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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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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

等吟回到自己的院子,仆從們已經走光了。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長廊,像一座雕像,又像是被凍住,就這樣直到她渴得嗓子冒煙嘶啞,才緩過神。

接下來的日子是可怕的。吟找到並喝完了留在院子裏的所有飲用水,吃光了廚房裏備用的食物,甚至連生水和生的食材都用鬼道胡亂烤一通吃光了。可母親的懲罰還沒有結束。

作為一個有靈力的靈魂,她現在餓得發暈,恨不得把墻上的瓦片揭下來吃了,反正都是靈子構成的,為什麽米可以吃,瓦片卻不能?

她很渴,所以看到鯉魚池的第一想法是直接喝池水,第二想法是把她平日裏最喜歡的鯉魚捉出來當刺身吃。這樣想著,她直接晃晃悠悠跳下了水池,拿出別在身上的斬魄刀,就要用來刺魚,卻突然聽見:“給我住手,我不想沾上這些臟水也不想沾上血。”

莫名其妙的聲音讓本來就不穩的吟直接栽倒,如願嗆進去幾口發綠的池水,而在栽倒之前,她下意識把刀拋回岸上。

平日裏最大膽親人的茶鯉也餓了好久,以為吟是來餵魚食的,蹭過來好一番糾纏,吟看著茶鯉信任親近的樣子,完全放棄了把鯉魚抓起來吃掉的想法,反而被茶鯉帶頭引來的魚群一陣阻攔折騰,掙紮好久才爬上岸。

爬上來的吟就地趴下,她已經用盡了僅剩的儲備能量,再起不能了。

餓扁又濕透還喝了池水的吟終於趴在晚風裏發起高燒,她仿佛置身在火裏,卻依舊發冷,想要撲進更燙的火堆。

隱隱約約她看見一個撐著紙傘的人,修長的身形看來是個男人,他向吟走過來,路上的火焰隨著他的到來熄滅,可吟卻覺得更溫暖了。

等他走近了,吟才模糊地看到,他腳下的土地都變成了水面,而他頭頂的天空都在下雨。

雨澆在吟身上,似乎驅散了她的口渴、饑餓與寒冷,她能感受到雨水裏豐沛的靈力,她的靈魂好像在為之歡欣。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和那場甘露一起消失了。

吟是在自己的房間醒來的,身上已經被換好幹凈的衣服,榻邊放著沏好的白茶,身上也沒有任何不適,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吟坐在床榻上,怎麽想都不是滋味,一些曾經被她刻意忽略的感受還是找上了她,那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懲罰、只能在極度不安中盡力做好一切的恐懼一直以來都在折磨著她,而她只能一次次無力地擦拭著懷裏的斬魄刀緩解焦慮。

最終將她從這種絕望的境遇中赦免的還是給予她恐懼的人。仆從們歸位,傳達母親要求她第二天前去請安的命令。而吟只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早早起床、乖乖就位。

到達母親的院子之前,吟設想過許多可能。她覺得母親會直接忽略之前的事情,選擇無視她現在還沒有完全消腫的臉,像平時一樣冷漠地下達任務,或者是將“已經過去的事”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總之,母親會提出幫她修煉始解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

但她還是想到了母親會提出一如既往的離譜要求:“我要你學會卍解,只是學會,不用熟練到實戰程度,一年的時間不少吧?”

雖然在遠山家沒人用斬魄刀,但調查過斬魄刀能力的吟也知道,卍解是隊長級才可能學會的技能,往往需要一百年才能完全掌握,即使不需要熟練到實戰水平,一年也實在是亂來。可她又能怎麽樣,硬著頭皮學就是了。不要說這是她被限制在遠山家之後唯一的學習渠道,從小到大她何時敢對母親說一個“不”字?

