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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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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射

當那個不可一世的人真的驟然瞳孔渙散、如任何一個普通人的軀體一般後仰倒下,他的身體撞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和那些被他認為無足輕重,一刀一個擊倒的生命沒有兩樣。

剛剛還仿佛不可被戰勝的偽神瞬間降格,失去了他身上刺目的光暈。吟沒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快意,心頭反而被無盡的迷茫填滿,甚至因為強弱之勢的驟然調轉在內心深處生出一絲會摧毀那份好不容易被提純出的恨意的情緒。

藍染死了嗎?他的胸口被劇毒蝕出一個貫通一側肩膀的大洞、崩玉被掏出,成了一個失去神采的殘破空殼,與被取出置物後隨手丟掉的臨時容器面臨著同樣的處境。

他……

不。

他不值得被同情,更輪不到她來同情。

他恐怕也不會希望自己被任何人同情。

吟的頭腦中難以自控地擠滿了與他相關的事情,甚至又開始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這所有的一切像一陣颶風將吟混亂頭腦中的思緒攪得支離破碎,可在其中某個被波及不深的角落,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不對。

即便藍染暫時沒有死透,如果他一直處於瀕死級別的虛弱狀態,那麽現在的時間也已經足夠留在他體內的多種鬼道發動了。

但現在……

身體先於頭腦做出反應,吟擡手就要對地上“半死不活”的殘破軀體補刀,可那破洞的身體靈壓突然暴漲,甚至激起強大到將她沖擊飛遠的氣流。

吟被氣流拍打在墻壁上,擡手遮擋風沙努力觀察氣流中心的情況,卻發現引發這一切的軀體已經從風暴中心消失。那不是瞬步、響轉,不是任何一種吟已知的移動方式。

沒有任何軌跡可循,但背後生出六翼的藍染已然出現在市丸銀面前,再次進化的身體上早已不見那個巨大創口。

來不及品嘗失敗帶來的強烈情緒,徹骨的寒意被一股腦捅進吟的心窩。她在恐懼自己腦中預見的未來。

吟以最快速度沖向自己的共犯與覆仇目標,卻來不及阻止從外形到神情都愈發偏離“人”的藍染一刀斬向市丸銀。

重傷的市丸銀依然執著於主動回歸藍染的崩玉,可他伸出的那只手臂卻被藍染毫不留情地扯下。鏡花水月貫穿市丸銀的身軀,寬大白袍中裹著的單薄之人仿佛被折斷一般俯在刀上,再沒有半點氣力。

吟再也無法壓抑住自己失控的情緒,大幅度的揮砍動作也不能阻止她身體的顫抖。沸騰的怒火已經在瞬間燃盡恐懼的寒意,她知道,她長久以來違背本性做出的一切努力與隱忍還是以失敗告終。

鏡花水月猩紅的刀刃伴著剎那的刮擦聲脫離市丸銀單薄的身軀,再度迎上吟的攻擊。比起緊隨其後的錚鳴,金屬擦過骨骼的聲音細小短促,卻還是被吟的耳朵捕捉到,在她的心火上又添了一把油。

然而,接住市丸銀傷勢慘烈身體的瞬間,吟還是找回了一點理智。比起藍染在空座町的手下留情,現在市丸銀身上的傷勢太重,已經危在旦夕。吟飛快用鬼道固定他的身體避免劇烈移動造成的二次傷害,但她目前能為市丸銀做的只有這些,藍染的刀鋒隨時可能把他們兩個一起送走,吟必須把主要的註意力放在事關存亡的戰鬥上。

以如今的情形,勝利已經不可能屬於她,她要極力達成的不過是帶著市丸銀逃走。

她想救下市丸銀,這個願望強烈到她自己的理智都覺得不合情理,可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也沒空思考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更是絲毫不想計較什麽得失利益、什麽更好的選擇。她想做,她要竭力去做,僅此而已。

哪怕她要面對的是一種她從未設想過的場面。

三眼、六翼、非人的眼眸、鏤空的胸前孔洞,還有,那仿佛已經失去作為人之情感的神情。藍染的力量已經完全超出吟能夠理解的範圍,她再無力與之抗衡,只能憑借超速再生強行阻擋在藍染面前。

