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迷瘴舊憶

關燈
14.迷瘴舊憶

千絕地之所以稱“千絕”二字,就在於此地危機重重,任你千種算計,亦是十死無生。這裏遍布各種高等級妖獸,它們暴虐嗜血,互相爭鬥,能生存下來的,無一不具有非同一般的實力。並且,此處環境惡劣,許多地方都散布著有毒的瘴氣,瘴氣之中,又或隱藏著毒性妖獸,一旦進入,怕是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正如此時宋命走進來的地方,四周彌漫著厚重的紫色瘴氣,空氣像是滯塞住了一般,呼吸間十分沈悶。瘴氣阻隔了視線,只能看到幾步外的東西,遠一些就看不清了。

然而宋命信步閑庭一般悠悠打開折扇,如同翩翩濁世佳公子,毫無障礙地行走其中:“王兄,出來吧,我看到你了。”他語氣篤定,仿佛知道對方在哪兒。

這種手段王勝在出任務時用過無數次,自知宋命只是詐他,躲在石頭後面屏息凝神。

宋命勸誘道:“王兄,此次千絕地四大家族損失了那麽多弟子,這些性命都被算在王兄頭上,四大家族都想要了王兄的性命。王兄不如隨我回宋家,我會對外宣稱王兄死在了千絕地,屍骨無存,四大家族死無對證,如此,必能保王兄平安。”

親切而誠懇的話語,似乎處處為你著想,即使知道那人必有所圖,心中依舊難以真正升起怒氣。王勝回道:“哦?難道宋家不想要我的命?”他的臉被擋在防毒面具後面,然而那譏諷的語氣仍舊清晰表達出來。

宋命耳朵一動,邊走邊說:“王兄說笑了,宋某當王兄是朋友,怎麽可能去害王兄。”

那巧妙的反問卻是將問題又推了回去,似乎含著一腔真情被錯付的絲絲委屈,仿佛在說——“你不知我嗎?”

王勝心中閃過一絲不適,那模糊的念頭太快,來不及抓住就不見了。他反問宋命:“那宋嫣試煉時,毒蚺身體裏出現的陣石是怎麽回事?何況,宋嫣試煉的對象真是毒蚺嗎?”

宋命迅速越過石頭,後面卻無人,原來說話間,王勝早已提前換了藏身的位置。宋命仔細辨認,再度循著聲音而去。

“王兄可是懷疑宋某?”

心知王勝應該已經從宋嫣那裏得來了消息,他們之間必然有不知名的聯系手段,宋命索性不再隱瞞。

“想必王兄已經聽嫣兒說了,嫣兒原本的試煉確實不是四重境毒蚺,只是宋某的元魂剛好是毒蚺,對毒蚺的特性十分熟悉,為了嫣兒順利通過試煉,宋某就向長老請求變更試煉對象。再者,若王兄保護嫣兒失敗,憑借宋某與毒蚺的聯系,一定程度上也可保你們二人安全。”

“至於陣石一事,”宋命斂了雙目,搖頭,弱了聲音,“宋某確實不知。”

“哦,是嗎?那戴歡死後,時隔多日,戴四才親自找上門尋仇,也就是說,中間戴四並不知道戴歡死在了宋家禁地,當時進入禁地的戴家子弟並不是沒人逃回去,戴家卻向戴四隱瞞了戴歡的死。據我調查,戴四是被宋家的一封書信告知戴歡的死,你敢說,通知戴四的人不是你嗎?”

聽王勝如此詰問,宋命嘆息,道:“我不知王兄從何處探得消息。但此間關系十分覆雜,宋家不能得罪戴家,因此,宋某與戴四做了個交易,將王兄的消息告訴戴四,換得戴四不傷及上林城的承諾。”

“此後宋某將家主令贈予王兄,希望王兄逃出上林城,也是因為若王兄不在宋家,戴四即使前來也別無他法,如此既可保全王兄,又能讓宋家與戴家不至於為敵。”

至此,他頓住,又再次悠悠嘆息:“王兄,我視你為知己,宋某的難處,你應該明白的。”

石頭後面又是空的,宋某環視四周,到處都是迷蒙的瘴氣,如煙雲繚繞,難見他人蹤跡。他揚聲道:“王兄以為區區瘴氣就能阻擋的了我嗎?王兄未免太小看宋某了”

說罷,他舉扇一掃,明明無風,瘴氣卻像被驅使一般消失得幹幹凈凈。陽光灑落,空曠明凈,山石枯木清晰可見,竟有種荒野的清幽之感。

瘴氣,散盡了。

沒有瘴氣,王勝也就不需要再戴防毒面具了,但是同時,被發現的幾率就高上了許多。他眼珠一轉,從武器庫中掏出個東西,一番操作後,打開開關放在地上,而後悄悄隱遁。

不遠處又有聲音傳來。

“王兄這般躲著宋某,莫不是覺得宋某有什麽不對之處?王兄還是出來,與宋某當面言說可好?”

“宋兄,你總是有那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這種種算計,難道不是為了宋兄的野心?宋兄志在天下,連自己的表妹也能算計進去,我可不敢跟宋兄回去。”

王勝的話句句帶刺,誰知宋命恍若不覺,輕輕一笑,道:“我一見王兄,便知王兄與眾不同。王兄來到元魂大陸一年,難道不知這片山河汙濁、腐朽不堪?”

