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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23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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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23小時

因為走得近了,床上兩個老人的狀況,安東尼奧也越發能夠看得清晰。

這家人生存的條件顯然十分艱苦,兩個老人都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甚至因為常年癱瘓在床又無法得到妥善照顧的緣故,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異味。

可安東尼奧絲毫也不覺得厭惡,他只是眉頭緊鎖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切,這是身為一名高級貴族曾經難以接觸和想象到的底層苦難。

老人眼角的餘光似乎察覺到了安東尼奧的靠近,他虛弱地伸出了手,伸向了空中好似正試圖抓住什麽。

“將軍?將軍,請寬恕我的失禮,真是該死,身為帝國的士兵我該向您行禮才是的。”他的聲音如此沙啞,可不知為何聽在耳中,卻只讓人覺得悲傷。

安東尼奧握住了老人伸出的手,哪怕這個略顯別扭地姿勢令他並不好受。

“你們的兒女呢?為何只留下了孩子與老人在家中?”沈默了片刻,安東尼奧語氣略帶哽咽地詢問道。再也不見往日的威嚴淩厲,只好像怕驚擾了誰一般,帶著無限地溫柔。

“我的利奧,他死啦,死在了寒冷的不列顛。至於他的妻子,我們讓她改嫁了。只是可憐了兩個孩子,跟著我們兩個老人受苦。”

老人輕嘆一聲,昏暗的光線中似乎有淚水從那皺紋滿布的眼角滑落。

不列顛,那片令他功成名就的蠻荒之地,安東尼奧比此時躺在床上的老人還了解那裏艱苦的環境。

甚至,也許他的利奧,也曾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陣亡士兵。

這其實是那些家中有男丁從軍的底層家裏,最真實不過的寫照,卻讓安東尼奧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以為,奧古斯都已經足夠愛民如子,體恤民情。可為什麽,這世間還有如此的慘狀?

正出神之際,安東尼奧忽然感覺老人握著自己的手驟然間被加重了力氣,旋即便是老人焦急的聲音響了起來:“將軍,將軍,我請求您!將我的孫女與孫子帶走吧。

我都聽說了,龐貝即將毀於伏爾甘之手。可是我們兩個老東西沒有用,早已年老體衰,我更是癱瘓在床動憚不得,無法帶著他們逃離。

求求您,賞賜他們一條生路。還有馬克西米烏斯醫生,他也是個好孩子,只是放心不下我們老兩口,所以才執意留了下來。”

老人似乎已經許久沒有說過這麽長的話了,話音落下後,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而這時,身旁的老婦人病情也已經漸漸平覆,緩過了神來的她竟動作艱難地爬了起來,跪在了安東尼奧的腳邊,哀求了起來。

可似乎還嫌場面不夠混亂一般,本在屋外處理傷口的姐弟兩聽見了祖父那仿佛遺言一般的托付,齊齊沖進了屋中,一個抱住了祖母,另一個則伏在了祖父的床邊,悲泣了起來。

“不!爺爺奶奶,我和利奧不走!我們是一家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少女撲在祖母的懷中哭泣了起來。

房間裏一時之間亂做了一團,老人與孩子的哭聲響作一片,止也止不住。

可這本微不足道的一家人,卻因為在災難面前的生死抉擇,而顯得格外令人動容。沈宜嘉忍不住跟著紅了眼眶,走上前來。

她覺得心中正堵得慌,明知道勸孩子們離開自己的祖父母是當下最正確的決定。可同樣的,若是此時身處如此境地的人是她,她覺得自己也會做出和少女一樣的決定。

有時候,只求生存也未必就是最正確的決定。

可此時的安東尼奧是如何想的呢?沈宜嘉不由側頭望向身旁的青年,他似有所感,也微微低頭望向了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也都從對方的目光裏看到了相似的覆雜情緒。掙紮,猶豫,於心不忍……

可最終,安東尼奧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他走到了努梅裏先生的一側,單膝跪在床前,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這顆曾經只想神明與奧古斯都下垂的高傲頭顱,此刻卻向他的人民,他的士兵低了下去。

“我答應您,先生。我以安東尼烏斯家族的聲譽起誓,我會讓您的孫子和孫女以及這位可敬的醫生平安離開龐貝。若是您需要,我的家族還會保障他們未來的生活,讓他們衣食無憂地生活下去。”

“謝謝您,將軍,您是一位好人,我會永遠為您向神明祈禱的。”得到了如此高貴之人的承諾,兩位老人都安下了心,又漸漸變得從容了起來。

可這樣托孤般的舉動卻讓孩子們意識到了無可避免的生離死別,他們的哭聲卻越發悲切了。就連馬克西米烏斯的臉上也露出了猶豫之色,似乎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最終,他選擇了沈默,退到了一旁的角落,看起來似乎打算為老婦人配置一些緩解病情的草藥。

