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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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岸邊純在開學後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意大利郵戳和“Giorno Giovanna”的落款,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giogio是誰?岸邊有些疑惑。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信的內容簡潔而克制,卻字字千鈞。它清晰地陳述了幾個事實:布魯諾·布加拉提、雷奧·阿帕基、以及納蘭迦·吉爾達的死亡;蓋多·米斯達的存活;喬魯諾.喬巴拿自己的身份介紹,以及整個事件的簡要脈絡和最終的結局。信的最後,是“節哀順變”四個字。

岸邊純沈默地坐在沙發上,許久沒有動彈。信紙在她手中被無意識地捏出褶皺。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沈甸甸的,喘不過氣。

她為布加拉提他們的死感到深深的惋惜。雖然接觸不多,但那短暫的交集和布加拉提曾給予的幫助,讓岸邊純無法將他們視為完全無關的陌生人。□□世界的殘酷,以這樣一種直接的方式呈現在她面前。

然而,一種更強烈的異樣感很快取代了最初的沈重。她的目光在信紙上反覆掃視,眉頭越皺越緊。

……等等?福葛呢?

信裏提到了布加拉提、阿帕基、納蘭迦的死亡,提到了米斯達的存活,卻只字未提潘納科達·福葛!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

岸邊純不敢相信地又把信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仔細看了好幾遍,甚至檢查了信封內側,生怕漏掉了什麽附件。

確實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提到福葛的下落——是生是死,是叛逃是失蹤,完全沒有提及。

一個不好的想法浮現:

是因為……喬魯諾·喬巴拿……知道我和福葛的關系嗎?他不敢直接告訴我福葛的死訊?所以選擇了……徹底回避?

這個推測聽起來合情合理。畢竟,在公廁那次相遇,喬魯諾很可能就在現場,並且看出了些什麽。如果福葛已經死了,對於一個認識他的、或許對他有特殊感情的女孩,直接告知死訊確實過於殘忍,不如幹脆不提。

福葛……應該是死了吧。

岸邊純心中得出了這個冰冷的結論。她並沒有太多的意外,反而有一種近乎坦然的接受。她想起了養父的結局,想起了布加拉提他們的犧牲。在那個世界裏,生命的消逝如同塵埃般尋常。

岸邊純將信紙緩緩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裏。

她摸了摸耳朵上帶著的,僅有一只的草莓耳釘,這個東西此刻變得格外沈重,像一塊冰冷的墓碑,紀念著一段尚未開始就已徹底終結的、無望的初戀,和一個大概率已經逝去的、名叫潘納科達·福葛的人。

2.

時間滑入六月,岸邊純畢業了。

由於葡萄丘高中的學制安排與其他學校略有不同,她在五月份才參加了大學的共通考試,直到六月份,才真正迎來了屬於她的畢業典禮。

脫下穿了多年的水手服,換上標準的黑色畢業袴,岸邊純站在人群中,聽著校長致辭,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典禮的興奮與感傷過後,對未來深深的迷茫便如同潮水般湧來。一個現實而棘手的問題擺在她面前:她仍然是意大利國籍。

擺在她面前的有兩條主要路徑:一是返回意大利,以本國學生的身份參加當地的入學考試,在那裏繼續大學學業;二是留在日本,以外籍人員的身份,利用共通考試成績申請日本的大學。

整個六月,岸邊純都在這種猶豫不決中度過。直到共通考試的成績公布,看到那個還算不錯、甚至有些出乎她意料的結果時,天平終於傾斜了。

“我決定留在日本。”她對著似乎並不怎麽關心她去向、卻在她填報志願時偷偷塞給她一堆東京的大學的資料的岸邊露伴宣布。

在考察許久後,岸邊純將目標鎖定在了東京的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在國際學生招收方面政策較為友好,也有她感興趣的專業方向。

於是不久後,錄取通知書如期而至。

3.

七月的杜王町車站,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水汽。岸邊純攥著東京某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行李箱的滾輪在地上發出規律的噪音。

"就送到這裏吧。"她轉身對身後的人說,“謝謝你送我。”

岸邊露伴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有些奇怪,但他還是說出了不中聽的話"誰要送你,我只是來取材。車站的離別場景對漫畫很有參考價值。"

典型的岸邊式回答,岸邊純有點無語,她早該習慣的。

當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響起時,岸邊露伴突然上前一步。"聽著,"他說,“我討厭不完整的故事。"

"我們之間'表兄妹'的關系是個謊言,但共同度過的三年是無可爭議的真實。"