吟持刀的右手不斷在靈壓差距下被崩裂,超速再生的效率漸漸趕不上再次受傷的速度,可她依舊執拗地堅持著、在無計可施的頭腦中繼續挖掘可行的方案。

以前的那些手段恐怕都行不通了,他的眼神裏和刀刃上什麽也沒有。

她和他之間的一切好像退回到很多年前,那些遙遠到記憶被塵封的歲月。他肆無忌憚、無所顧忌,做出的一切行動裏不再有讓她乍一看覺得奇怪,明曉後方知他私心的東西。

他們真的結束了,本該是一件好事的。

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擔心自己的硬著陸,或者在逼迫中被拴在他的身邊,亦或是蜷縮於孤寂和黑暗裏被馴化得不得不渴求他。

可最先到來的感情不是松了一口氣,而是一種淡淡的、空落落的、無從著力的失落,好像一切的愛與恨都沒了支點。

本該因此慶幸的。她的目的、她的行動、她的謀劃,本來也不需要她對他還有什麽或正向或負面的感情,恨固然能增強她的決心,卻也會影響她的判斷。

盤踞在身上太久的東西終於被取下,她固然感到輕松卻也真有些不習慣。尤其是,那樣幾乎成為她一部分的東西曾經帶給她的不只有麻煩,還有她不得不承認的好處。

不過幾個來回,吟已經徹底招架不住藍染的攻勢,眼見自己的刀被擊落已經無力阻擋對方的刀鋒再次刺向市丸銀,竟不假思索地以身阻擋。

直到口那被市丸銀的血染得猩紅的刀刃停在吟面前,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做出了多麽奇怪的舉動。

與吟的茫然不同,沒有斬下去,反而收回手的藍染只是垂眸用冷峻的語氣宣布對她行為的判定:“你在他身上投射了太多你自己。”

可吟沒有回應甚至理會他的話。她只顧趁著對方停止進攻的時機一手撿起雨中仙、一手抓住市丸銀,鉆進黑腔逃得飛快。

藍染沒有追來,或許是因為在吟鉆入黑腔前的最後一刻,黑崎一護已經直奔藍染而來。

無論是遠山吟還是市丸銀,都是已經被藍染惣右介壓抑到底、享受過反彈、榨幹了其中樂趣的玩具。黑崎一護還沒有完整經歷過上述過程。

……

以最快速度出現在井上織姬面前,吟氣喘籲籲,連話語也因為氣息不穩說不完整:“救救……”

吟自己身上的傷勢由於此前戰鬥中靈壓消耗過大尚未完全恢覆,她為了避免井上會錯意,趕緊把用時空間鬼道鎖定在瀕死狀態的市丸銀推到這個具備神奇能力的人類女孩面前。

直到那神奇的明黃色光罩落在市丸銀支離破碎的身體上,吟才稍微松懈自己始終提著的一口氣,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她在市丸銀身上投射了太多她自己嗎?或許吧。

眼看著市丸銀隱忍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在藍染絕對的力量面前化為泡影,連僅存的性命都要被輕易碾碎時,吟的憤怒甚至吞沒了她即使是一個人藏在暗處觀察藍染玩弄弱小的人類時也沒被完全吞噬的理智。

欺人太甚。

市丸銀的選擇的確顯得有些幼稚。但這畢竟是他年少時就做出的決定,即使再早慧的天才也難以在那樣小的年紀以一己之力做出什麽萬全的計劃。

可他那時並不知道自己早早走上的是一條絕路。

他是不是曾經以為自己只需要殺死一個略有實力的惡人、拿走那惡人不為人知的東西,就可以回到女孩身邊繼續他們平靜的生活?

可當他在逐步加深的相處中真正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怪物時,一切都晚了。

他已經被盯上了。

市丸銀的悲劇並不在於他選擇了幾乎無法被打敗的覆仇對象,而在於這個仇人是個缺乏樂趣到以性命刺激為養料的瘋子。

蛇以為自己在狩獵,最終卻被一步步纏上、絞住,再也不能決定自己的去留,甚至一步步付出比預計中多得多得多的代價。

他的初心似乎與正在前行的道路偏離得越來越遠,可這早已由不得他自己。

他的仇人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他、絞著他、以一種近乎逼迫的壓力引導著他,只為得到自己想要的樂趣與刺激。

於是,不止最初的那個如同怪物般強大的瘋子,蛇也被迫成了瘋子,沿著早已由不得自己的道路走向幾乎註定毀滅的結果。他的臉上掛著幾乎永久的笑,心裏卻已經連血都滴不出,只剩下無論成敗都再無法回頭的絕望。

……

她現在正在走的,也會是這樣一條路嗎?

