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之前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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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之前的玩笑
1.
自從經歷了由花子那件匪夷所思的事件後，岸邊純感覺自己看待世界的眼光徹底變了。上學和放學的路上，她不再只是埋頭趕路，而是會下意識地、偷偷地觀察四周。
她觀察路人的表情和動作，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跡象；她留意空氣中是否會有莫名其妙的灼熱感或寒意；她甚至開始偷偷觀察起岸邊露伴——這個她身邊最可能藏著秘密的人。
飯桌上，這種觀察變得尤為明顯。她會一邊扒拉著飯，一邊用那雙翠綠的眼睛，帶著一種混合了探究、懷疑和重新評估意味的目光，悄咪咪地、持續地瞄向對面的岸邊露伴。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岸邊露伴終於忍無可忍。
他“啪”地一聲放下筷子，眉頭擰成一個結，無語地瞪向岸邊純：“餵。你最近為什麽總是像個變態一樣盯著我瞧？眼神還古裏古怪的。我懷疑你是不是在盤算什麽壞事，或者又想出了什麽新方法來氣我。”
正在偷偷研究他拿筷子時手指發力會不會有什麽特殊能量的岸邊純猛地回過神，被逮個正著的尷尬讓她嗆了一下：“咳……沒有！”她連忙否認，下意識地低下頭猛扒了幾口飯，試圖掩飾，“你想多了。”
“最好是沒有。”岸邊露伴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但視線依舊帶著審視落在她身上。沈默地吃了幾口飯後，他忽然又開口，拋出一個更加突兀的問題：
“還有就是——你沒有偷偷談戀愛吧？”
“噗——咳咳咳！”岸邊純這次是真的被飯粒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她擡起頭，一臉難以置信的懵逼表情看向岸邊露伴，“我怎麽可能？！我跟誰談啊？”
她現在的社交圈狹窄得可憐，每天對話最多的男性，就是眼前這位陰晴不定、嘴巴毒辣、思維異於常人的“表哥”。自從上次打破那層小心翼翼的距離感後，他們之間的日常幾乎變成了各種雞毛蒜皮的拌嘴和互相嫌棄。談戀愛？跟空氣談嗎？
岸邊露伴似乎稍微滿意了一點，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那最好。哼，現在青春期的男生腦子裏在想什麽，我最清楚了。”他露出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傲慢表情，語氣裏充滿了不屑，“無非就是那點無聊透頂的事，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熱衷和討論的。”
岸邊純聽得嘴角直抽，對於這位顯然青春期過得和普通人不太一樣的漫畫家的評價，她只能敷衍地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
“不要敷衍我！”岸邊露伴對她的態度十分不滿，聲音提高了一些，但這次裏面似乎摻雜了一絲……罕見的、別扭的認真？“我是認真的。你給我離那些毛頭小子遠一點，要保護好自己。”
他頓了頓，像是想象了一下某種場景，隨即嫌棄地挑了挑眉，補充道：
“我可不希望你傻乎乎地被騙了之後，又哭哭啼啼地跑回來找我訴苦。麻煩死了。”
岸邊純看著他那副明明在說教卻偏要擺出嫌棄表情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觸動。她放下碗筷，難得沒有頂嘴，而是認真的回答：
“我知道了。”
在她回應他之後，一陣尷尬的沈默在餐桌上彌漫開來，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岸邊純低著頭，心思卻早已不在食物上。她悄悄擡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那個正一本正經吃著飯的岸邊露伴。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這家夥，真是個十足十的、徹頭徹尾的傲嬌。
明明剛才那番話的核心是在提醒她、關心她，甚至帶著點笨拙的保護欲，可偏偏要用那種“我最懂”、“真麻煩”、“別來煩我”的包裝紙裹得嚴嚴實實，仿佛承認一句真誠的關懷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他總是這樣。在最需要、也最適合真情流露的時刻，冷不丁地拋出一句能把氣氛瞬間凍結、讓人哭笑不得的話，完美地破壞掉所有溫情的可能。
可又會在某些最意想不到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瞬間，流露出那麽一絲半點真實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像是堅冰裂開的一道細縫，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那是不是錯覺，是不是自己會錯了意。
這種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做派，讓岸邊純完全摸不清他到底哪句是真心，哪句只是他漫畫家的怪癖發作下的戲謔或習慣性毒舌，就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混亂又糾結，讓人無從下手梳理。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試圖去解讀這位“表哥”覆雜難懂的行為密碼。反正，只要知道他本質上似乎……大概……也許……沒有真的那麽討厭她，甚至偶爾還會犯點傲嬌式的關心，暫時就夠了吧。
她忽然眼珠子狡黠地咕嚕一轉，一個絕妙的、帶著點惡作劇性質的念頭瞬間冒了出來。
她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裏閃爍著戲謔的光芒，故意用一種既神秘又認真的語氣開口道：
“露伴，”她拖長了語調，成功地吸引了對面人的註意——雖然他依舊皺著眉，一副“你又想幹什麽”的不耐煩表情。
“你知道為什麽我對學校裏那些幼稚又吵鬧的男生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嗎？”她眨了眨眼，拋出問題。
岸邊露伴果然嗤笑一聲，頭也不擡地繼續戳著盤子裏的食物，語氣敷衍：“關我什麽事。你的青春期煩惱別拿來汙染我的用餐時間。”
