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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60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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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60小時

安東尼奧家中的客房,有一種帶著莊嚴肅穆的奢華,就像他給人造成的印象一樣。沈宜嘉擔驚受怕地奔波了一日,可倒在床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眠。

索性,她推開窗,走向了露臺。

露臺上的景致很好,只要稍一俯首,便能欣賞到中庭那動人的美景,看著樹影斑駁在地中海和煦的海風中搖曳生姿。

沈宜嘉似乎終於理解,為什麽當初導游在介紹龐貝古城的遺址時說,這裏曾經是古羅馬貴族們最熱衷的度假勝地之一。

這樣的南國風光與美景,怎能不讓人流連忘返?

可是眼見毀滅一切的災厄就在眼前,由不得她再多體會。希望她能夠如願躲過這場浩劫,也願她的到來能夠改變至少一部分人的命運吧……

雖然並不相信那個名叫阿波羅的小氣神明會憐憫無辜的世人,可沈宜嘉還是在心中暗暗為自己,為這些無辜的人祈禱著。

涼風習習,拂過沈宜嘉寬大的袖袍,讓她貪戀此時的涼爽,舍不得回到更加溫暖的室內。

遠離了高度工業化的現代,似乎就連天空也變得格外澄澈,天空中閃爍的星子明亮,仿佛唾手可得。她忍不住伸出手,夠向了天空。

這算是她今日真正難得的獨處時光,也讓她得以徹底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處境。

危機已經短暫的解除,明日安東尼奧就會派遣親兵護送自己前往他遠在三十裏之外的鄉間別墅。

若是不出意外,她會在那裏安然的度過來到這裏的第二夜和第三夜,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可不知為何,她的心中並未能因此生出多少快意,一想到此時正與自己身處於同一座城市裏的其他人,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不安了起來。

“至少在離開之前,我或許能夠幫上一些忙呢?”沈宜嘉的腦海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令她坐立難安,再也沒有了方才的懶散和愜意。

可是她真的應該牽涉到這樣的歷史事件裏嗎?趨吉避兇,乃是人的本能,她也不過是一個誤入異世的過客而已,並無需為這裏的任何人擔負任何的責任。

可就在她幾乎要說服自己時,幾聲犬吠與女孩們清脆的笑聲突兀地在夜色裏響起。

那是安東尼奧的府邸裏,女奴們閑暇時玩耍發出的響動。那聲音如此年輕,沈宜嘉記起,這些女奴有一些甚至才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她的目光一黯,生而為奴,已經足夠悲慘,難道如今竟要連生存的權利也剝奪了嗎?

不,至少我可以去向安東尼奧將軍詢問清楚,他是否會將自己的家眷帶走……至少這樣做,當我回到現代後,不會因為自己什麽忙也沒有幫上而感到愧疚。

她在心中說服了自己,再次拉開了門。

*

方才被女奴們送回客房時,曾偶然從一扇半掩著的門裏望見了安東尼奧的身影,她猜想,那一定就是安東尼奧所在的臥室了。

她的記性並不差,很輕易地,便尋到了那處房間門前。可事到臨頭,她卻又躊躇了起來。

安東尼奧會覺得自己多事嗎?會不會對自己的殷勤再次產生懷疑?畢竟方才安東尼奧離開時,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看起來似乎並不打算讓自己在繼續過問此事。

“女士,您要找主人嗎?”可很快,一聲好奇的詢問打破了走廊裏的寂靜,也逼得沈宜嘉再無退路。

“對……我有些話想找將軍談一談。”她有些心虛地回應道。

“讓她進來吧。”屋內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女奴應聲讓開了身前的位置,將沈宜嘉放入了書房中。

可是當她走進了這座規模宏偉的書房裏,她卻再也無暇去尋覓書房的主人。她微微長大了嘴巴,看著一列列的書架上,整齊的羊皮紙卷。

如此規模,簡直如同一座小型的圖書館。而書房的穹頂與四壁上那些色彩依舊鮮艷的壁畫,似乎也在向訪客彰顯著此間主人不俗的文化與品位。

不會有人不羨慕這座宅邸的主人的,它舒適,美麗,被人精心的布置與養護,不知經過了多少的歲月才有了如今的規模。

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終於吸引了沈宜嘉的註意力,沈宜嘉看到安東尼奧從書架後,慢慢步出了陰影,向著自己走來。

此時的他終於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一身潔白的托加袍,搭配著金色的鑲邊,腰間系著貴族專屬的紫色綬帶,看起來雍容又莊嚴。

可不知是因為環境的誤導,還是因為衣裝的改變,此時的安東尼奧似乎少了幾分軍人的嚴厲,卻多了些學者般的溫和。

唯有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無意間展露的疤痕與健碩的肩頸,依然為他保留了幾分軍事訓練在他身上所遺留的痕跡。

沈宜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將眼前的人與自己印象裏那個雷厲風行的將軍,手段酷烈的將軍聯系在一起。

