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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62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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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62小時

“火山灰?”安東尼奧聽出了沈宜嘉話音裏的恐慌,不禁垂眼望去,卻見又有幾片火山灰自眼底飄過。

兩人的目光幾乎是在同時,順著這些灰色的軌跡的來處看去,灰色的碎屑入飛花,紛紛亂亂,落進了兩人的眼中。

龐貝位於維蘇威火山的附近,在極偶爾時,也能看見一兩片似乎是從空中飄落的灰燼。可是這樣密集的火山灰,安東尼奧還是第一次見到。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被自己握著忘了松開的手,正微微地顫抖著,她在害怕。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忍不住感到一絲愧疚。

她本早該逃離了這個險境,卻因自己而再次誤入其中。

“別擔心,我明天一早就會命人將你送出城去,不會讓你被困在此地,為偉大的龐貝城的殉葬的,畢竟,您並不是這裏的居民,也未曾受惠於它,這並不在您的使命之內。”

看起來,如今安東尼奧是徹底相信了自己的話。沈宜嘉聞言,心中卻並未升起幾分快意,反而有些擔憂地問道:

“那城中的其他百姓呢?以前不知道便罷了,可如今既然知道了火山噴發在即,總不能就這樣坐視這麽多無辜的人妄送了性命吧?”

以前只擔心自己的處境,無暇他顧。可如今既然得到了安東尼奧的保證,再無後顧之憂,沈宜嘉作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自然也便有了餘暇去擔心那些本與她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您是在擔心龐貝城的居民嗎?”安東尼奧目光炯炯,看向了沈宜嘉。這本不是她的分內之事,相反,她自己也只是無辜被牽涉到了期間,可她卻仍擔心著這城中的百姓。

他們與她素未謀面,更無半點利益牽涉,可她卻原意去擔心這些陌生人的處境。

安東尼奧覺得,自己似乎對於這個名叫沈宜嘉的異國女人,有了新的認知。

她和那些自己更加熟悉的那些,一門心思只撲在梳妝打扮,尋歡作樂,以及攀比美貌和財富的羅馬帝國貴族女子,有著很多的不同。

雖然看起來都出身良好,但是在安東尼奧看來,沈宜嘉卻有著迥異於旁人風骨。

在米塞斯軍港裏兩人的對話,雖然令他著惱,可同時他也不願承認,這些話讓他想了一路,竟也覺出了幾分道理。

他曾以為,那個遙遠東方的,與羅馬一樣偉大的神秘帝國,不過是波斯商人為了將絲綢等物賣上價的誇大其詞。

可是如今,當一個賽裏斯的女人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就連他也忍不住開始相信,那些狡猾的波斯人所言非虛,忍不住開始為她所吸引,想要一探究竟。

這一點對於安東尼奧而言,實在有些反常。他雖出生於一個高貴而古老的門庭,卻與如今耽於享樂的羅馬貴族並不相同。

他是一個有著很強責任感,以及軍人榮譽感的人,厭惡一切尋歡作樂的行徑。也因此,他深受前後兩任奧古斯都的賞識與重用,同時也是皇弟圖密善的摯友,年紀輕輕便已身居高位。

甚至,在坊間曾有傳聞,皇帝提圖斯有意令安東尼奧迎娶自己的女兒尤利婭。這並非空穴來風,尊敬的陛下確實曾在宴會後,私下裏借著酒勁未過提過一嘴,卻都被他委婉的拒絕了。

他當然知道迎娶了奧古斯塔對於他而言意味著他有了問鼎皇位的資格,可是一來他並無此打算,二來,顯然他的密友圖密善並他更加適合那個位置。

他寧願不去牽涉這些覆雜而血腥的宮廷政治,只願一心一意地將自己的身心奉獻給這個偉大的帝國,以自己的能力為它更添榮耀。

可就是一直如此想的安東尼奧,卻在生平第一次,對一名女子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可是……現在顯然並不是思考這些兒女情長的時候。他們相遇於這個龐貝即將覆滅的末世,有許多的好奇與向往便只能如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埋在心中。

安東尼奧腦中心思千回百轉,卻也終不過是轉瞬而過。不過瞬息,他便朝著沈宜嘉露出一個安撫般的微笑來:

“這件事我會與執政官,市議會的議員們還有阿波羅神廟的祭祀們商議的。若是如你所說,還有兩日的時間,想要撤離到安全的地方應該並不難的。”

見安東尼奧的態度從容,大抵覺得這並非難事,沈宜嘉的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下來。這樣的事情,他們這些掌權者都不急,她著急又有什麽用呢?