“這與你有很大關系哦。”岸邊純假裝沒聽到他的吐槽，繼續維持著那種故作正經的姿態，聲音裏卻憋著笑，“因為我發現啊……”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岸邊露伴雖然還是一臉不屑，但戳食物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耳朵似乎也微微豎起了一點。
“……我喜歡的類型，是那種比我年長幾歲、成熟穩重、最好在繪畫領域有著非凡成就的男性。”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岸邊露伴的臉。
岸邊露伴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緩緩擡起頭，眉頭鎖得更緊，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你最好別說出什麽蠢話”的警告。
岸邊純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終於拋出了重磅炸彈：
“而你，我親愛的表哥，岸邊露伴老師——年齡剛好大我四歲，是很有名的漫畫家，功成名就……”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看吧”的表情，然後用一種甜得發膩的、故意惡心人的語調總結道：
“你完美符合所有條件哦？所以，我對你有一些好感，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說完，她還故意朝他眨了眨眼。
露伴：？
岸邊露伴拿著筷子的手明顯頓在半空中，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眼睛此刻瞪得前所未有的大，裏面清晰地倒映著岸邊純假裝無辜又帶著惡作劇得逞笑意的臉。
他的表情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混合了極度的震驚、荒謬，以及一種“我是不是聽力出了什麽問題”的茫然。幾秒的死寂後，他像是終於重啟成功，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結果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咳！咳咳咳……你……你……”他一邊咳得驚天動地，一邊用手指著岸邊純，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嗆的還是氣的，“你腦子終於被門夾了嗎？！還是說今天的咖喱裏你偷偷放了什麽詭異的蘑菇？！”
“你認真的嗎？！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他艱難地吐出後半句，“你可是我的表妹誒！”
他的反應比岸邊純預想的還要激烈，那張總是掛著傲慢或嫌棄表情的臉，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慌亂和手足無措，甚至連耳根都紅透了。
岸邊純看著他這副徹底方寸大亂的樣子，心裏笑得打滾，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一種“真誠”又帶著點羞澀的表情。她甚至微微低下頭，用手指卷了卷垂下來的金色發梢，用更加肯定的語氣，往那堆火上又狠狠澆了一桶油：
“沒有啦，我是很認真的。”她擡起眼，翡翠綠的眸子“深情款款”地望向岸邊露伴，努力忽略掉胃裏因為憋笑而產生的抽搐，“我真的喜歡露伴，所以才對學校裏那些幼稚的男生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嘛。”
“轟——！”
岸邊露伴的臉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直接從凳子上猛地後退兩步，結果小腿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疼得他“嘶”了一聲，表情更加扭曲精彩。
“胡……胡鬧！簡直是荒謬絕倫！不知所謂！”他語無倫次地大聲反駁，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岸邊純，“你…你趕緊給我清醒一點！把這種危險的、錯誤的、絕對不允許的念頭給我立刻消除掉！現在！立刻！馬上！”
他幾乎是用吼的，但顫抖的聲線和完全失控的表情管理，讓他這番嚴厲的訓斥聽起來毫無威懾力，反而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而徹底炸毛的貓。
岸邊純看著他那副快要原地蒸發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岸邊露伴！你……你吃癟的樣子……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才直起腰，從位子上站起來，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
“我吃飽了，去寫作業了。”她努力平覆著笑意，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剛才我逗你玩的啦~”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眨了眨眼。
“你……！”岸邊露伴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那張臉瞬間從爆紅轉為鐵青，又由青轉紅，額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動。巨大的羞惱和被戲弄的怒火瞬間取代了剛才的慌亂，他氣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好了好了，別那麽較真嘛~”岸邊純心情大好，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端著空盤子就往廚房走，語氣輕松愉快，“我走啦，拜拜~”
說完，她也不管身後岸邊露伴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和“你給我站住！”的怒吼，腳步輕快地溜回了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砰。”
她靠在門板上，還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岸邊露伴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跺腳聲，這讓她忍不住又捂著嘴偷笑起來。
