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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4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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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46小時

沒想到折騰了一晚上,又回到了原點。

沈宜嘉仍緊緊地裹著安東尼奧的披風,有些洩氣地等待著女奴們為她取來自己的衣物。她的連衣長裙經過漿洗與一夜的晾曬,早就幹了。

還好,她還不知道在此時得的羅馬,人們用來去除汙漬的辦法是將臟了的衣物放在尿液中浸泡,否則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當然,經過了幾輪的清洗,那些氨所散發的刺鼻氣息已經被完全掩蓋,沈宜嘉沒有發現絲毫的異狀。

能夠穿回自己的衣服,這讓她的心情大好,覺得這次回來,也並非全部都是糟心的事。

何況,再也不會有比在赫庫蘭尼姆時更糟糕的狀況了。她想起當時心中萌生的死志,只覺得一陣背脊發涼。

她後知後覺地想,自己從來不是一個隨意便想放棄生命的人。連阿波羅的威脅都不曾讓她屈服,一個妓院又怎麽會困得住她呢?

難道這是阿波羅在暗中作祟,在引誘著自己放棄生命嗎?這個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卻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窺見了一點旁的東西。

這一路走來,實在有太多難以言喻的巧合,看似環環相扣,又像是有心人的刻意為之。

她的目光落在了浴室的墻壁上描繪的那處阿波羅畫像,他是不是在心虛,他知道,要是不在暗中使用這些手段,他是贏不了她的?

這個念頭激勵著沈宜嘉,讓她的渾身仿佛再次充滿了鬥志。她要讓阿波羅知道,小瞧了凡人,他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

沈宜嘉換好了衣服,候在門外的女奴告知她,安東尼烏斯將軍正在書房裏等著她。她沒有讓女奴帶路,腳步輕快地,自己便走向了書房。

可還未走進,那長長的大理石走廊上邊回蕩的爭執之聲便已經傳進了她的耳中。

“安東尼奧,你瘋了嗎!將她推出去,這是最快地,能夠解決這件事的辦法。比先攪亂了赫庫蘭尼姆,再讓流言傳回龐貝要有效率得多!”

昆圖斯的聲音裏似乎透著些不解和無奈,而沈宜嘉也終於明白了,昆圖斯出現在赫庫蘭尼姆竟然確實是安東尼奧的授意,只是沒料到,竟然陰差陽錯地救了自己。

只是想要說服龐貝城的祭司,與挑起赫庫蘭尼姆的混亂又有什麽關系呢?

還不等沈宜嘉想清楚這其中的關節,安東尼奧低沈,蘊含著怒意的聲音便自門內響了起來。

“昆圖斯!你太過分了,你為什麽要將一位無辜的女士再次卷入到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裏!”

沈宜嘉的心中一動,竟舍不得就這樣走進去,她還想多聽一聽,安東尼奧究竟是怎麽想的。

沈宜嘉先是屏住了呼吸,將身體緊貼在冰涼的大理石墻壁上。安東尼奧書房的門並未完全關閉,透過那道縫隙,她能清晰地看到昆圖斯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

“安東尼奧,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了?”昆圖斯的聲音壓低了,語氣卻變得越發急切:“那個賽裏斯女人所展現的神跡既然能讓我們信服,那些阿波羅神殿的祭司也會相信的!”

安東尼奧背對著門口,沈宜嘉只能看到他緊繃的肩膀線條,這似乎說明,他現在正處於某種意義上的守勢。

“然後呢?讓她站在廣場中央表演她那令人驚奇的能力,好讓神廟裏那些禿鷲般的祭司們有了正當的理由,來指控她是個蠱惑人心的女巫?”

沈宜嘉不知道安東尼奧是以怎樣的表情說出這些話的,可是從語氣裏似乎也不難猜測,他此時的臉色恐怕並不好看。

“整個龐貝城裏,難道還有人比他們對阿波羅神的信仰更虔誠嗎?你的擔心太多餘了,說不定等她展現了神跡後,這些祭司們會哭著喊著求她留在神殿裏當聖女呢!”

然而,安東尼奧的擔憂並沒有引起昆圖斯的共鳴,他的語氣依舊輕松,就好像只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氣,這樣一件與沈宜嘉毫無關系的事情。

“好了,不要再說了,昆圖斯。若是如你所言,赫庫蘭尼姆已經陷入了混亂中,相信阿波羅的神諭很快就會傳入龐貝城。

等龐貝城也流言四起的時候,我們再渾水摸魚,同樣可以達到目的。完全沒有必要去犧牲一位無辜女士的生命,昆圖斯,你太急功近利了。”

也許是察覺了書房內的氣氛漸漸變得緊張,安東尼奧竟然放緩了語調,再次恢覆了鎮定。

沈宜嘉覺得,自己似乎該是時候登場了。她已經明白了安東尼奧的計劃,她相信有他坐鎮,這個計劃一定可以很好地被執行下去。

那麽在事態變得覆雜之前,她最好盡快辭行,免得再徒生事端。

可她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昆圖斯的聲音再次自屋內傳了出來,帶著些急切,似乎正急於說服安東尼奧認同自己的做法:

“安東尼奧。你必須明白,市議院已經連續四次否決了你關於修建城防以及擴大駐軍軍營面積的提議了,就因為阿波羅神廟堅稱那違背了神諭!”

