一秒，隨即巨大的狂喜像煙花一樣炸開！他答應了！雖然附帶著一堆技術指標！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恨不得立刻跳起來，“我這就去打聽！打聽好了發給你確認！”
淩曜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拎著他的工具箱，轉身沿著來時路，安靜地離開了花園。
蘇暖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依舊覺得像是在做夢。
她低頭，攤開掌心，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輕輕握緊它，冰涼的觸感提醒著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僅見到了他，和他共度了（雖然大部分時間在挖土）將近一個小時，還莫名其妙地“找回”了這顆根本不存在的彈珠，並且……成功地約到了下一次見面！
雖然下一次見面可能更像是一場食品質量檢測會。
但她心裏的那個小太陽，已經快樂得快要爆炸了。光芒萬丈，驅散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她擡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地、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真好。
他的星系，她好像又靠近了一點點。
而那顆意外出現的藍色彈珠，就像是一個來自宇宙的、神秘的禮物，靜靜地躺在她手心，預示著某些未知的、美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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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裏那幾句冰冷的數據分析，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蘇暖陽心裏漾開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她反覆看著那幾條信息，指尖劃過屏幕上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專業術語，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沒有敷衍她，他甚至為此做了分析。這種近乎笨拙的認真，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讓她心動。
林薇湊在她耳邊嘰嘰喳喳：“絕對有情況！蘇暖暖你騙不了我！快說，是不是那個淩曜？”
蘇暖陽把手機收起來，臉上熱度未退，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得意和小秘密：“都說了是朋友嘛。走了走了，去看下一個展廳！”
她心情雀躍，看什麽都有趣。那些光影交織的裝置，那些代碼生成的藝術品，在她眼裏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別樣的色彩——那是她試圖去理解的、屬於他的世界的色彩。
接下來的幾天，蘇暖陽和淩曜之間的“數據交換”變得更加頻繁。她依然會分享生活中的小發現，但開始有意識地加入更多可以引發他“分析”興趣的元素。比如，拍下夕陽下建築物覆雜的幾何陰影，錄下雨水敲打不同材質屋頂的聲音，甚至畫下自己嘗試理解的、扭曲的克萊因瓶示意圖。
淩曜的回應一如既往地精準和超綱。他會計算出陰影的角度和光線的波長，會分析雨聲的頻譜構成，會指出她示意圖裏的拓撲錯誤並附上修正後的模型圖。
蘇暖陽把這些回覆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建了一個單獨的加密相冊，名字就叫“星際信號”。她看不懂的部分，就自己去查資料，或者厚著臉皮去問系裏物理專業的學長。學長們受寵若驚，紛紛傾囊相授，都以為蘇大小姐突然開了竅要奮發圖強。
她感覺自己像在玩一個極其有趣的解謎游戲，而謎題的答案，是通往他內心世界的微小坐標。
同時，她也從表姨那裏得知，淩曜似乎對她偶爾提到的、不涉及覆雜社交的“外部信息”接受良好。他依然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但情緒似乎比之前穩定了一些，甚至有一次，在管家按照蘇暖陽透露的“70度溫水”習慣給他送水時，他擡頭看了一眼，雖然沒說話，但那一眼不再是完全的空白。
這點微小的變化，讓蘇暖陽雀躍了好久。
她越來越不滿足於只是隔著手機屏幕的交流。她想見他。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
可是，用什麽理由呢？直接約他？不可能。他大概率會拒絕，或者根本不予理會。去淩家拜訪？太過刻意，而且淩家那種氛圍，她去了也未必能和他單獨說上話。
她托著下巴，目光在房間裏逡巡，最後落在了書架那個舊鐵皮盒子上。靈光一閃。
有了！
她拿出手機，斟酌著語氣，發了條信息過去：
【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有次在你家花園玩，我不小心把一個很重要的藍色玻璃彈珠掉在涼亭附近了。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顆。你最近……如果去花園的話，能幫我留意一下嗎？當然找不到也沒關系！都過去那麽久啦！】
她發完，心臟砰砰跳。這是個謊言。那顆彈珠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的盒子裏。但她記得那個涼亭，那是她第一次“撞見”他獨自處理情緒的角落，也是她無意識地開始嘗試靠近他的起點。那裏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能讓他感到些許安全的地方。
她希望這個帶著童年印記的、具體的、且目的明確的請求，能成為一個不那麽有壓迫性的見面借口。
等待回應的幾個小時變得格外漫長。她一會兒覺得自己這個主意蠢透了，一會兒又給自己打氣覺得值得一試。
直到晚上，淩曜的回覆才過來。依舊言簡意賅：
【坐標範圍過大。需更精確位置描述。彈珠光學特征？直徑？材質？】