沈宜嘉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走到少女露西亞身邊。

“露西亞”沈宜嘉將手輕輕放在少女顫抖的肩上,輕聲勸道:“我明白你的痛苦。但要讓你祖父祖母安心,最好的方式就是活下去,將他們給予你們的愛延續下去。”

老婦人艱難地轉過頭,已經變得渾濁的眼睛望著孫女,目光裏充滿了慈愛之色:“孩子,記得我常給你講的那個故事嗎?狼媽媽為了保護幼崽,會忍痛將它們推向陌生的領地。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

哮喘才剛剛平覆,這讓她說話時的語氣有些艱難,也有些斷斷續續:“你和利奧就是我們的幼崽,現在這片森林即將被烈火吞噬,我們老狼已經跑不動了,但你們必須活下去。”

說話時,她的目光始終眷戀地落在孫女那清秀的,如含苞待放的玫瑰一樣的臉龐,悲切從臉上褪去,竟帶著淡淡的笑意。

小男孩利奧聽了話,緊張地抱住祖父的手臂,小臉上滿是淚痕:“可是爺爺,沒有你們,我們怎麽辦?”

安東尼奧聞言,伸手輕撫男孩的頭發,這個動作對他而言陌生卻發自內心:“你的祖父與父親都是一名真正的羅馬戰士,他們曾在不列顛的冰天雪地中為帝國而戰。

而現在,他正在打人生最後一場仗——為你們而戰,你們不打算讓他為自己贏的這最後的榮光嗎?”

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餘燭火劈啪作響。沈宜嘉註意到馬克西米烏斯醫生正在調配草藥的雙手微微發抖,而露西亞的目光不時瞥向醫生,那眼神中交織著依賴與不舍。

所有人都沈默了下來,好似誰也不肯先開口說出那個明智卻殘忍的決定,只是低低地哭泣著,用淚水來控訴著命運的不公。

*

這樣壓抑的氣氛在屋中又沈默了良久,露西亞仿佛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她擡起了頭望向自己的祖父母。

“奶奶,我們一起離開吧,我們家裏還有一些板車,我可以推著您和爺爺,我們一起走!”她語氣裏帶著仍不肯放棄的哀求,可也因此顯得格外絕望。

“傻孩子,我和你爺爺都是一把老骨頭,也都活夠了,實在不想離開這片生活了一輩子的故土。可是你們還小,還有很長的路沒走完。

你們不要顧及我們,也不要留下來給我們陪葬,去好好過屬於你們自己的人生吧。”老婦人慈愛地輕輕撫摸著孫女仍然稚嫩的臉頰,微笑著說道。

接著,她忽然轉頭看向了一言不發呆立在一旁的馬克西米烏斯:“醫生也和露西亞他們一起走嗎?”

馬克西米烏斯擡起頭,與露西亞的目光相遇的一剎那,兩人都迅速移開了視線。可這個細微的互動沒有逃過安東尼奧和沈宜嘉的眼睛。

那樣的目光似曾相識,好像就在不久之前,在彼此的臉上也曾出現過。

好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沈宜嘉想道。

“醫生,這些年來,您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您本來有機會去羅馬城最好的醫館工作,卻因為我們這兩個老骨頭留在了龐貝。”

也許是察覺到了馬克西米烏斯的猶豫,不待他做出自己的回應,躺在床上的努梅裏先生也開口勸道。

“可是……”年輕醫生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之色。

“沒有可是!”老人突然提高聲音,隨即又因用力過猛而劇烈咳嗽起來:“你答應過我的兒子會照顧這個家,你已經做到了。現在,我要你答應我另一件事——帶露西亞和利奧離開,照顧他們。”

馬克西米烏斯僵在原地,他的目光與老人交匯,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終於,他沈重地點了點頭。

安東尼奧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刻的特殊意義。

老人不僅僅是在托付孫輩,更是在為露西亞的未來做安排。在羅馬社會,一個醫生盡管不算上層階級,但卻是平民中受人尊敬的專業人士。

對露西亞這樣的貧民女孩來說,這已是難得的良配。

沈宜嘉聯想到方才的發現,似乎也看懂了這一幕背後的深意。

她走近露西亞,柔聲勸道:“有時候,活著需要比死去更大的勇氣。你的祖父母選擇了最艱難的路,留在原地,目送你們遠去。不要辜負這份勇氣。”

露西亞聽罷擡起了頭,淚眼婆娑地望向馬克西米烏斯,仿佛在尋求最後的確認。

醫生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我向你的父親發誓過,會用生命守護你們。這個誓言永遠不會改變。”

安東尼奧站起身,恢覆了將軍的果敢和決斷:“馬克西米烏斯,去準備必要的藥品和行李。露西亞,利奧,與祖父母做最後的告別吧,我們隨時都可能需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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