這一席話讓安東尼奧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沈宜嘉聽到他重重嘆了口氣:“所以你認為,用一個無辜女子的生命來新營地的建設許可,是值得的?”

“不僅僅是軍營!我們要的,是龐貝城未來的控制權!神廟勢力日益膨脹,他們甚至幹涉谷物分配和市政府對軍隊的財政支持和撥款!

若是還仍有他們借用神意來裹挾民意,我們的計劃,奧古斯都的打算,都不可能順利推進下去的!”

沈宜嘉感到一陣眩暈。她原以為自己只是不幸卷入了一場意外,沒想到背後竟有如此覆雜的政治角力甚至是政治陰謀裏。

走廊的另一側,一尊大理石雕刻的阿波羅雕像在走廊晦暗不明的光線裏,仿佛正註視著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令她毛骨悚然。

沈宜嘉看到安東尼奧的拳頭握緊又松開,他走向窗前,陽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我的祖父教導我,政治鬥爭應當止於政治。將無關者卷入其中,我們與那些祭司有何區別?”

“斯庫圖姆已經死了十年了,安東尼奧!”昆圖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地輕柔:“可是神廟的祭司們活得很好。你難道要坐看害死了斯庫圖姆的仇人,穩坐祭司之位,繼續轄制你的人生嗎?”

一陣寒意爬上沈宜嘉的脊背,她開始理解安東尼奧的處境了。

作為以奧古斯都和軍事貴族所代表的世俗權力在此地的化身,安東尼奧試圖挑戰神廟對當地政府所施加的影響力,卻因缺乏民眾支持而屢屢受挫。

可是,這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不論最後結局如何,她都不願意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卷入這場本與她毫無幹系的權力鬥爭裏,她必須要找這兩人問清楚。

想到這,沈宜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實際上毫無皺褶的裙擺,故意讓腳步聲在走廊上清晰可聞。

當她推開書房門時,室內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抱歉打擾了。”她站在門口,目光在安東尼奧和昆圖斯之間游移:“聽說您要見我?”

安東尼奧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怒容,向她走來:“女士,我已經從昆圖斯那裏得知了您的遭遇,我為在我的治下讓您遭遇如此險境深感抱歉和羞愧。

請您放心,待龐貝的事情一結束,我一定會追討這股匪賊,絕不令您白白遭受這一場驚嚇。”他的聲音恢覆了沈宜嘉更加熟悉的的沈穩,仿佛方才的爭執從未發生。

昆圖斯卻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們正談到您呢,來自賽裏斯的女士。”

沈宜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強自鎮定地說道:“我聽到了,雖然並非有意,但我確實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可她說的話雖然是對著昆圖斯的,眼睛卻直直地望著站在一旁的安東尼奧。她看到安東尼奧的眉頭猛地一跳。

書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陽光透過窗戶撒了進來,天氣晴朗日上中天,而陽光灑在安東尼奧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了搖曳的陰影。

“既然如此”昆圖斯率先打破沈默,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您應該明白現在龐貝城面臨……”

“我只明白一件事!”不待他說完,沈宜嘉已經急急地打斷了他的未盡之語,語氣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堅定:

“我只是個誤入此地的異鄉人,而且對你們的政治鬥爭毫無興趣!”

安東尼奧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許,但昆圖斯卻突然大笑起來。

“女士,您未免太天真了一些。當您拿著那卷安東尼烏斯親手書寫的通關文書離開龐貝時,您的命運就已經和我們牢牢地綁定在一塊,您已經是這場‘政治鬥爭’的一部分了!”

安東尼奧上前一步,擋在她和昆圖斯之間:“夠了,昆圖斯,她有權選擇自己的道路。”

“選擇?”昆圖斯聞言冷冷一笑,譏諷道:“安東尼奧,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天真了?”

旋即,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遞到了安東尼奧的眼前:“今早神廟已經派人調查這位‘會說波斯語的異邦女子’了。您猜猜,當他們發現她時,是會尊她為聖女,還是會把她綁上火刑柱?”

沈宜嘉好奇地湊過了頭,看向那卷與自己有關的羊皮卷,卻在下一秒血液仿佛凝固了楞在了當場,羊皮紙上赫然畫著她的肖像,下方用拉丁文寫著“女巫”二字。

安東尼奧一把奪過羊皮紙,臉色變得鐵青:“你從哪裏得到的?”

“我的人從神廟抄寫室偷出來的。”昆圖斯看著還有些錯愕地兩人,冷冷說道:“安東尼奧,神廟在我們的軍團裏安插了眼線,在揪出這些內鬼之前,我們已經沒有全身而退的選項了。要麽我們主動出擊,要麽看著她被活活燒死。”

才剛剛脫離了虎口,誰知卻回到了狼窩。阿波羅的圍堵如此密集,仿佛沒有一絲反擊的可能。

不,我才不信呢!沈宜嘉握緊了拳頭,顧不得旁的,大聲說道:“別和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我要離開龐貝!立刻,就現在!安東尼奧將軍,您之前已經承諾過會放我離開,我希望您能遵守自己的諾言。“

她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昆圖斯,一雙眼睛只死死地盯著安東尼奧,不願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點微表情。

而就在此時,在他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阿波羅神殿最隱秘的內室裏,大祭司赫利奧多羅斯正撫摸著繪有她畫像的羊皮卷,輕聲呢喃:“終於找到你了,阿波羅神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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