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第 48 章

白鴉在城墻密道裏穿行,她悄悄潛入了禁域的升降機,在秘密房間外和守衛點了點頭,打開房門,找到了安靜等待的女孩。

身材瘦高的粉發女孩,長著一張和年輕時瑪莉卡八分相似的臉,她看向來人,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您好。”

“噢,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梅琳娜。”

白鴉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變魔術般從小籃子裏往外掏東西——白面包、肚裏塞著水果的烤野雀,大塊燉獸肉、裝在小壇子裏的腌制肝臟和兩碟透亮的蟹卵醬,甜食有手工餅幹和檸檬蛋糕,她還帶來了一瓶葡萄酒,把這些東西全部鋪在小桌上,再往銀杯裏倒上葡萄酒,囚室看起來幾乎像個高級餐廳了。

“幹杯!”白衣女子高興地舉起酒杯,碰了一下梅琳娜的杯子,“祝你命名日快樂!”

酒杯碰撞後,梅琳娜只喝了一小口,對面的女人把大半杯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邊喝酒邊請梅琳娜嘗嘗自己做的烤雀。

那禽肉烤的火候正好,皮上泛著油亮的光,白鴉用禱告將食物保持在剛離火的狀態,舌尖尚能分辨出果樹枝的香氣,將那一口大小的烤雀連骨塞進嘴裏咀嚼,便是帶著肉汁與果肉蜜水的頂級享受,就連不重口腹之欲的梅琳娜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露出滿意的表情。

“怎麽樣?好吃嗎?”

“……謝謝,非常好吃。”

好吃到遠遠超出預期了,這絕對不是她自己做的。梅琳娜知道此人的真實烹飪水平,但是她知道這不是個較真的好時候,於是她選擇了接受對方的心意,裝作不知情的慶祝自己的命名日。

白鴉今天不停地喝著酒,在桌上的食物吃的差不多之後,她收拾了餐盤,端出來一塊不算太大的、塗了奶油的檸檬蛋糕。

和真正的奶油蛋糕不一樣,這塊粗制濫造的蛋糕連奶油都沒有打發成功,抹面很粗糙,頂面用紅色果醬寫了個大大的“M”,之後跟著一大團果醬。梅琳娜大概猜到上面用果醬寫的是她的名字,只是制作者沒有估算好距離,首字母寫的太大導致後面全部糊成一團;白鴉從口袋裏取出幾根細細的蠟燭插在蛋糕上,小聲嘟囔著說:

“真不好意思,我每年都弄不好這個……”

梅琳娜看著她插好蠟燭,熄滅室內的燭光,女人的左手閃出了一點點紅色、不祥的火焰,用穿刺者的饋贈替梅琳娜點亮了生日蠟燭,燭光照耀著白鴉那張美到不可思議的臉,她對梅琳娜微笑著催促:

“來,許個願望,吹滅它!”

註定要被囚禁一生的人,為什麽需要願望呢?梅琳娜看著白鴉飽含溫柔的雙眸,閉上了金色獨眼,在心裏許下了願望——

[黃金樹啊,請保佑這個人,當上艾爾登之王。]

……

……

在那個葛德文被殺死的可怕夜晚,蒙葛特感覺到了破碎。

他本不知道羅德爾發生了什麽,提醒他發生了變故的,是突如其來、仿佛要攪碎靈魂的尖銳頭痛。那頭痛使得惡兆瞬間便支撐不住跪伏在地上,撐著墻面大口喘著氣。

這種劇痛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疼痛,不是關於皮肉的痛苦,而是在他大腦深處,封存記憶的閥門被突然暴力掀開的沖擊。

啊,是的……記憶。失去了封印的記憶如山洪般沖垮了蒙葛特的大腦。那是什麽?

是陽光、雨水、幹凈柔軟的床鋪,是他和蒙格赤足走在草地上,是廚房裏燒糊了肉的氣味,是入睡前溫柔地撫摸……還是只要幼小的他張開雙臂,就能獲得的溫暖擁抱。

一陣陣記憶的洪流幾乎要將蒙葛特徹底壓垮,他跪在下水道的汙水裏止不住顫抖,手掌捂著臉,金色獨眼中淚水不斷地滴到地上。

他全部都想起來了,在被送到下水道之前,他和蒙格是在正常的[家]裏長大的。

原來如此。

所有的事情都解釋通了,為什麽他沒有學習說話和寫字的記憶,為什麽他從未離開過下水道,卻還是在見到那個人的瞬間,聯想起了她花圃裏的百合花。

是那個人在羅德爾的家中,冒著風險,偷偷把他們養到足夠自理的。

是她教會了他們知性,又封印了他們的記憶!