隨後岸邊純走到窗邊，然後趴在窗邊，夏日的風拂過她的發梢，帶來一絲愜意。
然而，就在她目光隨意掃過樓下庭院外的街道時，眼角瞥見的一幕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是那個她之前見過好幾次的、總是背著弓箭、眼神兇惡的男高中生！他此刻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大樹的陰影後面，而那把造型古樸的弓已經拉滿，銳利的箭尖——正直直地指向她所在的窗口！
強烈的、冰冷的危機感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岸邊純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蹲下身子躲開——
但已經太遲了！
她甚至沒能做出完整的躲避動作，只聽“嗖”的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
下一秒，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力道猛地撞擊在她的脖頸上！
“呃！”
岸邊純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截冰冷的、堅硬的物體刺穿了她喉嚨的皮膚、肌肉，帶來一陣短暫的麻木，隨即是爆炸開來的劇痛！
她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摸脖子，卻只碰到冰冷的箭桿和迅速湧出的、溫熱的粘稠液體。
她張了張嘴，試圖呼救，試圖尖叫——
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可怕的、漏風般的“嗬……嗬……”聲，劇烈的疼痛和某種力量的流失讓她根本無法形成任何有效的音節。
視線開始迅速模糊、變暗，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
她甚至沒能再多看一眼窗外那個兇手的身影，就感覺天旋地轉，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沈重的悶響，是她身體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在意識徹底沈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岸邊純感到一陣詭異的天旋地轉。
脖頸處那撕裂性的劇痛似乎奇異般地消失了，她仿佛感覺到那支冰冷的箭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抽離，留下一個空洞而麻木的傷口。生命力正從那破口處飛速流逝，帶走了她的體溫和力氣。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色彩混雜糅合，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
緊接著，她熟悉的一生——那些歡笑、淚水、恐懼、還有短暫微小的幸福——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書頁，在她眼前瘋狂地翻動、閃現。
意大利陽光下的庭院、母親溫柔卻帶著悲傷的笑容、布加拉提先生如同救贖般出現的身影、戴著草莓耳釘的人、法庭外冰冷的空氣、飛機舷窗外的雲層、杜王町的天空、岸邊露伴那張時而嫌棄時而別扭的臉、葡萄丘高中的新教室、東方仗助那神奇的一拳……
無數的人和事，無數的場景和情緒，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流轉，清晰又模糊。
最後，所有的畫面驟然定格，她看到了媽媽。
不是那個給予她生命的、陌生的親生母親，而是那個用盡溫柔和謊言保護了她十四年、最終因病離世的母親。
女人就站在一片柔和卻虛無的光暈裏，臉上帶著她記憶中最為熟悉的、帶著淡淡哀愁的溫柔笑容，正驚訝地看著她，仿佛意外於她的到來。
“媽媽……”岸邊純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依戀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要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想要告訴她這些年發生的一切，想要問她為什麽那麽早就離開自己……
然而，下一秒，養母臉上那驚訝的表情驟然變成了極度驚恐！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要擁抱岸邊純，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岸邊純完全懵了，心中焦急萬分
“快走——！”養母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那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決絕，仿佛身後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正在追來。
她甚至不等岸邊純反應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了岸邊純的胸口！那一腳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驅逐意味。
“唔！”岸邊純感覺胸口一悶，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踹得向後倒飛出去！離那片溫暖的光暈和母親驚恐的面容越來越遠……
無盡的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迅速吞噬了她的意識，最後殘留的，只有母親那聲撕心裂肺的“快走”，和胸口那冰冷而真實的鈍痛感。
所有的掙紮、疑惑、痛苦和對溫暖的渴望，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切斷。心跳聲在耳邊無限放大，又急速衰減，最終歸於沈寂。
岸邊純躺在地上，金色的發絲無力地散開，沾染著尚未幹涸的溫熱液體。那雙總是帶著警惕或偶爾泛起微光的眼眸，徹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映照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卻什麽也映不進去了。
生命的氣息，從那個被貫穿又詭異地空蕩了的脖頸傷口處，絲絲縷縷地逸散，融入窗外彌漫進來的、愈發濃重的暮色裏。
她徹底暈了過去。
