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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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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叩首

凝遇一通電話打給爸爸,說是要帶我回家宣布重要的事情。

我剛牽著他的手走進客廳,就被眼前的狼藉嚇了一跳——地板上散落著各種水果,反光的水漬四處濺開,碎裂的玻璃片橫七豎八。沙發上,兩個人正僵持扭打,無聲較量著。存影叔雙手緊扣著溫姨的手腕,而被反制的人也拼命掙紮,頭發淩亂,面目猙獰。

“爸媽!”季凝遇幾乎瞬間甩開我的手,沖了上去,“你們在幹什麽?!”

“你放開我,季存影!”溫姨背靠沙發,手勁松了些,卻猛然發力,一腳踹在季叔小腿上。嘶的一聲,他吃痛,手一松,整個人跌坐在不遠處,喘著氣揉著小腿。

“媽媽?!”季凝遇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插手,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楞住。

“你不要叫我媽媽!”溫姨的嗓音比平時粗糲沙啞,她甩動手腕,惡狠狠瞪著父子倆。

季凝遇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想維護母親,轉頭質問:“爸,你是不是欺負媽媽了?”

“我欺負她?”存影叔沒好氣地反駁,“我可打不贏你媽。”隨即,他擡頭,神情認真地解釋:“兒子,事到如今,爸爸已經接受你和岑仰的事情。我只是跟你媽做思想工作。地上這些你也看到了,全是她弄的,她想丟就丟,反正也值不了幾個錢,但我不能讓她完全失控,砸東西也得有個度!”

季凝遇啞口無言,只能沈默地望向另一個人。

耳邊,父親的聲音反覆回蕩:“她現在不想認你這個兒子了,你要怎麽辦?”

“媽媽……”季凝遇怯生生地喚她一聲。

溫姨只是低著頭、默默捋著耳邊的碎發,移開視線。她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始終沒有回應。

我想著去到凝遇身旁,可剛一走近,坐在沙發上的溫姨便站起身,徑直走向我,不由分說,對著我的左臉,甩了一個巴掌。

“啪!”清脆的一聲在廳堂炸開,我的頭不受控制地歪向一邊,只覺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連忙往後退了幾步,似乎踩在了玻璃碎片上,腳底咯咯作響。

“媽媽!你太過分了!”

還沒緩過神,我摸著臉,看到凝遇沖到我身邊,緊緊扶住我。季叔也楞了一下,忙從沙發上起身,從背後抓住溫姨的手臂,急切勸阻:“你這又是何必?!”

溫姨猛地一扭,像條被困的魚般掙紮開來,怒聲道:“你別抓著我,我要跟他好好談談。”

“那你就好好談!”季叔提了些音量,真是生氣了,“別打那孩子!”

我整個人還在怔著,臉上火辣作痛。凝遇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帶著溫度,輕聲哄著:“哥哥,疼不疼啊?”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我的手指,“給我看看,讓我吹吹……”我側眼看他,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緊張、愧疚和藏不住的心疼。我告訴他沒事,這突如其來的巴掌並沒有激起我太多情緒。

溫姨突然發話。語調降了下來,冷得像在對陌生人警告,每句話都尖利、帶著難以抑制的瘋狂:“你為什麽不講信用呢?我到底哪點對不起你了?你為什麽就是不聽呢!”

話鋒一轉,她驟然甩手,猛地朝季凝遇質問:“還有你,季凝遇!”

我清晰感覺到身旁的人猛地一顫。

“你們倆真是喪了良心!媽媽的話可以不聽,諾言也可以不遵守!你們口口聲聲答應過我什麽?結果依舊死性不改,背著我來往,還要和季存影一起,把我蒙在鼓裏,是嗎!”

“爸爸沒有和我們一起欺騙你!”季凝遇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憤然駁斥,“您為什麽就是接受不了呢?我上午才去找了爺爺奶奶,他們甚至都沒說什麽!”

“什麽?”溫姨眼神倏地一楞,往上竄的火氣霎時被凍結。她咬字時唇瓣劇烈抖動,幾乎失控:“你……你說什麽?你爺爺,他沒說什麽?”