“尊敬的女士,不知您深夜前來是為何事?”安東尼奧似乎不滿於沈宜嘉深夜的忽然造訪,在她的面前站定後,低聲詢問道。

“我……我來是想問您,您的家眷呢?您是否有打算將他們都遷走……畢竟這裏再過幾天,就要毀滅了。”沈宜嘉鼓起勇氣,向安東尼奧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頓了頓,沈宜嘉忽然仰起頭來,與這個高過自己幾乎一個頭的男人對視著。

“我猜想,或許想要說服龐貝的執政官、市議員和祭司並非易事。可是讓您的家人撤離,想來卻是您的自由。”

要讓自己的想法變得有說服力,就要先向領導展現出自己的實力。這是沈宜嘉在職場上學會的第一條法則。

而這個法則放在此時,也同樣適用。

安東尼奧目露詫異之色,低下頭深深地看了眼前的女人一眼,有些好奇地詢問道:“您是怎麽知道的?我是說關於說服執政官和市議員之事。”

“我猜的,只不過碰巧被我猜中了。”沈宜嘉忽然笑了起來:“但也不止是瞎猜,我只是根據自己所看見,所聽見的事情,按照自己的理解推理出來了一個結果。”

您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在龐貝城中毫無話語權的尋常將軍,白日裏聽您與普林尼將軍聊天,我猜想您的家族在羅馬城裏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可即便如此,剛剛您離開宴會廳時神態便十分凝重。剛剛見您,臉上也未見輕松之色。想必是在書房裏思考對策。若是能夠輕易說服這三方勢力,您又何必如臨大敵一般呢?”

安東尼奧聽著沈宜嘉的發言,不由有些吃驚。實際上在兩人的交談中,顧慮到她異國人的身份,安東尼奧終究還是有所保留,並未向她透露太多的信息。

可只是這樣的只言片語,卻還是讓她觀察到了這麽多的信息,她似乎比自己所以為的還要聰明。

安東尼奧不得不重新估量起沈宜嘉的身份。

就在安東尼奧仔細觀察著沈宜嘉的同時,沈宜嘉也在留意著安東尼奧神態的變化。很快,她就意識到了對方的顧慮。

可是這並不是問題,她並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的時間,她的訴求不過是能尋到一個遠離龐貝的地方,捱過火山噴發的時刻。

因此她毫不畏懼的迎上了安東尼奧的打量,點破了對方心中的隱憂:“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您放心,明日我就會前往您在鄉間的別墅,也絕不會邁出那裏一步。

維蘇威火山噴發的預言,24日就會應驗。到時候即便什麽也沒有發生,您再來拷問我也不遲,不是嗎?”

沈宜嘉就那樣看著眼前的男人,目光無比的堅定。

安東尼奧似乎敗下了陣來,他輕輕嘆了口氣,走到了軟塌了軟塌邊輕輕拍了拍,請沈宜嘉坐在了上面,自己卻坐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

一副打算與沈宜嘉深談一番的架勢。

“雖然我可以答應您的問題,但在此之前,我有疑慮未解,還希望您能為我答疑解惑。”安東尼奧的態度再次溫和了下來,配合上他此時的打扮,矜持而真誠,令沈宜嘉放松了戒備和警惕。

“您說。”沈宜嘉點了點頭,既然要促膝長談,自己便有機會獲得對方的認可和信任,只有如此,她所說的諫言,才能更加容易地被他采納。

沈宜嘉打算好好地表現一番,畢竟現在,他們應該也算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人……吧?

“我的心中願意相信您此舉是為了龐貝的子民著想,可是您身為一名異鄉人,動機又是什麽呢?”安東尼奧一手支著下巴,側頭打量著沈宜嘉,目光深邃,帶著探究與好奇。

此時他顯然已經放松了警惕,姿態閑適,卻比白日裏全副武裝時的模樣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俊美。

沈宜嘉的心中沒由來的一動,卻有飛快收斂了飄飛的心思。

真是色令智昏!現在可不是欣賞帥哥的時候!她在腦子裏扇了自己兩耳光,輕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向對方解釋起了自己的動機。

實際上,沈宜嘉的動機比起利他,或許要說是利己更準確一些。

在現代的大都市中摸爬滾打到了這些年,她似乎也漸漸變得冷漠,面對陌生人的第一次接觸時,往往下意識地便會采取防禦性的姿態。

可是每次,當自己拒絕了別人的求助,哪怕只是拒絕了路邊陌生人遞來的傳單後,她的心中會為自己的冷漠自責許久。

“什麽羅馬人,賽裏斯人,大家不都是人嗎,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又何分彼此?

何況這一次,事關數萬人的性命,若是讓我什麽都不做的袖手旁觀,即便當一切結束,我安然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只怕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會懊悔萬分。

以其如此,倒不如趁著還有機會挽回,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並不是為了龐貝著想,我只是想求個心安而已。安東尼奧將軍,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

沈宜嘉朝著對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旋即沈默了下來。

可坐在一旁的男人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竟不知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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