無論最後是否能把“藍染惣右介”打包處理掉,她的人生是不是已經在無休止的折磨與受折磨中徹底扭曲成無法再融入世界的模樣,只能繼續硬著頭皮把這條充斥著孤獨與黑暗、沒有盡頭的路走下去?

如果市丸銀能夠活下去,能夠重新開始一條哪怕並不光明但還有慰藉的道路,她是不是也可以擁有一種沒有“藍染惣右介”這個陰影的新生?哪怕她要付出代價、背負痛苦、承擔罪孽。

藍染說得沒錯,她的確把自己的希望投射在了市丸銀身上。

這是一種毫無客觀、理性可言的心理。市丸銀走的是市丸銀的人生,遠山吟有遠山吟自己的人生,這二者之間沒有超越理性認知的奇妙關聯映照,不會因為其中某一個人的命運變化直接關聯到兩個人的命運,只有他們自己的決定和選擇才會改寫他們自己的人生。

至於吟自己現在做的,主觀上大概是一種出於自身目的介入他人命運與因果的橫加幹涉,和藍染當初口口聲聲說要避免她承受精神反噬,然後反手把她鎖在房間裏囚禁的行為沒有本質區別。

她救市丸銀並不是出於善意見義勇為,而是在一廂情願、我行我素地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他人身上,只不過這次恰好做出了以身涉險救人這種普世意義上的“好”事。

她甚至現在都不知道市丸銀自己在準備了百年的計劃慘烈失敗後還想不想活。

滯留在虛圈的隊長們感知到市丸銀的靈壓,開始向他們的方向移動,出於立場問題,他們未必會容許這場治療繼續進行。

“請你們先進去躲一下,”吟起身拿出改造後的反膜之匪把井上和市丸銀一起傳送到異空間,擡頭對其他幾個現世的孩子補充:“如果不放心你們也可以一起進去。”

話音剛落,擅長瞬步的白哉已經出現在吟面前。還好,沒讓他親眼看見市丸銀被治療。

不過,一天之內再次看見白哉,吟倒是想起上次臨走時的許諾。但現在她的腦子裏還是亂七八糟的,並沒有整理好自己出現在虛圈的解釋,頓時有些心虛,“抱歉,我現在還是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我……”

出乎吟的意料,白哉這個在她印象中遇上公事總要刨根問底、絕不肯馬馬虎虎放過的人這次居然不僅沒有追問她疑似立場敵對的事,反而先一言不發脫下隊長羽織披在她身上。

經過灼燒、爆炸、刀劈,吟身上這件從遠山家穿出來的衣服已經殘破,不僅被大片熏黑、灼燒卷邊,一邊袖子也在爆炸後和左臂一起被吟扯掉了。

對於久經戰鬥之人,服飾因不可抗力造成的暫時性不得體並不是什麽無法接受的事,吟對此已經習慣了。

明明在藍染假死作亂時,她還為了找剪刀打理頭發被白哉發現藏身在朽木家,那是的白哉還剛正不阿地揪著她打了一架。從那時候到現在不過數月,他們卻都改變許多,甚至難說是否比起從年少初識到藍染叛變前的百年裏改變得更多。

“謝了。”吟套上羽織袖子,接受了白哉的好意。

“怎麽傷得這樣重?”白哉打量著吟被血染透大半的衣服,忍不住皺眉。

“我只是輕傷,這些血主要是市丸銀的,我配合他刺殺藍染惣右介失敗了。”吟的語氣像是在回答自己上一頓吃了什麽一樣稀松平常,可如實回答完這句話,吟卻忍不住擡眼觀察白哉的反應,生怕他的耿直勁上來問她市丸銀的下落。

瞧見白哉的眉頭皺得更厲害,吟連忙轉移話題準備跑路,“我還有急事……”

可這一次,沒有蘿嘉的能力幫助,吟的手腕被白哉拽住,“你要做什麽?”

在吟用話術糊弄之前,白哉再次開口截住她的敷衍:“你在準備一件向那個男人覆仇之外的事。如果只有覆仇,你不會是現在這種反應。有我可以幫助你的部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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