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獄,易如反掌

關燈
逃獄,易如反掌

沈睡的意識漸漸清醒,吟睜開眼睛,卻只見陰沈、濃重,幾乎可以滴下水的墨色天穹。



動動手臂,吟發現自己正躺在水面上。

雖然已經很多年不曾回到這裏了,但像這樣至清無魚、一望無際的死水潭,她也實在沒見過第二處。這裏,是她的精神世界。

不知道是因為身體負荷太重不能承接意識,還是雀步副隊長的電擊足夠強力,總之,她的意識就這樣到達了之前想方設法也無法觸及的精神世界。

來不及感慨或者慶幸,吟快步行走在無邊無際但也毫無遮擋的水面上,試圖搜尋處於危難中的雨中仙的身影,腦子裏卻止不住思考外界的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吟已經不再內耗了。全都是藍染的錯!全都是母親的錯!再不濟,全都是浦原喜助的錯!

她!沒!錯!

她倒希望自己真是這種精神狀態。事實就是,她很後悔,是她太莽撞了。總隊長沒去私下抓捕藍染,反而直接讓副官把她電暈,雖然目標不同,卻都很難不過後給個交代。給不出罪名,就要給下落解釋。走到這一步,她的社會生命大概會直接被抹去,就像多年前再沒回家的母親。

她或許應該先冒險取來一件證物呈現,即使證物在他人眼中是其他形態、即使最終迎來同樣的結果,她都不會像現在一樣後悔。

又或者,她的行動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在傳聞中數次逼婚“可憐”的藍染隊長而不得,具備構陷對方的動機。但總隊長提到母親的事情,又是怎麽回事?她當日頭痛欲裂,忽略了很多細節和後續。

多思無益,從小到大她也從未被給過對著打翻牛奶哭泣的時間和權利。

水面上什麽都沒有,吟單膝蹲下,一手支撐著水面向下看。深不見底,幽深昏暗,什麽也看不清。

思慮片刻,她一頭紮了下去。

在水下睜開眼睛卻沒感受到如同現實生活裏一樣的刺痛,吟大膽放松、不再憋氣,果然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

她就這樣紮下去,水壓在身上,身體愈發沈重,而水底的情形更驚得她汗毛倒立——水底不是沙石之類的尋常景觀,而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蝴蝶。

就在那些慘白得滲人的蝴蝶中心,她可憐的斬魄刀,本就修長清瘦的雨中仙被蝶蛹纏繞、包裹、吞噬,更顯得單薄無助。

剛剛還在覆盤失敗原因、責備自己莽撞的人這次未經任何理性思考就俯沖向蝶蛹中的身影,撕扯束縛著雨中仙的蛹,將人一把拽出、抱起就跑。

沒有任何猶豫,吟抱著雨中仙向水面沖去,背後是在海水中振翅追蹤的蝴蝶。大片的蝴蝶反客為主,如魚群般順著規整的幾何狀路線圍堵此處真正的主人。上一次面對這種密密麻麻的圍堵還是面對千本櫻。

奇妙的聯想讓吟停下動作反擊。鬼道轟擊下的蝴蝶並未雕零,只是碎成更小、更多的蝴蝶,繼續向一人一刀撲來。

失算。這些蝴蝶,大概是更偏向於精神力的東西——曉夢畢竟是幻覺系斬魄刀。

起初只顧著速戰速決,與它們周旋幾番,吟已經察覺這些不速之客的來源,只是尚不清楚她的精神世界裏為什麽會有母親斬魄刀的力量,又是何時存在於此的。

這樣下去只會一起被吞噬。吟打定主意,以自身為盾,沖破一處蝴蝶的包圍,顧不得身上灼燒感的刺痛,繼續推著雨中仙直到狼狽地鉆出水面。

甫一躍上水面,吟就以水面為界,在精神世界裏制作了一個大規模單向結界。眼見雪花般的蝴蝶撲而不至,被結界擊碎又變成更多蝴蝶……即使它們已經無法真正接觸到自己,身上的刺痛還是有感應般回應。