蘇暖陽看著屏幕，差點笑出聲，又有點想哭。看，這就是淩曜。他完全沒考慮“找彈珠”這個行為本身有多不符合豪門少爺的身份，也沒質疑事情的真實性，而是直接切入“技術難點”。
她努力回憶著那顆彈珠的細節，盡量精確地回覆：
【直徑大概1.5厘米左右，透明的藍色玻璃，裏面有很細小的彩虹色漩渦紋路。當時好像是從涼亭第三級臺階東側滾下去的，可能掉進旁邊的草叢或者磚縫裏了？】
這次回覆得快了些：
【收到。明日15：00後光照角度利於搜尋。可視範圍約1.2平方米。】
他……他這是答應了？還計算了最佳搜尋時間？蘇暖陽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好幾圈，興奮得差點叫出聲。
---
第二天，蘇暖陽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淩家附近。她沒敢直接進去，在街角的花店磨蹭了好久，買了一小束白色的滿天星——看起來不像正式拜訪的禮物，更像隨手帶的點綴。
下午三點零五分，她的手機準時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淩家座機號碼。接起來，是管家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禮貌周到：“蘇小姐，少爺說您有東西可能落在花園了，請您方便的時候過來找一下。”
蘇暖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裙擺，抱著那束小小的滿天星，走向那扇沈重的雕花鐵門。
管家引她進去。淩家的宅邸依舊恢宏卻安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規整的壓力。穿過寬闊的客廳，走向通往花園的走廊時，她聽到旁邊書房門裏傳來淩宏遠似乎有些不悅的聲音：“……這個項目你必須出面，技術方案再好，也需要……”
門關著，聽不真切，但那股壓力感更明顯了。
蘇暖陽抿了抿唇，加快腳步，跟著管家走向後院。
陽光正好，灑在精心打理過的英式花園裏，草坪綠得發亮，玫瑰嬌艷欲滴。而在那片絢爛色彩之外，靠近那個爬滿藤蔓的舊涼亭的角落，一個人影正背對著她，微微彎著腰。
是淩曜。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居家服，身形清瘦挺拔，正拿著一個……金屬探測儀？旁邊還放著一個打開的工具箱，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小鏟子、小刷子、不同倍率的放大鏡，甚至還有一副白手套和一個樣品收集袋。
蘇暖陽腳步頓住了，眼睛微微睜大。這……裝備也太專業了吧？她只是讓他“留意一下”啊！
管家輕聲通報：“少爺，蘇小姐來了。”
淩曜的動作停住。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
陽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輪廓，光線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他的目光依舊沒有直接落在她臉上，而是先掃過她懷裏的滿天星，停頓了大概半秒，然後落在她腳前的草坪上。
“你遲到了五分鐘。”他開口，聲音清泠泠的，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觀測到的事實。“光照最佳窗口期會相應縮短。”
“呃，對不起，花店包裝花了點時間。”蘇暖陽有點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把手裏的滿天星遞過去，“這個……順手買的，放哪裏比較合適？”
淩曜的視線跟著那束花移動，似乎處理了一下這個意外變量。他伸手指了指涼亭裏的石桌：“放那裏。不會影響探測儀工作。”
蘇暖陽把花放好，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裏那個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金屬探測儀，忍不住問：“你……怎麽還用了這個？”一顆玻璃彈珠，金屬探測儀也找不出來啊。
“初步掃描排除金屬異物幹擾。”淩曜解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根據你提供的坐標範圍和彈珠的光學特性（透明、藍色、高折射率），手動搜尋應聚焦於地表以上5厘米至地表以下2厘米的淺層基質，重點關註草叢根部間隙及磚縫反射光異常點。”
蘇暖陽：“……” 好的，博士。
她看著他如此認真地對待她隨口編造的謊言，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負罪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軟情緒。他就像個最虔誠的科學家，在對待一個重要的勘探項目。
“那……我從這邊開始找？”蘇暖陽指了指臺階東側。
“可以。”淩曜點頭，遞給她一副手套和一個放大鏡，“避免直接接觸可能存在的微生物。使用放大鏡觀察反射光特征。”
蘇暖陽乖乖戴上手套，接過放大鏡，學著他的樣子，蹲在草叢邊，裝模作樣地開始“搜尋”。
陽光暖融融的，草地上散發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金屬探測儀輕微的蜂鳴聲（雖然它肯定找不到玻璃）。
淩曜工作得很專註。他排查得很仔細，動作有條不紊，甚至會用小鏟子輕輕撥開草根，用小刷子拂去浮土。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顯示著他的投入。
蘇暖陽偶爾偷偷看他一眼，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忽然希望，那顆彈珠真的存在就好了。看他這麽認真，她真想幫他找到它。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暖陽蹲得腿有點麻，她悄悄換了個姿勢。
淩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進行現場報告：“地表基質幹擾因素過多。根系、碎石、昆蟲活動痕跡均可能造成光學誤判。搜尋效率低於預期。”
蘇暖陽趕緊說：“找不到也沒關系的！本來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probably早就被園丁清理掉了。” 負罪感越來越重。