說罷,岸邊露伴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厚實的信封,強行塞進岸邊純手裏。信封是棕色的,鼓鼓囊囊。

"這是我下一部短篇的初稿。編輯都還沒看過。"他將頭扭向一邊,"裏面有一個角色的原型...需要你這樣的,比較專業的人來驗證其真實性。"

………什麽專業的人士?岸邊純摸不著頭腦。

"我不是專業人士,"岸邊純她誠懇地說,但說完後,她發現岸邊露伴表情很不好了。是離別太過於傷感了吧,她這樣想。

“難過的話就抱一下吧。”岸邊純張開雙臂,期待地看著岸邊露伴,但他卻沒有動,而是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岸邊純有些疑惑,她看著岸邊露伴那雙難得閃爍著不確定光芒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麽。

但她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還是什麽,於是她試探地問:

"你知道的,這種時候正常人一般會說'保持聯系'或者'我會想你'。"

岸邊露伴嗤笑一聲:"那種膚淺的臺詞配不上我們之間積累的真實。我需要的是你的判斷,不是感性的回應。"

專業人士?驗證真實性?這家夥……是在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笨拙地挽留我啊……

這個認知讓岸邊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陪他玩這種拐彎抹角的文字游戲。於是岸邊純擡起頭,直視著他,故意用他剛才的話反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挑釁:

"露伴老師,"她刻意用了尊稱,聲音卻放得很輕,"你所謂的'驗證真實性'……"

她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牢牢鎖住他有些躲閃的視線。

"是指角色的外形、動作、語言……"

"還是指……"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後面的話,"角色對原型那份,不敢說出口的感情?"

岸邊露伴臉上那副強裝的鎮定和傲慢瞬間出現了裂痕。一抹明顯的紅暈"唰"地一下從脖頸蔓延而上,迅速占領了他的臉頰和耳根。

"……隨便你怎麽理解!"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色厲內荏地低吼出這句話。

"哦——'隨便我怎麽理解'?"岸邊純看著他這副前所未見的慌亂模樣,心裏最後一點不確定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勝利感和莫名甜意的情緒。她故意拉長了語調,重覆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

就在這時,電車進站的廣播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岸邊純知道,是時候離開了。她最後晃了晃手中的信封,像是在展示一件戰利品。

“ 這份'真實性驗證'的工作,我接下了。"岸邊純轉身踏上電車,在車門關閉前,回頭對他說道,眼神明亮而堅定,"等著我的'批註'吧,露伴。"

“你…”岸邊露伴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口,但還是什麽也沒說,

而就在電車關門的蜂鳴器響起時,岸邊純突然伸手抵住了車門。

"岸邊露伴,"她問,"你漫畫裏的那個角色——是不是金色頭發綠色的眼睛?"

岸邊露伴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不是總把草莓大福的豆餡先挖出來吃?"——那是他唯一一次陪她去夏日祭時,她吃甜食的壞習慣。

"是不是..."岸邊純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在她離開想說說“保持聯系'的時候,她親近的人只會用原稿當借口?"

岸邊露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向前邁了半步,幾乎要踩上車廂與月臺間的縫隙。

"那種角色..."他遲疑了一下,說:“需要觀察三年零四個月才能畫出來。"

電車警報聲越來越急。岸邊純在車門關閉的最後一秒喊道:

"那就繼續觀察啊,直到畫完我們的故事——"

列車開始發動。

岸邊純對著車窗外的岸邊露伴說:

"截稿日是一輩子!"

電車啟動了,岸邊露伴仍立在原地,風拂起他蛋殼形狀發帶上的碎發,他突然向前追了兩步,大聲喊道:

「可以,但是每周三我要接到你的電話!」

岸邊純把信封緊緊抱在胸前,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就是岸邊露伴能給出的最直接的牽掛——用一個永不結束的截稿日期,把他們未來的每一天都串聯成未完待續的故事。

………

東京的生活比想象中忙碌,但岸邊純仍按照約定給岸邊露伴打電話,只是他們都沒提起那信封。

而在第某個失眠的夜晚,岸邊純終於拆開了那個信封。

原稿最上方貼著一張便簽:

"批註請用鉛筆,還有,別讓我等太久。"

她翻開第一頁,呼吸驟然停滯。漫畫女主角的造型、神態、甚至眼角那顆若隱若現的小痣,都與她如出一轍。故事從三年前的,她第一次敲開他門開始,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令人心驚——她微笑時嘴角揚起的弧度,她挑食時皺鼻的小動作,她熬夜覆習時在課本上畫的塗鴉...

在最後一頁的留白處,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

"真實度驗證: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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