無心思考自己身上的癥狀,吟快速翻看雨中仙的情況:

以往都是遠遠瞧著霧蒙蒙的他,像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和觀察好像還是第一次。雖然心急得很,吟還是不得不暗暗讚嘆,她的刀果然長得極為符合她的審美——清冷古典的美人。美人還活著,但對外界變化沒有任何反應。

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產生了這個奇妙的聯想,但反應過來時,已經把美人翻過來抵在膝上打算實施海姆立克法急救了。非要說的話——毒蘋果吐出來,白雪公主就醒了。

“住手!”好在吟還沒真正開始,美人就搖搖晃晃站起來,退後幾步,和吟保持起距離。

醒了就好。見雨中仙沒什麽事的樣子,吟隨手擼起袖子,被蝴蝶碰觸過的手臂上沒有任何痕跡,痛楚卻依然存在,大概是什麽神經毒素。這麽久她都沒事,毒也不像是致命毒素的樣子,吟也就沒再在意,轉而望向雨中仙:“暫時封上了水面,你覺得可以堅持一陣嗎?”

“……遲早會有那一天的。不必在意。”雨中仙語氣平淡,可吟還是聽出了其中的落寞。

雨中仙會深陷困局這麽長時間,完全是她的責任。她逐漸將生活重心放在昔日最厭惡的文書工作、權術算計,即使有需求也盡數依賴鬼道,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悟刀、練習斬術、戰鬥切磋了。

反正生活估計也要一團糟了,如果有機會自由分配時間,她突然很想撿一撿丟下多年的弓道、再去坐在池邊餵魚……原本是為了不被聯姻束縛,到最後她卻只是換了些討厭事纏身,依然不得自由自主。真是本末倒置。

至於現在。吟擡起眼,第一次仔細、平靜、溫和地註視著自己的斬魄刀,就像註視一面鏡子。

而那鏡中映出的,源於她靈魂的存在,不過是她不敢面對、不敢參考、不敢對照、不敢產生親密的情感、不敢訴說難言的情緒,以至於異化為另一個性別的自己:他永遠清醒,永遠磊落,放手得幹脆、憎恨得強烈,從不迎合他人的規訓和世俗的眼光。

他是她願意用血肉保護,只願他永葆安寧、鋒芒、純凈,甚至不必染血的刃。只要他願意,他是刃還是傘都不重要。無論他是什麽樣子,都是她願意永遠守護的,最初的自己。

她的心如浮萍漂泊許久,總以為要向外求些依靠、名目、支撐才算著落。但是現在,她突然發現所謂錨點一直無需向外求。走向口口聲聲“不必在意”的人,吟抓住他的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必自己背負一切。”

說完自認為非常煽情的話,吟本以為她的雨中仙總會有些感動的,卻見他飛快打量幾眼吟,語氣不滿:“你可沒有以身作則。”

試圖用燦爛笑容蒙混過關失敗,吟索性耍起賴一把抱住雨中仙:“我這麽努力,就不能給點安慰和嘉獎嗎?”

這套也沒管用,吟能聽出雨中仙的心情更差了:“哼,我可沒有這種癖好。”

……說起來,要不要問問雨中仙為什麽這麽討厭有這種癖好的那家夥?雖然,吟自己都還毫無辦法,目前根本沒法新仇舊恨一起伸張正義。

“別提他。我都被他坑這麽慘了還打不過,我多憋屈你不知道?”

“你自己願意對號入座。”

雖然也想再和嘴比刃硬的刀拌幾句,但她逗留精神世界的時間也到極限了。意識模糊時,吟也緊緊抱著一口一個不情願,一抱一個不掙紮的雨中仙……其實,他怪別扭的。她,也有這樣別扭的一面嗎?