淩曜卻像是沒聽到她的安慰，他停下動作，站直身體，目光投向涼亭的木質立柱底部，那裏有一道不太起眼的裂縫。
“另一種可能。”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道裂縫，“不排除當時彈珠動能未完全衰減，滾入結構性縫隙並被後續沈積物覆蓋。”
他拿起一支細長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縫，輕輕撥動。
蘇暖陽屏住呼吸看著。
幾分鐘後，淩曜的動作停住了。他極其緩慢地用鑷子夾著什麽東西，從裂縫裏退了出來。
那東西沾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在陽光照射下，依然隱約透出一點熟悉的藍色。
蘇暖陽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停止呼吸。
不可能！
淩曜用刷子輕輕拂去那東西表面的汙垢，又拿出濕巾仔細擦拭了一下。
一顆透明澄澈的、內部有著細小彩虹漩渦紋路的藍色玻璃彈珠，靜靜躺在他戴著白手套的掌心，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正是她盒子裏的那一顆……的孿生兄弟？！
蘇暖陽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這……這怎麽可能？她明明是瞎編的！這裏怎麽可能真的有一顆幾乎一模一樣的藍色彈珠？！
淩曜低頭看著掌心的彈珠，那雙總是缺乏焦點的深黑色眼眸裏，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滿足的光亮，像計算器終於得出了正確的答案。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遞到她面前。
“彈珠。直徑約1.48厘米，成分為SiO，內含微小氣泡形成的幹涉條紋。與你描述特征匹配度92.3%。確認是你的遺失物嗎？”他的語調平穩，但蘇暖陽似乎能聽出那麽一絲極其細微的、完成任務後的放松。
蘇暖陽看著那顆失而覆得（？）的彈珠，又看看淩曜那張平靜無波卻俊美得過分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她機械地伸出手，接過那顆還殘留著他指尖隔著手套傳來微溫的彈珠。冰涼的玻璃體握在手裏，沈甸甸的，像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跡。
“是……是它……”她的聲音有點發顫，“謝謝你，淩曜。你太厲害了……這都能找到。”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讓她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他是怎麽做到的？難道他真的有某種超乎常人的、專門用於尋找失物的算法大腦？
淩曜對於她的感謝似乎沒什麽反應，他開始專註地收拾工具，一樣樣歸位，動作流暢而精準，仿佛剛才那個耗費近一小時尋找一顆玻璃珠的行為，和進行一場重要的科學實驗沒有任何區別。
工具收好，他拎起箱子，看向蘇暖陽，目光依舊落在她手中的彈珠上：“任務完成。我返回書房。”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一下！”蘇暖陽下意識叫住他。
淩曜停下腳步，側身看她，臉上帶著一絲詢問的神色，似乎不明白為什麽任務完成後還有後續。
蘇暖陽心臟跳得飛快，機會稍縱即逝！她舉起手裏那顆彈珠，迎著陽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又輕快：“為了感謝你幫我找到這麽重要的‘寶貝’，我請你吃好吃的吧？我知道一家店的檸檬撻，據說酸度比例控制得非常精確！”
她緊緊盯著他，觀察他最細微的反應。
淩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沒有立刻拒絕。他的視線從彈珠移到她的臉上，短暫地、極其快速地接觸了一下她的目光，然後又移開，落在旁邊的滿天星上。
沈默了大約十秒。蘇暖陽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聽到他清冷的聲音響起：
“可以。但需要預先了解該店檸檬撻的糖酸比數據、黃油熔點以及撻皮酥脆度的量化標準。”
蘇暖陽楞了一秒，隨即巨大的狂喜像煙花一樣炸開！他答應了！雖然附帶著一堆技術指標！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恨不得立刻跳起來，“我這就去打聽！打聽好了發給你確認！”
淩曜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拎著他的工具箱，轉身沿著來時路，安靜地離開了花園。
蘇暖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依舊覺得像是在做夢。
她低頭，攤開掌心，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輕輕握緊它，冰涼的觸感提醒著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僅見到了他，和他共度了（雖然大部分時間在挖土）將近一個小時，還莫名其妙地“找回”了這顆根本不存在的彈珠，並且……成功地約到了下一次見面！
雖然下一次見面可能更像是一場食品質量檢測會。
但她心裏的那個小太陽，已經快樂得快要爆炸了。光芒萬丈，驅散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她擡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長地、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真好。
他的星系，她好像又靠近了一點點。
而那顆意外出現的藍色彈珠，就像是一個來自宇宙的、神秘的禮物，靜靜地躺在她手心，預示著某些未知的、美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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