不，或許更接近的是——死亡，那冰冷的氣息已然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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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觀察路人的表情和動作，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跡象；她留意空氣中是否會有莫名其妙的灼熱感或寒意；她甚至開始偷偷觀察起岸邊露伴——這個她身邊最可能藏著秘密的人。
飯桌上，這種觀察變得尤為明顯。她會一邊扒拉著飯，一邊用那雙翠綠的眼睛，帶著一種混合了探究、懷疑和重新評估意味的目光，悄咪咪地、持續地瞄向對面的岸邊露伴。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岸邊露伴終於忍無可忍。
他“啪”地一聲放下筷子，眉頭擰成一個結，無語地瞪向岸邊純：“餵。你最近為什麽總是像個變態一樣盯著我瞧？眼神還古裏古怪的。我懷疑你是不是在盤算什麽壞事，或者又想出了什麽新方法來氣我。”
正在偷偷研究他拿筷子時手指發力會不會有什麽特殊能量的岸邊純猛地回過神，被逮個正著的尷尬讓她嗆了一下：“咳……沒有！”她連忙否認，下意識地低下頭猛扒了幾口飯，試圖掩飾，“你想多了。”
“最好是沒有。”岸邊露伴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但視線依舊帶著審視落在她身上。沈默地吃了幾口飯後，他忽然又開口，拋出一個更加突兀的問題：
“還有就是——你沒有偷偷談戀愛吧？”
“噗——咳咳咳！”岸邊純這次是真的被飯粒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她擡起頭，一臉難以置信的懵逼表情看向岸邊露伴，“我怎麽可能？！我跟誰談啊？”
她現在的社交圈狹窄得可憐，每天對話最多的男性，就是眼前這位陰晴不定、嘴巴毒辣、思維異於常人的“表哥”。自從上次打破那層小心翼翼的距離感後，他們之間的日常幾乎變成了各種雞毛蒜皮的拌嘴和互相嫌棄。談戀愛？跟空氣談嗎？
岸邊露伴似乎稍微滿意了一點，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那最好。哼，現在青春期的男生腦子裏在想什麽，我最清楚了。”他露出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傲慢表情，語氣裏充滿了不屑，“無非就是那點無聊透頂的事，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熱衷和討論的。”
岸邊純聽得嘴角直抽，對於這位顯然青春期過得和普通人不太一樣的漫畫家的評價，她只能敷衍地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
“不要敷衍我！”岸邊露伴對她的態度十分不滿，聲音提高了一些，但這次裏面似乎摻雜了一絲……罕見的、別扭的認真？“我是認真的。你給我離那些毛頭小子遠一點，要保護好自己。”
他頓了頓，像是想象了一下某種場景，隨即嫌棄地挑了挑眉，補充道：
“我可不希望你傻乎乎地被騙了之後，又哭哭啼啼地跑回來找我訴苦。麻煩死了。”
岸邊純看著他那副明明在說教卻偏要擺出嫌棄表情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觸動。她放下碗筷，難得沒有頂嘴，而是認真的回答：
“我知道了。”
在她回應他之後，一陣尷尬的沈默在餐桌上彌漫開來，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岸邊純低著頭，心思卻早已不在食物上。她悄悄擡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那個正一本正經吃著飯的岸邊露伴。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這家夥，真是個十足十的、徹頭徹尾的傲嬌。
明明剛才那番話的核心是在提醒她、關心她，甚至帶著點笨拙的保護欲，可偏偏要用那種“我最懂”、“真麻煩”、“別來煩我”的包裝紙裹得嚴嚴實實，仿佛承認一句真誠的關懷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他總是這樣。在最需要、也最適合真情流露的時刻，冷不丁地拋出一句能把氣氛瞬間凍結、讓人哭笑不得的話，完美地破壞掉所有溫情的可能。
可又會在某些最意想不到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瞬間，流露出那麽一絲半點真實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像是堅冰裂開的一道細縫，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那是不是錯覺，是不是自己會錯了意。
這種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做派，讓岸邊純完全摸不清他到底哪句是真心，哪句只是他漫畫家的怪癖發作下的戲謔或習慣性毒舌，就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混亂又糾結，讓人無從下手梳理。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試圖去解讀這位“表哥”覆雜難懂的行為密碼。反正，只要知道他本質上似乎……大概……也許……沒有真的那麽討厭她，甚至偶爾還會犯點傲嬌式的關心，暫時就夠了吧。
她忽然眼珠子狡黠地咕嚕一轉，一個絕妙的、帶著點惡作劇性質的念頭瞬間冒了出來。
她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裏閃爍著戲謔的光芒，故意用一種既神秘又認真的語氣開口道：
“露伴，”她拖長了語調，成功地吸引了對面人的註意——雖然他依舊皺著眉，一副“你又想幹什麽”的不耐煩表情。
“你知道為什麽我對學校裏那些幼稚又吵鬧的男生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嗎？”她眨了眨眼，拋出問題。
岸邊露伴果然嗤笑一聲，頭也不擡地繼續戳著盤子裏的食物，語氣敷衍：“關我什麽事。你的青春期煩惱別拿來汙染我的用餐時間。”
“這與你有很大關系哦。”岸邊純假裝沒聽到他的吐槽，繼續維持著那種故作正經的姿態，聲音裏卻憋著笑，“因為我發現啊……”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岸邊露伴雖然還是一臉不屑，但戳食物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耳朵似乎也微微豎起了一點。
