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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薄荷糖與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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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薄荷糖與舊時光

宴會終於在一種蘇暖陽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中接近尾聲。

角落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與不遠處的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她站在那裏,像守護著一株罕見而脆弱的名貴植物,小心地替他擋掉過多的目光和噪音。淩曜始終沒有完全放松下來,但那種尖銳的緊繃感逐漸褪去,他又回到了那種安靜的、沈浸式的狀態,只是偶爾,蘇暖陽能捕捉到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杯上敲擊著某種極其規律的、覆雜的節拍——那是他沈浸思考或自我調節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她沒再試圖和他聊天,只是偶爾會用平和的聲音陳述一兩個簡單的事實,比如“好像快結束了”,或者“外面的燈光亮起來了”。他沒有任何語言回應,但她感覺,他或許是接收到了這份不帶強迫意味的陪伴。

淩家的管家幾次試圖過來,都被蘇暖陽用眼神和輕微的動作制止了。她看得出,陌生人的靠近只會重新引發他的不安。

終於,淩曜的父親,淩氏集團的掌門人淩宏遠,結束了與幾位重要人物的交談,目光掃向這個角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邁步走了過來,步伐沈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小曜?”他開口,聲音不算嚴厲,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調子,仿佛在確認一件重要資產的狀態。

淩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又繃緊了一瞬。

蘇暖陽立刻揚起笑臉,搶先一步開口,聲音清脆又帶著點晚輩的嬌憨:“淩伯伯!我正在跟淩曜請教問題呢,他剛才說的那個算法模型太深奧了,我都聽入迷了,都沒註意時間!”

她巧妙地將“躲在角落”解釋為“學術討論”,把淩曜的異常完全攬到自己“求知若渴”的頭上。

淩宏遠顯然不信,但他看了眼似乎並無大礙、只是依舊不願看人的兒子,又看了看笑容燦爛、眼神真誠的蘇暖陽,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蘇家雖不及淩家勢大,但也是圈內有頭有臉的人家,蘇家這丫頭更是出了名的討喜懂事。

“是嗎?”淩宏遠語氣放緩,“小曜這孩子,就愛鉆研這些。沒打擾到你就好。”他這話說得客氣,但目光在淩曜身上停留片刻,那裏面摻雜的覆雜情緒——一絲無奈,一絲失望,還有更多的是審視——讓蘇暖陽心裏有些發悶。

“怎麽會打擾!受益匪淺呢!”蘇暖陽笑得毫無破綻,“淩伯伯,宴會是不是快結束了?我看淩曜好像有點累了,研究費神嘛。”她適時地遞上一個臺階。

淩宏遠點點頭,對身後的管家示意了一下:“帶少爺去車上休息。”

管家上前,這次淩曜沒有明顯的抗拒,他沈默地放下一直握著的杯子,看也沒看自己的父親和蘇暖陽,徑直跟著管家朝側門走去。他的步伐有些快,像是急於離開這個令他不適的環境。

經過蘇暖陽身邊時,他的衣角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蘇暖陽保持著笑容,目送他離開,直到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她才幾不可察地輕輕籲了口氣。腳後跟被高跟鞋磨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心裏卻有種奇怪的、充盈的感覺。

“暖陽還是這麽體貼懂事。”淩宏遠對她點了點頭,算是道謝,也轉身走向其他賓客。

蘇暖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體貼懂事?她只是……沒辦法看著他那樣被困在原地,卻無人真正理解他的不適。那種滋味,她小時候無意間窺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回到蘇家,卸去一身華麗的裝扮和社交假面,蘇暖陽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穿著柔軟的睡衣窩在沙發裏,抱著筆記本電腦心不在焉地刷著網頁。

鼠標光標無意識地在搜索框閃爍。

她遲疑了一下,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詞:“高功能自閉癥成年人社交場合焦慮”。

頁面上瞬間彈出大量信息。她一條條仔細地看著,關於感官超載、關於社交規則的困惑、關於固定習慣被打破的恐懼……那些冰冷的術語和描述,似乎一點點為她記憶裏的那個男孩和今晚那個疏離的青年,添加了註腳。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還是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她去淩家巨大的花園裏玩皮球,球滾遠了,她追過去,卻在爬滿藤蔓的涼亭後面,看到了蜷縮著的淩曜。

那時他還很小,穿著白色的小襯衫和背帶褲,像個精致的瓷娃娃,但卻把自己緊緊抱成一團,躲在石凳下面,小聲地、一遍遍地重覆著一個數字序列。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裏面全是驚恐和混亂,對周圍的呼喚毫無反應。

幾個淩家的傭人手足無措地圍著,卻不敢靠近。

小小的蘇暖陽抱著皮球,好奇地走過去。她聽不懂那些數字,但她能看到他在發抖。她想了想,把自己最喜歡的那顆玻璃彈珠——一顆在陽光下會折射出彩虹光芒的藍色彈珠,輕輕滾到他面前的空地上。

彈珠滾動的軌跡似乎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重覆數字的聲音停了一下,視線跟著彈珠移動。