可吟很快就發現,母親這次是真的打算揠苗助長了。僅僅在對視中被母親戳一下額頭,吟就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這裏只有水和天,一望無際,沒有盡頭。天陰沈沈的,卻沒有雲,十分壓抑。水看起來極深,卻是一潭死水,表面也不見波瀾,努力向裏面看也什麽都沒有發現。

可聽到母親的話,吟又不覺得這裏有什麽奇怪的,“這裏就是你的內在世界,現在去找到你的斬魄刀實體,然後問出它的名字你就能始解。”這語氣怎麽聽著都是要她把自己的斬魄刀打一頓逼問的意思,就像母親一直以來教育她的方法,暴力而直接。

吟不想問母親為什麽能進入她的內在世界,也不想問為什麽這次這麽著急要她學習卍解,她只知道自己很難受,只知道自己不想讓母親踏足獨屬於她的領域。

或許因為在自己的地盤上,吟竟然生出了反抗的念頭,還膽敢說出來:“我可以自己去解決,不需要母親大人陪著。”她竟然對母親說了“不”字,吟自己都覺得驚奇。

母親顯然也有些驚訝,而且心情並不好。但這次她沒有立刻懲罰吟,而是冰冷地陳述:“隨你,就是死在這裏我也不會再管。”

一個人走在水面上,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平心而論,她並不討厭母親,甚至也許由於孩子的天性,深深依戀著母親。只是,這一切終究是不可能實現的。

她一直可以感覺到母親對自己的厭惡,小時候她單純以為那是自己的天賦沒讓母親滿意,後來她慢慢發現,母親厭惡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如此一來,她就是半點改變這一切的機會都沒有了。

吟坐在水面上,擡頭望著似乎要慢慢轉晴的天空,享受著難得的輕松,暫時不去思考等一會兒會面臨的懲罰。直到她聽見正在接近自己的腳步聲。

吟回頭看聲音的來源,發現了一個可以稱得上奇怪的人:他撐著一把破破爛爛的紙傘,身著神官才會穿的青灰色狩衣,身形修長纖細,所到之處都是水汽。但他實在是一個長在吟審美上的古典美男子,翩然若仙、清冷俊逸,仿佛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其實是個顏控的吟就這樣不知不覺地盯著人家打量許久,察覺到對方的不悅後倒是立刻反應了過來——這是之前在她意識模糊時出現的人,也是,她的斬魄刀。

關於斬魄刀的知識吟是有了解過的,斬魄刀實體化大多都是人,而且往往和主人有一些相同之處,但是……吟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和他有什麽像的。

“上次是你救的我吧?謝謝你了。要怎麽樣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可對方對於她的提問完全沒有回覆,以一種讓人尷尬的方式直接盯著她,卻不說一句話。許久,久到吟已經快要找個地縫鉆進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意外的十分沙啞:“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連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人,被別人拖著來到這裏,像個傀儡一樣無聊。你想過你為什麽需要我的力量嗎?你需要的是什麽力量?如果我的力量不是你需要的你又要怎麽辦?想好這些再來找我。”

話音剛落,吟就感受到自己正在被這個空間排斥,而且速度越來越快,看著那修長的身影頃刻之間變小變遠,吟還在恍惚他的話語。

睜開眼睛,她正坐在母親庭院的回廊。回頭望向母親的房間,她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畢竟,母親從來也是不歡迎自己的,而自己又何必繼續乖乖做母親的傀儡呢,反正母親也無法更討厭她了吧。

母親是深愛著父親的,或者說,他們彼此深愛,所有人都這麽說。所以,無論是否合理,從她的出生和父親的沈睡被人們同時提及的那一刻起,母親就不可能不深深地厭惡她。

她這樣的災星也就不要再在所謂的家人面前尋求關註了。

……

接下來的幾天裏,吟嘗試思考斬魄刀留給她的問題,嘗試去悟刀,可終究心亂如麻。反常的,母親特地過來為她科普過一次斬魄刀的知識:斬魄刀是源自死神靈魂的力量,始解之後它的形狀也會根據死神的靈魂變化,而力量種類也與靈魂有關。

