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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坦誠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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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坦誠相待

一瞬間,宋命想過很多。

從幼年稚弱無依,暗中摸索蟄伏一步步走上宋家前端,到修為已至天資極限無論如何再無寸進,從著手布局推動元魂大陸風雲變幻,到王勝出現如巨石投落湖面攪亂原定的一切,從這個人將不可能變為可能,到他也被吸引投身追入千絕地卻遭逢大變……

一切如同走馬觀花般在眼前閃現,像是走過了前半生,那充滿著野心與抱負、志氣與憧憬的道路。

他一人踽踽獨行,像追火的飛蛾,拋下會阻礙前進的所有。那些被視為不重要而被放棄的東西只會化成沒有意義的符號,在生命裏經過、也就經過了,比如妻子,比如孩子……

“咿呀——”

宋命從不成章法的臆想中回神,低頭看向在自己胸口蹭來蹭去的小生命,一個奇怪的孩子。

一個、王勝說蛋裏孵出來的孩子。那顆好像吸收了自己的魂力、莫名其妙顯現的蛋。

手指上被搭了什麽東西,宋命看去,是小孩的尾巴,漂亮又有活力的淡紫色蛇尾,像極了他的本命元魂千幻毒蚺,而小孩頭上兩邊長著角,小小的,卻宛如破土而出的嫩筍,朝氣蓬勃。

稚弱可愛。宋命輕撫著小孩兒的腦袋,心中柔軟。

淩虛道長能夠看出這孩子的來歷,雖讓宋命意外,然而也在意料之中。那位實力遠在他之上,眼力,定也是不凡,而且孕育這孩子的魂力,自也是有王勝的一份,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奇妙的孩子確實是他與王勝魂力相合才誕生這世上。

王兄,你可真是……無法言喻的變數啊。

“宋命,你是不是也喜歡我啊?”王勝忽然壓下來,明亮的雙眸含著求知的焦急、忐忑與希冀。他的呼吸幾乎打在宋命唇上,那裏只是薄薄一層肉,過於敏感明銳,一下子就燙到似地微抿起。

隔著肉與骨,那斂藏的心臟同樣感受到熱度似地輕輕顫栗,仿若即將被催開的花。

“王兄……”

“嗯?”王勝的視線掃過朝思暮想的好看眉眼,滑過挺秀的鼻梁,最後落到胭脂色的唇面,凝住不動。這雙唇引誘著他想要親吻,他卻只能忍住,等待,等著即將吐出的答案。

“嘶。”宋命突然發出一聲含痛的低叫,王勝不得已撤開身形,小娃娃被宋命從懷裏拽出來,嘴角還淌著口水,咿咿呀呀地想要重新埋進宋命懷裏,小尾巴也纏住宋命的手腕不放。

濡濕的衣料黏在胸口,還正正好是……那點,摩擦著有種怪異的感覺,所幸衣物顏色偏深,應該……看不出來。

不知禮的小崽子。宋命眼神覆雜地看了看仍舊躍躍欲試妄想撲進他懷裏的小孩,終究還是忍不住,扔回給了王勝。

王勝第一次抱孩子,嚇了一跳,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萬幸小崽不是普通的小孩,尾巴一纏王勝的手臂給自己做了個支點,然後靠在王勝懷裏眼巴巴嗷嗷叫著可憐兮兮地瞧著宋命,見宋命不理,又扭頭看了看王勝的臉,像受了極大委屈似的眼角凝聚露珠,氣呼呼地一把將小手裏的龍血珊瑚塞進嘴裏,鼓著包子臉哼唧一聲找了個離王勝臉最遠的肩頭位置委屈趴著。

王勝……王勝只得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以為小崽子不老實無意間弄痛了宋命,惹宋命生氣了,見宋命起身欲走,就要開口道歉,卻聽宋命說:“王兄,孩子許是餓了吧,這孩子……形貌奇特,不宜見人,不若王兄先來我房中,我吩咐小廚房做些軟嫩的流食,順便……在下也想換身衣物。”

“是我疏忽,第一時間想來看你,忘了給孩子準備吃的,還是你想的周到。”說罷,王勝撿起籃子裏的軟錦蓋住小孩的尾巴,匆匆跟上宋命。

至於睚眥,魂力用盡回歸了元魂空間,少了個礙眼的龐然大物。為數不多的獨處機會,王勝暗自給自己加油鼓氣。

屏風後悉悉索索的換衣聲響起,在偌大卻僅有三人的屋裏朦朧但又無比清晰,聽在有心人的耳中,直撩得其喉舌發幹。

“王兄,久等了。”

“啊?哦。”王勝轉過身,但見宋命一襲月白長衫,頭發並未束起,僅以玉帶松松系了一半,餘下則垂落在後背,配上他柔和的氣質,少了份往日的風流貴氣,卻更顯得溫文爾雅,君子如風,讓人移不開眼。加之那眉目如畫,不免叫人感嘆上天如是加以青眼。