然後,蘇暖陽學著媽媽哄自己睡覺時的樣子,用很小的聲音,開始哼唱一首不成調的、簡單的兒歌。沒有試圖碰他,沒有問他怎麽了,只是哼著歌,安靜地待在幾步遠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淩曜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他沒有看她,也沒有拿那顆彈珠,但他自己從石凳下面爬了出來,默默地走回了大宅。

從那以後,蘇暖陽就隱隱約約知道,淩曜和別人不一樣。他聰明得嚇人,看厚厚的全是數字的書,但卻很容易被很大聲的笑聲或者突然的拍肩嚇到。他很少說話,說出來也總是直來直去,常常惹得其他小朋友不高興或者嘲笑他。

但她卻莫名地總是想靠近他。因為他雖然不說話,但他會在她不小心摔破膝蓋的時候,把他手帕——永遠是幹凈平整、帶著淡淡皂角香的手帕,默不作聲地遞給她;會在所有人都嘲笑她畫畫顏色塗出邊框時,指著畫裏一個不起眼的小圖案,用平板無波的語調說:“這個幾何形狀的精度很高。”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精度”來形容兒童畫。

他是用另一種方式感知世界的。而蘇暖陽似乎天生就擁有一種能力,能稍微理解一點他的“語言”。

第二天是周末,蘇暖陽睡到自然醒。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空氣裏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她下樓吃早餐時,聽到媽媽正和爸爸聊著昨晚的宴會。

“……淩家那孩子,真是可惜了那副好樣貌和天才腦子。”媽媽輕輕嘆了口氣,“聽說在國外也是整天待在實驗室或者圖書館,幾乎不跟人來往。淩董為這事沒少發愁。”

蘇父看著財經報紙,頭也沒擡:“淩曜是淩氏未來的技術核心,又不是公關經理。能做事就行。”

“話是這麽說,可那麽大個集團,將來總不能全靠技術……”蘇母註意到下樓的女兒,停下了話頭,轉而笑道,“暖暖醒了?昨晚玩得開心嗎?聽說你一直和淩曜在一起?”

蘇暖陽在餐桌邊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含糊地應道:“嗯,聊了會兒天。”

“難得他還願意跟你說話。”蘇母給她倒牛奶,“那孩子性子獨,也就你小時候有耐心跟他玩。淩太太以前還總說,要是小曜能像我們暖暖這麽開朗就好了。”

蘇暖陽咬了口吐司,沒接話。心裏卻想,淩曜就是淩曜,為什麽一定要像別人呢?他的世界裏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秩序和星辰,只是別人看不到罷了。

吃完早餐,她回到房間,鬼使神差地,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個舊舊的鐵皮盒子。打開,裏面是一些小時候的寶貝:褪色的糖紙、幹枯的壓花、幾枚特別的郵票,還有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

她拿起彈珠,對著陽光照了照,彩虹般的光暈落在她掌心。

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她在淩家做園藝師的遠房表姨發來的消息,語氣有些激動。

【暖陽啊!你昨天是不是跟淩曜少爺說話了?還給了他一顆糖?】

蘇暖陽一楞:【怎麽了?表姨?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她心裏咯噔一下,難道是那顆糖惹麻煩了?淩家規矩大,她是不是太冒失了?

表姨的信息回得飛快:【不是不是!是好事!剛才管家吩咐下來,說少爺今天早上狀態特別穩定!還主動把他書房裏那盆快枯掉的薄荷草搬到陽光下澆水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管家偷偷跟我說,少爺昨晚回來的時候,手裏一直攥著那顆藍色糖紙的糖,都沒讓傭人收走!你說神不神?】

蘇暖陽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了一下,一種酸酸脹脹又無比柔軟的情緒蔓延開來。

他記得。

他接收到了。

那顆她只是下意識放在桌上、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的薄荷糖,對他而言,似乎有著比她想象中更重要的意義。它不僅僅是一顆糖,可能代表了昨晚那段混亂中一個確定的、友善的、沒有攻擊性的信號。

她放下手機,握緊了掌心裏的藍色彈珠,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

陽光正好,透過窗戶,將她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

也許,她的陽光,真的能一點點照進他那片寂靜又獨特的星系裏。

她拿起手機,回覆表姨:【太好了表姨!謝謝您告訴我!只是一顆普通的糖而已啦~】

放下手機,她心情雀躍地撲到床上,抱著枕頭滾了兩圈。腦海裏已經開始盤算,下次見面,該怎麽“自然”地和他打招呼?要不要再帶點那種薄荷糖?或者,找他聊聊他感興趣的話題?她記得表姨提過,淩曜最近似乎在研究天體物理和量子計算機的交叉領域?

嗯……看來得先去啃幾本入門科普書了。蘇小太陽決定為了她的“孤獨星球”,暫時投身知識的海洋。

只是想想他那雙清澈卻缺乏焦點的眼睛,可能因為聽到熟悉的話題而微微亮起的樣子,她就覺得,啃再難的書也值了。

這一刻,什麽豪門宴會、什麽社交壓力,都被她拋到了腦後。她找到了一個更有趣、也更讓她心甘情願的目標——靠近他,理解他,讓淩曜的世界裏,能多一點溫暖和舒適。

她甚至開始有點期待,下一次的“偶然”相遇了。或許,可以不用等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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