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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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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

她一定是瘋了。不做任何掩飾,徑直闖進四十六室時,吟的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

在市丸銀那裏得到行刑時間提前的消息後,吟隱身跑到懺罪宮,發現原本只有零散幾個護廷十三隊普通隊士守門的白色建築外多了幾個封印司的成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保守派。

他們把守在所有可能出入的位置,平日裏熱衷摸魚此時卻精神抖擻,怎麽看都是在防著她這個現在被通緝的上司。

是封印司裏本就不滿的保守派趁此機會翻天了,還是有更高地位的人越過吟下了指令?無論名義上如何,封印司實際上就是遠山家的一言堂。現在的遠山家,除非那個在吟出生之前就昏迷不醒的家主父親醒來,能越過吟直接下令的就只有實際上已經死了很長時間的崇羽。

藍染惣右介。此時此刻,吟的腦海裏只剩下這一個名字。

他就盤踞在中央四十六室的一片死寂裏,運籌帷幄,調動整個屍魂界各個陣營的人按照他的想法做事,過得說不定比“生前”舒服自在、有成就感多了。

名義上死了、實際上活著的藍染惣右介替看上去活著、實際上死了的中央四十六室決策。多麽荒謬。

這麽喜歡躲在暗處搞事情,一開始又何必用自己的身份加入護廷十三隊成為家喻戶曉的隊長?隨便控制幾個代理人執行自己的意志不是更好嗎?就像現在這樣。

吟現在不想去推理藍染的心路歷程,只想擾亂他的舒服日子。除去身上所有偽裝,也不管什麽潛行技巧,吟以招搖過市的姿態一路沖向幾天前拼命逃離的地方。

門外四十六室的專屬守衛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吟就已經在非常順手地從外部暴力解開通往地下會議室的十三道封印。

試圖阻攔的守衛被吟用結界隔絕開,根本無法靠近她。吟暗自期盼他們最好快點去通風報信把各種人都引來……不管這些被鏡花水月催眠的人最後能否起到作用,她都要把藍染的平靜生活攪亂。

理智告訴吟她不該再深入了。她已經讓沿途許多人看到她這個嫌疑人直奔四十六室的身影,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她應該趁著涉足未深立刻隱藏自己的身形和靈壓調頭離開這裏。

可她早已沒有什麽能用的理智。滔天的憤怒將她僅存的念頭淹沒,沈入意識難以觸及的深度,再也想不起。她現在只想在這裏大肆破壞,讓藍染再也不能把這裏當做指揮部指點江山。

最後一道封印解開,吟沖向藍染靈壓所在的方向,發現他竟然站在會議室門口,那姿態似乎是在等她。

一擊破道擊中柱子發出轟隆巨響,吟沒指望真的在對戰中討到好處,無數破道追著藍染,似乎把梁柱全部打倒、把這座建築整個拆掉、把整個瀞靈廷的人引來吟才滿意。

但藍染不會讓事情如她所願發展。

他驟然消失在她的靈覺和視線裏,速度快得吟根本捕捉不到。在做出反應之前,已經被對方近身,吟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拔出的刀。

雖然短刀和長刀不可能認錯,但在冰冷的刀刃刺入皮肉時,如果他直接捅穿又拔刀,吟可能真的看不清他拿的是哪一把刀——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反應過來時,吟的左手已經被藍染用雨中仙捅穿,刺在墻壁上。

疼痛是慢半拍被意識到的。在那之前,吟首先想到的是:他終於舍得以真實水平面對她了。

或許是因為曾經被他以迎合她實力的程度放水陪練多年,吟從沒想過他真的會停止一貫的戲耍行為速戰速決,更不用說出手傷到她的可能性。

這麽多年,無論是怎樣的情景,他始終未曾讓她受過傷。她並非前線戰鬥人員,百年來的生活幾乎稱得上嬌生慣養,還從未體驗過這種程度的傷痛。原來,很多事情沒有真正經歷過,聽到、看到再多都沒有意義。就比如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遠也不會真的對傷者的痛苦感同身受。

痛感傳入腦中的瞬間,吟已經痛得說不出任何話,明明刺入骨肉的是冰冷的刀尖,傷口卻痛得像在灼燒。那疼痛似乎永遠不會減弱、熄滅,因疼痛產生的身體劇烈顫抖反而讓被留在骨肉中的刀刃持續擴張傷口,痛感之火也愈演愈烈。

