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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貴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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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貴族8

那維萊特的聲音波瀾不驚,與往常宣讀審判的語氣一樣,但這一次是關於他自己。

“在座的各位,我曾經受水神邀請,來到楓丹,成為一名審判官。”那維萊特停頓片刻,過去的時光在眼前劃過,清晰無比,“我坐在審判官的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成為大家口中楓丹絕對公正的象征。”

這是那維萊特第一次在民眾面前講起自己的曾經。大夥們聚精會神,目光聚集在那維萊特身上,不願聽漏一字。

“我很高興在迷茫的時候,有楓丹陪伴左右,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也該走入下一階段。故而在此,我想告訴大家,本人不再擔任最高審判官一職。從今往後,歐庇克萊歌劇院的審判暫由地方審判官進行審判。”

人群一陣嘩然,這個消息石破天驚。年輕人姑且只是不太習慣,年長者們則無法接受。

一位老人撐起佝僂的身子,聲音嘶啞地說:“最高審判官大人,在我孩童時,您是最高審判官,在我耄耋之年時,您仍是最高審判官。我的一生中,在我之前許多人的一生中,您一直是最高審判官。漫長的時光裏,您已經成為楓丹血液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我們敬重您,相信您,希望您不要被膚淺之人傷了心,而拋棄楓丹。”

“是啊,最高審判官大人,楓丹沒了您不行,請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觀眾席上的人群嘰嘰喳喳,像不同的鳥兒開大會。

那維萊特只是沈默,眼神溫和地看著挽留自己的眾人。

藍色的身影孤零零站在歌劇院最高處,觀眾席的聲音若不洪亮些,攜帶聲音的風甚至觸碰不到他的衣角。

人們習慣仰望他,依靠他,面對他的離開驚慌失措。

這一切都在那維萊特的預料之中,迷霧般的前方、無人兜底的未來、唯有自力更生的前進。

在人們雜亂的話語中,他的耳邊響起芙寧娜清脆的聲音:“你相信人類能主宰自己嗎?”

相信嗎?他現在正踏出相信的第一步。

雜音慢慢消失,人們像無助的孩子看向庇護他們的父母,眼裏滿是懇求。

那維萊特回以眾人一個慈愛的微笑。一場高低差的對視中,審判的重錘無聲落下,結局已不會更改。

有人抽泣流淚默默祈禱、有人捂住雙眼不願相信、有人抱著一絲希望繼續懇求,還有一部分人眼裏是思索的神情。

那維萊特將一切盡收眼底,視線慢慢在一個人臉上停住。

夏爾一怔,渾身肌肉緊繃。他低下頭,不敢與那維萊特對視。

高位上的那維萊特作出噤聲的手勢,歌劇院裏立馬安靜下來。

那維萊特徐徐道:“我在最高審判官位子上完成的最後一份工作,是通過了審判表演官的設立。”

眾人雲裏霧裏,最高審判官大人不是一直反對審判表演官的設立嗎?

那維萊特不作解釋,五指攤向夏爾的位置,連帶人們的視線一同看向那處。

夏爾當即一滯,冷汗唰地就湧了出來,腦中蹦出一個問題:為什麽都在看我?

那維萊特回答了他心中的問題:“審判表演官的人選,我暫定夏爾·德·阿維裏翁。”

話落,在眾人包括夏爾都沒反應過來時,那維萊特踏著優雅的步子,消失在人們面前。

晚風吹拂,帶來涼爽與寧靜。

那維萊特走在布滿綠植的石子路上,這裏離沫芒宮不遠不近,鮮少有人到往,是理清思緒,展望未來的好地方。

第一次離開審判官的位子,那維萊特突然發現自己的時間一下子多了起來。沒有工作的打擾,心也能慢下來,好好思索之後的路。

其實他並未從上至下脫離楓丹,只是不再是最高審判官而已,過猶不及,全部放手,楓丹人大概率會搞出大亂子,一點點放手才是最妥當的方法。

那維萊特用兩根手指掐著眉心,楓丹人擔心自己的未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晚風輕輕吹,吹散了那維萊特的思緒,讓他想起那個家夥。

那個家夥現在還在蒙德嗎?已經很久沒給她寫信了,不知道她支不支持自己這樣做?

那維萊特突然想到了什麽,輕笑出聲。真要說起來,他能這麽做,有不少是那個家夥的功勞。

那維萊特停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地方,目視草叢發呆。

草兒的墨綠鉆進他的眼睛,螢火蟲圍繞他身旁飛舞,在星光的閃爍下,構成一幅靜默的美人圖。

如同那維萊特此刻的心境,平靜到感覺自己可以走向死亡。

閑暇時光只有片刻,那維萊特從這種精神狀態回到現實,擡眸看向眼前面露驚訝的人。

“最高審判官大人,您竟然在這裏!”