“這……孩子可是累了?王兄不若暫時將他放到內間臥榻休息,在下估計廚房還要些許時間。”見小娃娃耷拉著眼皮,似乎沒有什麽精神,宋命不免出聲勸道。

王勝剛要答應,突然想起進來時掃了一眼,說是內間不過隔了一扇畫屏,裏面的臥榻似乎只有一個,那豈不就是宋命睡的?那可不行。他又立刻搖了搖頭,口上道:“不用了,淩虛說這孩子平時還需以魂力蘊養,我抱著時可以隨時輸送些魂力,正好也可鍛煉我的元魂之力。”

“王兄甚是勤勉,在下弗如。”聽聞王勝之言,宋命讚嘆道。

王勝略微側首搔了下下巴,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小家夥什麽也不懂,錯失了首次登堂入……床的機會。

宋命邀請王勝坐下,取壺斟了杯酒,推給王勝。他深深看了王勝兩眼,心中雖仍是糾結,卻知早晚都要面對,何況王勝直白得過分,在嫣兒和宋家家主面前都直言不諱,分明是不將世俗眼光放在眼裏。他若躲,又能躲多久?

而且如今蜃樓現世,如此重要時機,又豈能錯過?如果借助王勝之力,應該能大大縮短他的恢覆時間……他心中一條條梳理甚多,似乎這樣就能給那不由自主的心動作出合理的解釋。

“王兄,回到宋家這麽久,宋某還未正式向王兄道一聲謝,這第一杯,謝王兄千絕地救命之恩。”話罷,宋命仰頭飲下,王勝趕忙同飲,心中頗為感慨,穿來元魂大陸已一年有餘,思及被追殺入千絕地,仿若昨日般清晰在目,而那時,誰又能知道他居然喜歡上宋命呢。

汩汩流淌的酒水聲響起,宋命又斟滿第二杯,道:“宋某自知行事不為王兄所喜,但王兄胸襟開闊,於宋某遭逢變故失憶無知時,不計前嫌出手相救,悉心照料,第二杯,敬王兄無憂城照顧之情。”不等王勝開口,他又是滿口飲下,王勝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宋命此舉在他看來,像是要將他推開一般,什麽行事不為所喜,那……那是之前,即便現在他可能……還是不讚同宋命總是陰謀算計,但,但他會試著去理解,去和宋命溝通。喜歡一個人,難道會介意這麽多嗎?王勝悶悶地喝下這杯酒。

而且有時候,幫喜歡的人,並不希望對方對自己說感謝,僅僅是想要對他付出,而已。

“第三杯,宋某想謝王兄……助在下解決戴家聯姻之困局,以及……王兄的那份……君子之思……”濁酒入喉,熱辣之意隨之自胸腹而起,直竄入頭顱,而後爆散。

王勝卻眼前一亮,宋命這是……

三杯酒下肚,宋命感覺郁塞的情緒都驅散了許多,話語也流暢起來。他看向王勝,忽覺那留著奇怪短發的人其實也如同頑劣的世家公子般英俊灑脫,放浪不羈。

“王兄對宋某……盡心盡力,宋某實在無以為報,而王兄的這份愛慕……”

王勝坐直了上半身,放緩了呼吸,心如擂鼓。

“王兄的這份愛慕,宋某……不敢回應。”終於,還是說出來了,宋命長舒一口氣,胸中隱約的失落、不舍以及鈍痛也似乎隨之吐出。

“為什麽?”王勝變得急迫,他難以接受宋命的答案,不敢回應?不對。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為什麽是不敢?如果是不敢的話,是不是你也對我……有一分心動?”

宋命別過眼,昂然道:“王兄曾言在下貪婪至極,圖謀天下,在下並不否認。這片山河如沈泥淤塞汙濁,毫無生氣,必須被改變,總有一天,我宋命,必將站在元魂大陸巔峰,我要改變這個世界,改變整個元魂大陸。”

如懸崖之上,朝陽初升,這人立於山峰之巔,背後是霞光萬丈,颯颯風起,不可逼視。或許是心境不同,再次見到這樣的宋命,王勝不再帶有性格偏見,心中唯有傾服。

少年當有淩雲志,萬裏長空競風流。

誰不曾想上九天攬月,既志存高遠,當不畏風雨磨難,一往無前。縱舉世皆敵,亦九死無悔。

王勝一把抓住宋命的手,抓住這個似乎下一刻就要乘風而起的青年:“我知你志向,又如何會阻你。以前是我不懂,因不喜你陰謀算計便看輕了你之志向,仔細想想,你僅憑一己之力坐上上林家主已是不易,當中必定經歷了重重磨難,卻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遇到任何人——包括我——也未曾改變,就算如今……落到二重境,你還能守持初心,這樣的宋命,我更喜歡。”