“王兄一來,便打破了元魂大陸的格局,短短時間以不入流之身進階一重境,將種種不可能變為可能。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王兄是一個變數,是掀翻這個大陸的變數。

“這個大陸早就應該被改變,只是宋某一人勢單力薄,處處受制,然而王兄的到來讓宋某看到希望。”

“宋某相信王兄,也只有王兄,才能救這片山河。”

字字句句如珠如璣,話尾語氣高昂,如重錘敲下,餘音顫顫,聽得人心潮澎湃,難以自持。人生若得此知己,可以無憾矣。

但是王勝又豈會相信?

“不管你怎麽說,都不能掩蓋你的野心,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找到了!

宋命身疾如電,然而定睛一看,這裏只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響著王勝的聲音。

王勝已經跑了!

沒有了瘴氣的遮掩,王勝心知不能再與宋命周旋,遲早都會暴露。三十六計,走為上。前方巨木怪石眾多,他卻身姿敏捷,速度毫不落下。

然而,一道攻擊突如其來,王勝閃身避過,原本的地方有碎石被擊成粉末。他回頭,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閑閑搖著扇,緩緩走來,似乎一如初見。

那人開口,聲如三月春風,恍惚帶著溫柔:“王兄,好久不見。”

王勝並不回答,轉身就跑。宋命自然不會放過王勝,他緊跟其後,雖然時不時被王勝放冷槍阻隔,卻一一擋開,半點不見狼狽。

不多時,王勝已經空槍了。他手中光芒一閃,槍被收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個東西握在手中,回頭將東西擲出,同時大聲喊:“宋兄,還記得□□嗎!”

宋命一驚,立刻止步,雙手握拳交叉於面前,瞬間凝出護盾。

然而除了被砸到的輕微的一聲響,沒有爆炸,沒有火光,什麽都沒有。

只是一塊兒石頭而已,上當了!

饒是宋命氣量極佳,三番四次被戲弄,心中不免生出火氣。他一聲輕笑,飄飄然似乎毫無重量,眼睛卻好似變作了冷血動物的豎瞳,閃過冷冽而瘆人的青綠色。

他整個人透出一種鋒芒,出口的話溫柔無比仿若友人間的呢喃調笑,拂過王勝心頭,卻又讓王勝不得不鄭重對待。只聽宋命道:“王兄,你還真是調皮。”

“既然王兄不肯乖乖跟在下回去,那請恕宋某得罪了!”

話音剛落,瘴氣開始彌漫,速度極快,瞬間便布滿了這個地方。一發覺不對勁,王勝便迅速掩住口鼻,然而冷不防已經吸進去了些,頭腦開始有些發昏。

他還未來得及有所行動,突然聽到幾個熟悉的聲音,初時朦朦朧朧,漸漸地就清晰了。

“來來,都喝酒,三兒呢,怎麽不過來喝?”

王勝聽見自己跑過來喘氣的聲音,在嘈雜的呼喝聲中依舊明顯:“來了來了,隊長,你怎麽還叫我三兒?老子代號‘獨狼’!‘獨狼’!”

他轉頭看了一圈,很是熟悉的場景:迷離的燈光,喧嚷的人群,甘醇的酒香,流淌的音樂。他們身在其中,呼喝玩樂,只因為坐在角落,周圍的一切顯得格外渺遠。

一只胳膊有力地圈住王勝的脖子,讓他不得不伏下上半身,旁邊是“哈哈”的大笑,調侃十足卻十分親切。

這些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家人,是他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已經……好久未見了。

他們這種人,在生與死的邊界來回,從來聚少離多,能夠像現在這樣這麽多人聚在一起,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事。

一個兩個隊友都在起哄。

“一!”

“二!”

“四!——”

號子剛落,先是短暫的沈默,大家互相看看,然後就是一頓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勝無奈:“都多久遠的事了,你們還拿來取笑我。”

其中一個人邊笑邊說:“這不是三兒你成名的事兒麽,兄弟們可都記著呢。哈哈哈……

“就是就是。”另一人接道,“教官要大家報數,剛開始好好地,就到你,沒了‘三’,直接喊‘四’。哈哈,那一聲把我們都喊懵了,教官跟魔鬼一樣,還有人敢在他面前出格?!因為這個,教官讓你喊了一早上‘三’,你那嗓子都破音成鴨嗓了哈哈哈哈哈……”

這事尷尬,無論什麽時候想起來都讓王勝臉上發熱:“我那不是發燒昏了頭了麽。腦子裏想著‘三’,卻以為別人喊過了,就……”因為這,明明自己取了個獨狼的代號,在這群最親的兄弟這只有被喊“三兒”的份。

一群人都在喝酒笑鬧,王勝發現有一個人雖然陪著笑,卻安安靜靜地喝酒。眾人也不過多去鬧那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相處久了,大家基本都清楚彼此的脾性,在一起輕輕松松就好,也不會強求所有人非得大聲歡笑。

王勝灌下一瓶酒,撂下酒瓶,感覺全身都開始起熱。他喜歡這種由內到外發熱的感覺,很舒服。

他看向那個安靜的人,那人也剛好看向他,眸中泛著一點兒水光,像是喝醉了一樣水亮水亮的,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過了幾秒像是反應過來了,那人楞楞地收回目光,垂下頭晃著自己手中的酒瓶子,肩膀聳動了一下,小小地打了個酒嗝。

燈光昏暗,那人又低著頭,王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在這燈紅酒綠中圈出了一個自己的小世界。

王勝說不上來他的名字,可就是知道他是誰。他突然想過去看看那人,也確實那樣做了。拿著一瓶酒挪到那人身邊,他舉著酒瓶對著那人,那人沒有說話,和他碰了下酒瓶,擡手灌了口酒。

挨得近了,仿佛能看到那人前額的碎發在下半張臉制造出的斑駁光影。

明明滅滅,讓人暈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