是沃林。

沃林見到那維萊特,緊張到手不知該放哪,最後深吸一口氣,幹脆攤開手,看著有些搞笑。

那維萊特帶著淡淡笑意,說:“我記得你,你叫沃林,對亨利第一次提出指控時,你出了不少力,那位客死異鄉的受害人會感激你的。”

沃林的手羞愧地摸著頭,說:“最高審判官大人,我自告奮勇走上原告臺,其實有很多別的原因。”

沃林聲音越來越低:“不僅僅是因為正義感。我……看不慣貴族,之前還被亨利辱罵一番,回去後越想越氣。聽到塞德娜小姐想找人指控亨利,我就去了。其實我這樣做,更像是惱羞成怒的報覆。”

沃林很實誠,實誠到那維萊特忍不住安慰他:“論跡不論心,無論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你的行為幫助了受害人找回公道。”

聽到頂頭上司這般誇獎,沃林的臉變得紅紅的。

他結巴道:“聽……聽說最後找到了按下毒藥開關的兇手,死者終於可以安息了。”

那維萊特雙手抱臂,輕輕點頭。

見那維萊特不再開口,沃林在心裏拼命搜刮語句,要是沒話說,之後的氣氛就太尷尬了。

沃林:“最高審判官大人……”

那維萊特:“我已經辭去了審判官職位,以後不必這樣稱呼我。”

“哦,好的,最高……不,那維萊特大人,你怎麽來這裏?”沃林沒話找話,眼睛瞟向四周,“楓丹廷的建設還沒建到這兒,老實說,見到您時,我嚇了一大跳。”

那維萊特言簡意賅:“來這兒散散心”,隨後,又問:“你呢?”

“我啊,是來這裏巡邏。”談起自己的工作,沃林肉眼可見的自信起來,“雖然這裏人跡罕至,但荒蕪之地也需要守護,哪怕只是為偶爾路過的旅人提供一份安全保障,也是我作為沫芒宮護衛的職責所在。”

說完,沃林實誠的性格又蹦了出來。

“其實是我運氣差,護衛的安排表把我排到這兒。心裏肯定是有落差,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做,所以我就安慰自己,我的工作必不可少,這樣想,心裏也就平衡多了。”

沃林:“那維萊特大人,您的工作才是真的必不可少,我都可以想象到沒了您的審判庭得有多亂了。”

說話間,一只螢火蟲落在那維萊特額間的發絲上。

那維萊特輕輕觸碰一下,試圖趕跑這個小家夥,可這只螢火蟲又轉而落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它似乎是累了,只是恰好想停在他身上。

那維萊特既無奈又溫和說:“剛開始大家會手忙腳亂,但經歷挫折,有了教訓後,便會嘗試去改變、去進步,一切會慢慢變好,就像這只休憩的螢火蟲。它會把我當做可以短暫停靠的休息地,但它總要去完成它的生命征途。”

螢火蟲撲動翅膀,翅膀帶起細微的風,在那維萊特的手指灑下一點清涼,這是小螢火蟲留下的禮物吧。

那維萊特的眸子倒映出螢火蟲緩緩飛向幽靜的草叢,這一幕,最終變成點綴草葉間的星星。

沃林聽得楞神,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在這樣的靜謐之地與那維萊特交流。

明明只是短短的幾句話,沃林卻發覺人們想象中的那維萊特大人與現實的差別竟如此之大。

冷峻、嚴肅、不茍言笑……這些貼在那維萊特身上的標簽,都是如此的不恰當。他明明溫和、仁慈、悲憫,還有人們潛意識中推崇的神性。

沃林突然想起街頭巷尾的流言,他大逆不道地想,那維萊特大人才是真正的神明。因為那維萊特此刻散發的不存在的光芒,他想不到其他詞匯形容,唯有神性。

沃林看呆的模樣引起那維萊特的註意。

那維萊特收回手,輕聲問:“你在看什麽?”

“沒……沒看什麽。”沃林回過神,急忙找話,“聽說,您同意設置審判表演官一職,人選還是貴族家主之一的夏爾,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貴族貪婪,喜歡奪權爭利,這不是給他們遞刀子,收刮民脂嗎?”

死嘴怎麽全問出來了,沃林恨不得給他那張實誠的嘴扇一巴掌。

好在那維萊特從來沒有官架子,他淡淡一笑,解釋道:“夏爾與其他貴族不同,他膽子小,但狡猾也是他的一大特征。如果審判表演官的設立已是民心所向,那我希望夏爾坐上這個位子。以如今楓丹的時局來看,膽小與狡猾反而是優點。”

沃林的嘴張成一個圓形,似懂非懂:“這樣啊。”

那維萊特眸底漾起深意,毫無預兆說:“我相信你們。”

沃林沒來得及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那維萊特已經走到小路的拐角處,朝他揮揮手。一只螢火蟲剛好飛過沃林眼前,下一瞬那抹藍色身影消失不見。

今夜的一切,仿佛只是沃林做的一個平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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