她本不是一個十分急公好義之人,萬事總要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好打贏了這場與阿波羅之間的無聊賭約,平安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去才是。

索性,她也便岔開了話題不再深談。

晚風吹拂著大地,送來十分的清涼,空氣中有淡淡的花香彌散。月亮也接替了太陽,徹底統治了大地,正是用晚餐的好時候。

安東尼奧清了清嗓子,將沈宜嘉請入了宴會廳中。

*

說是宴請,安東尼奧並沒有邀請其他的賓客,諾大的宴會廳裏,只有他與沈宜嘉寥寥兩人,與桌上堆積著的豐盛食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宜嘉看著安東尼奧斜臥在了躺椅上,很快便有奴隸捧著盛滿了食物的托盤走上前去,甚至不必安東尼奧的吩咐。

顯然在這座宅邸中工作已久,早已熟谙了主人的喜好。

可沈宜嘉卻不太適應,她拘謹地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了下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女士,在賽裏斯,你們宴會時是怎樣的?”安東尼奧看出了沈宜嘉的窘迫,在奴隸們詫異的目光中,他坐起了身,望了過去。

“你們是這樣坐著交談的嗎?”見沈宜嘉猶豫著沒有答話,安東尼奧再次追問道。

此時的他,渴望了解與沈宜嘉,與賽裏斯有關的一切。對於知識的渴望,竟與老普林尼將軍一樣迫切。

“是的,我們的宴會都是坐著的。抱歉,我本該入鄉隨俗,但實在是一時難以適應。”沈宜嘉感受到了安東尼奧的善意,知道對方是因為遷就自己的習慣才坐起了身,因此對他的態度也便格外的客氣了幾分。

“無妨,是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想到的,不同國家之間,大家的風俗自然都是不同的。不說是遠在千裏之外的賽裏斯,即便是在我們的鄰國,波斯人與我們的風俗習慣,甚至是語言也有著很大的不同。”

見沈宜嘉似乎還因為自己的舉動而露出了些許的不自在,安東尼奧笑了笑,一邊命奴隸為她奉上了菜肴,一邊打趣道:“這樣坐著用餐,倒像是回到了軍營裏,行軍打仗的時候。”

不論是先帝葦帕鄉還是當今的皇帝提圖斯,似乎都並不熱衷於對外發動戰爭,除了鎮壓零星的幾場叛亂之外,帝國的疆域不過是向著不列顛又擴展的些許。

他的戰功與在軍中的聲望正是積累於那場持續了數年的戰爭中。作為閑談的談資,安東尼奧與沈宜嘉說起了自己在不列顛時的瑣事。

“不列顛?您在那裏呆過嗎?”沈宜嘉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問道。她的歷史知識匱乏,這些外國的歷史除了在中學時期的歷史課本上簡略學習過外,便再未有所了解。

此時在她的潛意識裏遙遠的兩個國度,竟然在古老的時代裏便有了聯系,這種感覺微妙,令她感到十分有趣。

“您也知道不列顛嗎?那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貧瘠又寒冷,天空永遠是陰沈的,仿佛有永遠也下不完的雨。到了冬季,不列顛的霧氣能夠凍僵您的骨頭,只有野蠻人才會定居在那裏。”

可說到這,安東尼奧的眼睛卻忽然一亮,似乎想起了什麽令他振奮的事情來:“但是那裏是帝國擴張的終點,也是我軍事生涯的榮耀!”

安東尼奧對英倫三島的評價讓沈宜嘉忍不住笑了起來:“將軍說描述的不列顛,與我從其他地方得知的幾乎一模一樣呢。”

宴會廳中的氣氛因為這幾句吐槽而變得輕松了起來,閑談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讓沈宜嘉終於有膽量問出了困擾了自己小半日的問題:

“將軍,我還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您究竟是怎麽相信了我說的話呢?又究竟為何要派那樣一個暴徒來襲擊我呢?”

說到最後,腦海裏浮現出白日裏的驚險,與那瀕死時仿佛靈魂都要脫離□□的戰栗,她的語氣裏不知不覺,又帶上了些許的埋冤。

她的詢問讓歉意再次浮上了安東尼奧英俊的臉頰,他微微垂眸沈聲說道:“抱歉,白日裏讓您受到了驚嚇。可這事關乎羅馬帝國的安危,因此我不得不小心應對。那是一個只會說波斯語的死囚,我正是用他驗證了您所言並非謊言。

也正是如此,我才有幸在您的身上見到了如此偉大的神跡,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願阿波羅神保佑他虔誠而謙卑的信徒與子民,度過這一場即將到來的浩劫。”

安東尼奧的話仍有些語焉不詳,似乎回答了沈宜嘉的問題,又似乎沒有回答。讓沈宜嘉低頭深思了片刻,終於,她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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