冷汗直冒,吟在劇痛中咬緊牙關略微找回一點理智,可能夠把註意力從傷口的劇痛裏分出一點給藍染就已經是極限,吟根本做不出任何行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藍染扶著鏡花水月的刀柄走向入口——他會用催眠解決吟引來的一切麻煩。

不可以這樣發展下去。吟伸出右手,顫抖著握住雨中仙的刀柄,試圖自己向外拔刀,可無論哪只手都反而顫抖得更厲害……不行,這樣下去……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解決門外的問題恐怕根本就沒耗費他多少時間。吟擡頭望向他,突然感到一種絕望。仰視,她又在仰視他。從孩童時第一次見他開始,她就在仰視,直到現在,她自以為能擾亂他的棋局,最終卻發現自己充其量只是他手中一顆餘興的棋子。

她的憤恨、不滿、痛苦,一切覆雜又濃烈的情感渴望迸發,卻找不到合情合理的發洩出口。她被胸腔裏燃燒的火焰驅動著,最終放任自己墜入孤註一擲的深淵,可即使這樣,一切報覆他、反擊他、傷害他的嘗試和努力落在他身上,卻都被他輕易化解。

他好像按住的不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可能給予他同等反擊的人,只是一只邊發出尖銳叫聲邊張牙舞爪,卻連他皮膚都抓不破的幼貓——吟恨極了這種感覺。

而當他的手隔著她的手再度握住雨中仙的刀柄時,吟心中原本濃烈火熱的情緒盡數化為陰冷黑暗的恐懼。

但是,不可以,唯獨她的雨中仙絕不可以再落入他手中。

父母的關愛不是她的、姊妹的情誼不是她的……連遠山家家主夫人幼女的身份也不真的是她的。是了,她的身世是謊言、身份是虛幻、前途是灰暗。關系也好、地位也罷,不知何時就會化為泡影,只有她的斬魄刀、她自己訓練出的力量是真正屬於她的。

即使她這個庸才拼盡全力得到的一切在他看來只是雜耍,她也絕不允許他一而再、再而三奪走她的刀,這一次,就算是死,她也要握著雨中仙一起死。

她似乎聽到了他輕而短促的嘆息聲。他並未松開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左手穩穩按在墻上,然後就握著她的右手飛快拔出刀。

血濺射在她新換的白色和服上,也飛濺在他身上,留下暗紅的印記。吟看著那些血點想起花瓣、想起煙花、想起曾經在人前對於他屍體處理的大放闕詞,頭腦突然清醒幾分。

她如果真的如市丸銀所說是“對照組”實驗被試,藍染不應該對她進行過多幹涉。現在的情況,明顯是她做出了藍染預料外的行動,他才會一反常態。

現在藍染已經把註意力全部轉移到浦原喜助的未知實驗品,最多還有黑崎一護身上。至於她,反倒是在外面攪局對藍染更有利,起碼能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之前藍染把她輕易放走恐怕就是沒有興致把她關在這裏浪費時間看管。雖然,這和更早吟推斷他想扣下自己的結論相背。

“還有必要嗎?”吟淡淡掃了一眼正被藍染用回道治療的左手,掌心處的貫穿傷還在不停冒血,在雪白的墻壁上流下一道濃重的豎。事到如今,藍染或許不會直接殺掉她,可她哪裏還有什麽可利用價值值得他費時治療?對照組……如果說她和黑崎一護有什麽共同點,最明顯的就是他們身上都同時有成分覆雜的靈壓。但是,那孩子的天資恐怖到吟根本就不會產生攀比心,哪有這樣設置實驗對照的?

他沒有回答,對吟的話語恍若未聞,治療的靈壓也沒停。

非要找她還有什麽價值……浦原喜助的分離技術?上次見面藍染就親口承認過她是相關研究的現成實驗素材。吟好像暫時忘記了疼痛,不願放開握著刀的右手,就用血流如註的左手緩慢但堅定地反拽著藍染的袖子,讓他的手臂靠近自己。左手脫離回道的治療範圍,強烈的痛感再次占據吟的頭腦,她才意識到治療的好處,但此時,她已經顧不上這些。

“要做就直接做。剝離失敗就直接把我剖開,試試能不能用簡單粗暴的方法把東西翻出來。一半是你鄙夷的貴族,一半是你不屑的老師,最後拆成碎塊更合適吧?”