本以為婉拒後便是結束,卻沒想到王勝居然說出欣賞之語。他真是這般想我的?宋命心間震動,想要縮回被握著的手卻無法,被王勝灼熱的視線逼得無處可藏,只能正視對方的盛滿自己的雙眼。

“你有你的道路,或許在你行事偏激的時候,我會保留我的原則,盡可能影響你,減少對其他人的傷害,但我不會阻止你的謀劃,因為這——才是你。”王勝一字一句認真地說,“宋命就是宋命,我已經想清楚自己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我尊重他,所以,我想聽聽他再次考慮後的答案。他可以現在不喜歡我,但如果他不討厭我,心中有過我的哪怕一點兒影子,我希望他能夠給我個機會,因為我確信——”

王勝突然粲然一笑,無比自信:“將來,他一定會愛上我。”

“……我……”熱烈而真摯的情感如同滔滔江水連綿奔湧而來,巨大的浪花將宋命整個人卷起,又重重拍進浪潮裏,他浮起,又被淹沒,周而覆始……或許,他是真的逃不掉了。若有朝一日王勝對他的情感真的消失殆盡,那時……就那時……再陌路不遲……

“我……並不討厭王兄。”宋命幾番張口,終是抵不過面皮赧然,猶猶豫豫吐出了短暫的一句含蓄之語。

不討厭,那就是……王勝眸中倏然亮起兩簇火光,內心猶如兩只傻麅子在左沖右撞,雀躍的小心思溢於言表。他忍不住靠近,差點兒將小崽崽掀下來,慌忙穩住後拉著宋命的手,殷殷地說:“宋命,我,我太高興了。”

他兀自嘿嘿傻笑兩聲,又補充道:“那以後,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男朋友?”奇怪的稱呼,不過稍微聯想下,宋命也就大概明白了意思,不禁對王勝非要定“名分”的舉動啞然失笑。

小崽崽不滿般在王勝懷裏哼唧,王勝像個新上任的傻父親輕輕拍了拍崽崽的頭,笨拙地哄著。接著,他又瞄了瞄崽崽,露出兩聲讓宋命奇怪的傻笑。

現在是男朋友,但是有崽崽,以後就用崽崽當借口天天見面,很快就會變成老公了嘿嘿。

幸虧宋命不知道王勝心中所想,不然他明白自己被王勝當做“老婆”,說不定惱羞成怒當場將王勝打出門也未可知。

“既然王兄與我已是……咳……‘男朋友’關系,可否請王兄助我……元魂進階?”

“元魂進階?”王勝不解,但隨即想到宋命因救宋嫣而不惜心頭血,頓時醋意橫生,說話也拈酸帶味兒,“若不是為了救宋嫣,你又怎麽會舍去修為境界、還舍出心頭血掉落二重境,當時怎麽那麽急就不等等我,我又不會見死不救……”

後面的話嘟嘟囔囔吐字不清,宋命也就沒聽清“當時”二字之後說的是什麽,再去問,王勝不肯再說,也就作罷。宋命只好解釋:“事急從權,彼時嫣兒情況危急,宋某不得不……”

王勝忽然拉了拉宋命的手指,有些扭捏似地打斷他的話:“宋命,我都是你男朋友了,在我面前還‘某’啊‘某’的,多見外啊。”

“是我疏忽。”宋命從善如流改了自稱,繼續道:“總之,嫣兒能得救,還是多謝王兄。”

“不需要說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之間不必客氣。”宋命這總是客氣的毛病必須要改過來,拉近關系是增進感情的第一步,王勝心想。

“王兄說的是。”對於這些無傷大雅的細節,宋命決定順從王勝的意思,且的確,這樣的做讓宋命感覺十分親昵,雖說略有不習慣,但不可否認心中十分溫暖。

既然決定要開始,宋命也是有所期待的。

“我雖曾跌落二重境,但機緣巧合下已經恢覆,王兄,且放松心神,隨我進入元魂空間。”話畢,宋命閉上雙眼,心念引動魂力,指引王勝的神念跟隨而來。

頃刻間,王勝進入一片繁星點點的夜空。

夜幕很美,但王勝的目光卻落到了當中龐大的元魂身上。

那龐大的造物明明是他曾經看到的千幻毒蚺,但撲面而來的旺盛魂力卻摻雜著強大而熟悉的氣息。

這不可能是二重境,應該是……六重境!

莫名地,王勝感覺自身的元魂之力像是被這裏的魂力引動,睚眥開始不住地躁動起來,他不知道一個人的元魂能不能進入另一個人的元魂空間,但睚眥傳達的意念就是迫不及待地想出來,而這裏熟悉的魂力也讓王勝不由自主放松了控制。

於是下一秒,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元魂異獸突兀出現,奔向千幻毒蚺而去,

與此同時,那千幻毒蚺似是感應到什麽擡起埋在身體裏的碩大的腦袋,一對短而筆直的角顯現出來,正對著撲來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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