……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無盡的黑暗裏陰燃的火光。

憑借數次私闖禁地的經驗,吟很確定這裏不是無間,但,大概是一番隊地下監獄中偏上的某層。

那些暗紅色的光是火系鬼道結界的痕跡,環繞吟的位置一圈,靈壓來自於總隊長。看來鬼道系斬魄刀的持有者鬼道水平都可以信賴,總隊長這個結界的水平,甚至超乎吟的想象。

過去雖然也知道總隊長是千年來最強死神,可吟一直以為這很大程度上來源於最強炎系斬魄刀流刃若火,但現在看來,總隊長很可能多面發展、甚至是真正的六邊形戰士。起碼他的鬼道水準堪稱頂尖。

簡單確認完外部環境,吟開始查看自身情況——不太好。電擊在皮膚上留下焦黑的痕跡,胳膊上甚至還有閃電般的紋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覆。頭發起靜電變得蓬亂這種小事本該忽略不計了,可吟壓著的頭發不斷吸附在手上實在讓她窩火。

也不知道她現在狼狽成什麽鬼樣子。

好在……吟理了理被自己壓皺的衣服,順便把藏在褲裙下的雨中仙取出來。雨中仙沒被收走,那這些結界就都不是問題。

隨便扯下本就搖搖欲墜的發飾,丟出結界圈子,原本暗藏在結界中的烈火竄出,火舌立刻卷上來吞食企圖突破結界的事物。

在可憐的發飾被燒得灰都不剩之前,吟拔刀始解,尚未說出始解語,脅差已經變為紙傘。來不及細想,吟以沾著封印之雨的紙傘為盾,飛速沖出結界,身後的火墻迅速恢覆,火舌卻也無法追上來,只是維持阻隔的形態。

吟其實是有想過直接把整個結界的火焰熄滅、封印的,她現在應該也可以做到。但如果此舉被總隊長察覺,再來圍堵,就得不償失了。

不曾停留片刻,吟立刻以結界隔絕自身靈壓,開始尋找出口。

她作為封印總司沒來過這一層地下監獄,這裏也根本沒被交給封印司協助管理。如果總隊長留下的這種地方不多,如果她沒猜錯……

雷電的金色牢籠裏,吟看見了那個已經不知多少年未見的身影。

其實,過了這麽多年,吟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可只是這樣遙遙一望,還是能立刻認出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

雖然記憶裏的形象已經模糊了,吟還是覺得母親的樣子絲毫未變,可能是因為記憶中母親永遠高傲不羈的氣度不曾有過半點改變。

明明曾經想念過那麽久,也努力試圖尋找甚至拯救過她,可現在真正來到她的面前,吟卻躊躇不前,萬分迷茫。

吟呆楞在原地,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一時忘記自己在試圖逃獄。

可引得她失神的母親只是似有所感淡淡擡眼,不過剛剛望見她的身影,就沒有半分留戀、再度閉上眼睛。母親或許有想見到的人,但那人絕不是她。

如果不是在大靈書回廊確定過自己確實是面前的人親生的,吟一定會認為自己也不是“母親”的孩子。母親對她,就真的毫無思念、留戀、溫情嗎?只是因為母親對父親的態度從愛欲其生,到恨欲其死了?連她也一樣無所謂嗎?

吟下意識握緊雨中仙,垂眼默默控制幾次呼吸,轉身離開了此處。她曾以為見到母親時自己會有很多話想說給她聽,但現在,連這種想法本身都顯得尤為可笑。

……

一番隊地下的監獄結構大同小異,此處更是因為作用特殊不設置其他人手,僅靠各種結界封鎖。

一路上的“開鎖”工作都易如反掌,所有可能觸發報警反應的設置都被吟用最簡單的方式處理:利用反鬼相殺的原理設置近乎同等精密的鬼道固然可以達成效果,但隨手用雨中仙灑灑水把對方的靈子固定在封印中實在省時省力。

達成隱身效果潛入逃出早已是家常便飯,離開這一層監獄後,吟搭著其他守衛交班的機會順利離開一番隊地下監獄。

接下來的問題不過是——她要不要直接沖進四十六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