“……我喜歡的類型，是那種比我年長幾歲、成熟穩重、最好在繪畫領域有著非凡成就的男性。”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岸邊露伴的臉。
岸邊露伴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緩緩擡起頭，眉頭鎖得更緊，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你最好別說出什麽蠢話”的警告。
岸邊純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終於拋出了重磅炸彈：
“而你，我親愛的表哥，岸邊露伴老師——年齡剛好大我四歲，是很有名的漫畫家，功成名就……”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看吧”的表情，然後用一種甜得發膩的、故意惡心人的語調總結道：
“你完美符合所有條件哦？所以，我對你有一些好感，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說完，她還故意朝他眨了眨眼。
露伴：？
岸邊露伴拿著筷子的手明顯頓在半空中，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眼睛此刻瞪得前所未有的大，裏面清晰地倒映著岸邊純假裝無辜又帶著惡作劇得逞笑意的臉。
他的表情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混合了極度的震驚、荒謬，以及一種“我是不是聽力出了什麽問題”的茫然。幾秒的死寂後，他像是終於重啟成功，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結果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咳！咳咳咳……你……你……”他一邊咳得驚天動地，一邊用手指著岸邊純，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嗆的還是氣的，“你腦子終於被門夾了嗎？！還是說今天的咖喱裏你偷偷放了什麽詭異的蘑菇？！”
“你認真的嗎？！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他艱難地吐出後半句，“你可是我的表妹誒！”
他的反應比岸邊純預想的還要激烈，那張總是掛著傲慢或嫌棄表情的臉，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慌亂和手足無措，甚至連耳根都紅透了。
岸邊純看著他這副徹底方寸大亂的樣子，心裏笑得打滾，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一種“真誠”又帶著點羞澀的表情。她甚至微微低下頭，用手指卷了卷垂下來的金色發梢，用更加肯定的語氣，往那堆火上又狠狠澆了一桶油：
“沒有啦，我是很認真的。”她擡起眼，翡翠綠的眸子“深情款款”地望向岸邊露伴，努力忽略掉胃裏因為憋笑而產生的抽搐，“我真的喜歡露伴，所以才對學校裏那些幼稚的男生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嘛。”
“轟——！”
岸邊露伴的臉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直接從凳子上猛地後退兩步，結果小腿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疼得他“嘶”了一聲，表情更加扭曲精彩。
“胡……胡鬧！簡直是荒謬絕倫！不知所謂！”他語無倫次地大聲反駁，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岸邊純，“你…你趕緊給我清醒一點！把這種危險的、錯誤的、絕對不允許的念頭給我立刻消除掉！現在！立刻！馬上！”
他幾乎是用吼的，但顫抖的聲線和完全失控的表情管理，讓他這番嚴厲的訓斥聽起來毫無威懾力，反而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而徹底炸毛的貓。
岸邊純看著他那副快要原地蒸發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岸邊露伴！你……你吃癟的樣子……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才直起腰，從位子上站起來，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
“我吃飽了，去寫作業了。”她努力平覆著笑意，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剛才我逗你玩的啦~”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眨了眨眼。
“你……！”岸邊露伴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那張臉瞬間從爆紅轉為鐵青，又由青轉紅，額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動。巨大的羞惱和被戲弄的怒火瞬間取代了剛才的慌亂，他氣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好了好了，別那麽較真嘛~”岸邊純心情大好，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端著空盤子就往廚房走，語氣輕松愉快，“我走啦，拜拜~”
說完，她也不管身後岸邊露伴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和“你給我站住！”的怒吼，腳步輕快地溜回了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砰。”
她靠在門板上，還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岸邊露伴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跺腳聲，這讓她忍不住又捂著嘴偷笑起來。
隨後岸邊純走到窗邊，然後趴在窗邊，夏日的風拂過她的發梢，帶來一絲愜意。