蒙葛特重新站了起來,一把扯掉了脖子上那塊形同虛設的囚具。

……他要去地面上。此刻想見到那個人的心情到達了頂峰,他不會問對方為什麽要將他和蒙格送回下水道,也不會問為什麽要將他們的記憶封印;他只想像幼年時那樣被她緊緊抱在懷裏,哪怕是看見她在花園裏露出一個微笑,那是他的家人、他唯一擁有過的……愛。

惡兆戴上了偽裝用的面紗,赤足在地面上奔跑,他註意到了滿街的慌亂、慘叫,街道充斥著鮮血的腥臭,蒙葛特憑著記憶跑到記憶中的那個家,那熟悉的花圃幾乎要再次讓他落下淚來。

整棟小樓一盞燈都沒有亮,她睡下了嗎?

客廳裏,身著黑甲的身影一閃而過,蒙葛特立刻回憶起了她穿過的那身鎧甲,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對方的手腕:

“——等等!”

在接觸到對方的同時,蒙葛特便意識到了這不是她。惡兆的大手牢牢握住黑刀刺客的手臂,力氣大的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他憤怒地問對方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穿著房屋主人的鎧甲?

身著黑衣的刺客上下打量著他,片刻後,從風帽下傳來了低沈暗啞的聲音:

“典獄長大人不在這兒……回去吧。”

刺客趁蒙葛特楞神的時候猛然踢了他一腳!他的回擊卻落了空,對方本就不是抱著打鬥的目的出手,掙脫他之後直接消失無蹤,翻窗逃跑了。

蒙葛特想起來了,他聽過這個刺客的聲音,在他還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人把做了噩夢的他抱在肩膀上安慰,聽她最信任的下屬匯報工作,那是他唯一見過的陌生人,穿著白鴉們的制服,聲音低沈。

這陌生的刺客叫什麽名字?蒙葛特回想著那天他聽到的對話,對方似乎有個新出生的女兒,而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亞勒托。”

有種極為不詳的預感擊中了蒙葛特,他重新戴上面紗,往街道更深處跑去。

……

……

在黑刀之夜後,永恒女王砸碎了法環,大盧恩的碎片在他的靈魂深處具現,瑪莉卡要求她的子嗣互相殘殺,搶奪彼此的大盧恩。半神要麽成為王、要麽成為祭品,於是蒙葛特從下水道裏爬出來保衛了羅德爾,卻也在戰爭中失去了爭奪第二塊大盧恩的實力,被無上意志所拋棄——

取而代之的,是被賜福重新賦予生命的褪色者。

屬於蒙葛特的火焰已經消退,只餘灰燼陰燃,律法破碎使得王城的騎士們都逐漸失去神智,變成只會執行巡邏任務、無法死去的僵屍,而蒙葛特自己也將在這徹底凝滯的世界裏不斷戰鬥,逐漸枯萎,這就是他的命運。

蒙葛特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會去戰鬥,成為黃金樹的守衛,殺死任何想要成王的褪色者,在那之外,他幾乎沒有別的愛好。

……不過,他偶爾會抽出一點時間,去那小花園裏照顧那個人留下來的花。

植物是無罪的,但他愛的那個人只是幻影,是騙子、叛徒和小偷。

蒙葛特在接手羅德爾之後細細地搜索過她家,當然,他什麽都沒有搜到。所有文稿和書籍都被燒光,就連她做的木雕也全都毀掉了,那個晚上遇到亞勒托,應該就是來做收尾工作的;她的臥室裏只留著一些日常用品,書桌空空如也,哪裏都找不出什麽疑點。

惡兆走到了她的床邊,撫摸著熟悉的床柱。他記得蒙格曾經在這兒一頭栽下了床,被那個人提著腳拎起來,擔憂他會不會就此摔成癡呆;惡兆閉上眼睛,把那些軟弱的回憶從大腦裏清除出去,他拉開了床頭櫃,那裏只留下了幾支刻刀。

蒙葛特小心地伸手進去摸索,果然在最深處,他找到了一只裝戒指的小木盒。那只盒子在他的手掌裏顯得如此嬌小,蒙葛特屏住呼吸,打開了它——

那裏面裝著的不是戒指,而是被紅絲絨包裹著的、小小的角和牙。

木盒的尖角深深刺進他的肉裏,惡兆忍不住跪在地板上,死死地握著小盒,拼命按下心頭翻湧的熱浪。

黃金樹啊,他想和她一起活著,即使代價是下水道永恒的囚禁;如果不行,他寧願到棺材裏去抱著那人的屍體,與她一同腐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