他抽回手,盡管很快管理好表情,皺眉、微微轉頭的動作卻沒有逃過吟因他靈壓波動而仔細鎖定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有什麽好不高興的?罷了,他怎麽想都無所謂。

像這樣毫無意義的獨處時間恐怕是最後一次了。一直以來,他都會以最快速度單方面把控他們關系的節奏,是親是疏全由他一人決定。即便她偶爾做出意外之舉打破他圈定的界限,也會像真央那次行動一樣被他立刻修正,絕不會容許她用同樣的方式第二次擾亂他的計劃、占據他的時間。

許多事情再不講明或許就不會有機會了。

“你和我母親有過節。在你短暫的學生時代,她曾利用教師權威之類的東西逼迫你定期去遠山家利用鏡花水月的能力代替她履行她已經不能完成的任務。”

死寂的空間徹底安靜下來。不,其實並不徹底。血液低落在地上的聲音像天然的計時,但與心意相通的血流速度作為度量註定是主觀的。

“這麽多年還真是辛苦你了。”吟微微擡頭,再一次仰視藍染,卻並沒有之前仰視他時的恥辱感,“你的成長速度太快,她無法控制你,就只能給出像樣的交易。靈魂裏混入雜質的稀有實驗被試在當時的你眼中應該還算稀奇,可惜,資質太差了。若是黑崎一護早出生些年頭,你又何必耗費大量精力在我這筆回報極低的投資上。”

“甚至,交易者還出爾反爾,留了讓實驗品與五大貴族締結婚約的後手。你因此故意留下破綻,借總隊長之手把她關押起來,讓她再也不能幹涉實驗品,然後,成為唯一一個能幹涉實驗品人生決定的人。”

他再度開口,沒有反駁,倒像是默認了她的說法,“你真的覺得,所謂四大貴族的身份,就能保你平安喜樂,一世無憂嗎?”說話時,他的靈壓早已恢覆平穩,平和的目光凝視著匯聚在吟指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常理或許吧,碰上他這位對所有人坑害得一視同仁的自然不是了。可她真正在意的並不是他說的那些,而是:“那是我遠山家之外所有的社會聯系,是我身份的構成,我的社交圈……”

不對,這說不定才是他的目的。

他一直在幹涉她,保持她周圍土壤的貧瘠,保證她生存環境中情感的匱乏,她越是一無所有,他隨手給予的一切才顯得彌足珍貴,唯一需要他稍微費些心思的無非是為她描繪出寬敞大道終點的荊棘,卻全然不提崎嶇小路上也布滿束縛。

她放開抓著他袖子的手,註視著留在他袖子上,被她的血液染出的印漬,她笑了,短促的輕笑轉瞬即逝,化為一抹慘笑,可嘴角沒停留一分,就緩緩放下,和失神的垂眸組成冷淡的表情。“母親為我做的唯一一件事,你怎會讓她如願?”

他厭惡她,從一開始就恨烏及屋,她早就感覺到了。可這麽多年,她一次次用理智說服自己的直覺,用他曾經為她做過的各種事情為例證明他的善意……可是,任何東西一旦落到需要證明的地步也就沒必要強求了。

不可否認,在過去的人生裏,被面前這個人驟然斷聯的時期可以算得上是最痛苦的階段之一。她曾被他精心編織的美夢包裹,捧到任何人都不曾帶她到達的雲端。即便一朝跌落,也總好過一直腐爛在泥裏。與他斷聯的這些年,她不斷塵封那些記憶、麻痹自己的感覺,可她總覺得自己的心裏缺少了最柔軟的一塊,所謂的堅強、鈍感,不過是好聽一點的麻木、腐朽。

封印司的職位、世界的真相、權力的鬥爭……這些聽起來宏大的命題拓寬了她的生存空間。她不再是那個被關在小黑屋裏,歡聲笑語的庭院和嚴苛死寂的課程都一並失去,只能等待一位訪客而視他為唯一的光與暗的少女。但是,曾經的匱乏造就的別樣情緒始終遺存,她只是在偽裝而沒有真正放下,心底依然對他的行為耿耿於懷。

可現在,吟註視著對方,卻並未真正看見他,她只是在盯著一個虛影。那不過是曾經在她記憶裏占據最重要地位的模糊形象——那個形象與其說是真正的藍染惣右介,不如說是她記憶裏的符號。

她終於可以向這個象征告別。不管曾經的他是虛情假意還是一時興起,不管他的動機是好意還是惡意……吟都願意感謝他,只為他曾讓她感受過很幸福的時刻。

一度困擾她的情感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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