至於力量的種類,斬魄刀大致可以分為物理攻擊系、鬼道系、幻覺系等等。一般來說物理攻擊系對於戰鬥力的提升是最大的,而鬼道系中有偏向攻擊的,也有偏向輔助的,如今的最強斬魄刀,護廷十三隊總隊長山本元柳齋的斬魄刀——流刃若火就是鬼道系中炎系最強,是明顯的攻擊型鬼道系。

但是,吟可以隱約感受到,母親對於她的期望是對於戰鬥力似乎不會有什麽提升的幻覺系。她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本能有些抵觸。她不喜歡這種東西。如今護廷十三隊有名的幻覺系斬魄刀大概是五番隊隊長,藍染的上司平子真子的逆撫,聽說可以對視覺進行幹擾——完全不如總隊長的流刃若火聽起來帥。

而清楚了母親的目的之後,吟再一次想起她斬魄刀的問題——她期盼的是什麽樣的力量呢?如果她的刀不是又怎麽辦?

這樣想著,一切都變得焦灼了。她試著去悟刀,同時去尋找問題的答案,卻也只能迷迷糊糊回答一個:她想要自己變強是因為她不想比冤家白哉差,或者說,她期望通過提升戰鬥能力到人們眼中的精英水準來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雖然這不是她被期望的,但是這是她現在能做的事情中她最感興趣的。

雖然不能得到斬魄刀的評價,但吟隱隱約約能感受到斬魄刀承認了她的回答。可她的心情並沒有變好,她在掙紮,她在糾結,糾結自己要不要真的去公然反抗母親,反抗自己討厭的一切。很明顯,這是她斬魄刀的期望,也是她壓在心底的願望,但是她同時也恐懼著,她一直都很怕那個被她稱為母親的人。

那晚,吟做了一個噩夢,在夢裏她看到了飛揚的水花,看到了駕馭著那些水花的自己,也看到了成群的蝴蝶中的母親,用恐怖的嚴厲眼神指責著她。在水面上她無處可逃,她又看到了閃著金屬光澤的弧線,然後在一身冷汗裏驚醒。

身著睡衣,吟毫無睡意地走到庭院裏,在回廊上坐下。夜露深重,她凍得打了個哆嗦,卻完全沒有回去的打算。

說起來,最近的屍魂界並不太平,流魂街屢屢有失蹤案發生,大概也是因此,自從上次見到藍染又挨了母親一拳一掌之後那家夥再也沒來過遠山家。

她不能解釋自己對那個人的覆雜心情,明明本能般抵觸甚至厭惡著,卻又在心底期待他帶來是不同,甚至有些盼望他的到來——多麽悲哀啊,既是作為籠中之鳥的悲哀,也是只得矛盾求全的悲哀。

其實吟也思考過自己對藍染不科學的厭惡,其實除了上一次他來拜訪(害得吟挨打那次)時有點奇怪,稍微讓吟有點不高興,藍染從來不曾得罪過吟,甚至一直在幫助她。所以自己是為什麽討厭他?吟想不通。

不去思考這個充滿謎團的家夥,吟回憶起了剛剛的噩夢。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種暗示。即使已經過去一會兒,夢境的內容依然清晰,她想,這大概是斬魄刀給她的提示吧——水。

如果說她的力量是鬼道流水系,那她完全不會覺得奇怪,反而有種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感覺。比起物理系和幻覺系,她從一開始也更喜歡鬼道系。只是——母親。說她完全不在意也不害怕是假的。

長嘆一聲後,吟突然萌生出了一種沖動——她想出去,她想一個人去外面,趁著遠山家由於傳統在混亂來臨時封閉家門之前跑出去。是的,她有一種直覺,屍魂界要有混亂發生,雖然她也說不清原因,卻有這樣的直覺,不止是因為最近的失蹤案,還是因為,最近母親急切的反常。

打定主意,吟跑回房間,找了一身最輕便的浴衣,抱起斬魄刀,用曲光隱藏自己,趁著夜色深重、守衛交班跟著跑出家門,就像從前跟著夜一那樣跑了出去。只不過,這次迎接家門以外天地的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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