然而，就在她目光隨意掃過樓下庭院外的街道時，眼角瞥見的一幕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是那個她之前見過好幾次的、總是背著弓箭、眼神兇惡的男高中生！他此刻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大樹的陰影後面，而那把造型古樸的弓已經拉滿，銳利的箭尖——正直直地指向她所在的窗口！
強烈的、冰冷的危機感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岸邊純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蹲下身子躲開——
但已經太遲了！
她甚至沒能做出完整的躲避動作，只聽“嗖”的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
下一秒，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力道猛地撞擊在她的脖頸上！
“呃！”
岸邊純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截冰冷的、堅硬的物體刺穿了她喉嚨的皮膚、肌肉，帶來一陣短暫的麻木，隨即是爆炸開來的劇痛！
她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摸脖子，卻只碰到冰冷的箭桿和迅速湧出的、溫熱的粘稠液體。
她張了張嘴，試圖呼救，試圖尖叫——
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可怕的、漏風般的“嗬……嗬……”聲，劇烈的疼痛和某種力量的流失讓她根本無法形成任何有效的音節。
視線開始迅速模糊、變暗，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
她甚至沒能再多看一眼窗外那個兇手的身影，就感覺天旋地轉，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沈重的悶響，是她身體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在意識徹底沈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岸邊純感到一陣詭異的天旋地轉。
脖頸處那撕裂性的劇痛似乎奇異般地消失了，她仿佛感覺到那支冰冷的箭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抽離，留下一個空洞而麻木的傷口。生命力正從那破口處飛速流逝，帶走了她的體溫和力氣。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色彩混雜糅合，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
緊接著，她熟悉的一生——那些歡笑、淚水、恐懼、還有短暫微小的幸福——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書頁，在她眼前瘋狂地翻動、閃現。
意大利陽光下的庭院、母親溫柔卻帶著悲傷的笑容、布加拉提先生如同救贖般出現的身影、戴著草莓耳釘的人、法庭外冰冷的空氣、飛機舷窗外的雲層、杜王町的天空、岸邊露伴那張時而嫌棄時而別扭的臉、葡萄丘高中的新教室、東方仗助那神奇的一拳……
無數的人和事，無數的場景和情緒，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流轉，清晰又模糊。
最後，所有的畫面驟然定格，她看到了媽媽。
不是那個給予她生命的、陌生的親生母親，而是那個用盡溫柔和謊言保護了她十四年、最終因病離世的母親。
女人就站在一片柔和卻虛無的光暈裏，臉上帶著她記憶中最為熟悉的、帶著淡淡哀愁的溫柔笑容，正驚訝地看著她，仿佛意外於她的到來。
“媽媽……”岸邊純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依戀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要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想要告訴她這些年發生的一切，想要問她為什麽那麽早就離開自己……
然而，下一秒，養母臉上那驚訝的表情驟然變成了極度驚恐！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要擁抱岸邊純，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岸邊純完全懵了，心中焦急萬分
“快走——！”養母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那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決絕，仿佛身後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正在追來。
她甚至不等岸邊純反應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了岸邊純的胸口！那一腳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驅逐意味。
“唔！”岸邊純感覺胸口一悶，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踹得向後倒飛出去！離那片溫暖的光暈和母親驚恐的面容越來越遠……
無盡的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迅速吞噬了她的意識，最後殘留的，只有母親那聲撕心裂肺的“快走”，和胸口那冰冷而真實的鈍痛感。
所有的掙紮、疑惑、痛苦和對溫暖的渴望，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切斷。心跳聲在耳邊無限放大，又急速衰減，最終歸於沈寂。
岸邊純躺在地上，金色的發絲無力地散開，沾染著尚未幹涸的溫熱液體。那雙總是帶著警惕或偶爾泛起微光的眼眸，徹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映照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卻什麽也映不進去了。
生命的氣息，從那個被貫穿又詭異地空蕩了的脖頸傷口處，絲絲縷縷地逸散，融入窗外彌漫進來的、愈發濃重的暮色裏。
她徹底暈了過去。
不，或許更接近的是——死亡，那冰冷的氣息已然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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