像是被戳中某根敏感的神經,她整個人猛地退了幾步,跌坐在沙發上,像失了最後一口氣,胸口起伏不定,變得呆滯緩慢,只是喃喃著,“這算什麽......那、那些算什麽?”

她的狀態急轉直下。頂燈冷白的光打在她臉上,愈顯慘色,眼角泛青,嘴唇因緊張而發紫,額頭青筋一跳一跳,整個人都失了血色,只剩下一種詭異的灰青。

房間裏一片靜默,氣氛瞬間凝固。在場的人都被嚇到了。存影叔第一個回神,趕忙上前抱住她,輕輕拍著背,低聲安慰:“沒有的事……爹打過電話了,他根本沒有……”

“這算個什麽事啊!”溫姨驟然暴起,擡手死死拽住存影叔的衣領,“哇——”尖細而刺耳的哭聲一下沖破房間,既駭人又悲愴。豆大的淚珠沿著她痛苦、扭曲的面容滾落。

“季存影!我恨死你們家了!你看看——你們把我折騰成什麽樣了!”

凝遇被嚇得呆滯,整個人緊緊靠進我懷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仿佛失了魂。

溫姨止不住地哭喊、叫罵,像是要將十幾年的積怨一次性釋放出來:“當年大寶流產的時候,我也很痛心啊!那是意外,可為什麽你爸爸還要責罵我?”每說一句,哭聲就越發尖厲,“可為什麽……連我自己的父親,也不站在我這邊?!”

她的嗓音嘶啞,淚水一行行往下砸:“為了這第二胎,我甚至放棄了自己熱愛的事業,我最是不喜歡當家庭主婦,你比誰都清楚!”

“對不起、對不起,親愛的……”存影叔表情痛苦,低聲哀求,“請不要這樣說,我愛你。”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卻像撞在厚重的墻上,無濟於事。溫姨承受的心理壓力,這幾十年的壓抑和痛苦,不是當下隨便幾句道歉就能抹去的。

“你們把我變成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溫姨剛整理好的頭發又淩亂起來,發絲黏糊地垂墜著,濕漉漉貼在面頰,“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自由、獨立、富有創造力……可我為了你們家,逼著他循規蹈矩地學,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熱愛攝影!我違背了自己,毀了我最寶貝的兒子!”

“媽……”季凝遇在這場爭吵中終於緩過神來,掙開我的手,走向溫姨,跪在她腿邊。

他聲音發顫,卻努力穩住自己,扯過紙巾,替母親拭淚,眉頭深鎖,低聲呢喃:“媽媽,你把我養得很好。我愛你,不管怎樣都愛你……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乖女……”一道滄桑的聲音意外響起。外婆推著外公走了過來,也不知他們站在一旁看了多久。

外公按下按鈕,讓電動輪椅慢慢停在溫姨身前。他那雙皮包骨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出,覆在女兒的手上,遲緩而鄭重地說:“阿爸......向你道歉好不好?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對。阿媽也常說,你委屈太多了。這些年,作為大姐......辛苦你了,原諒阿爸……”

溫姨原本稍稍平覆的情緒再次崩塌,她緊緊攥住父親的手,死死不願松開,淚水決堤,繼而撲進存影叔的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外婆看著這幕,紅了眼眶,對凝遇喊道讓他先起來,又擡手招我過去,聲音哽咽:“我和阿公都同意你們兩個。”她那雙淚光閃爍的眼睛牢牢落在我身上,“一定要對凝遇好,好好照顧他。”

我點頭向外婆承諾,心裏有萬般理由都該向他們道歉,開口說聲“對不起”。但我嘴唇微微顫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跪下,先對兩位最年長的長輩鄭重磕了一個頭。

“哥哥……”凝遇伸手想把我拉起。可我搖頭,執意轉向存影叔和溫姨,再一次鄭重叩首。

我有一半法國血統,從小耳濡目染著雙重文化:一邊是父親和季叔為我鋪開的法語與西方教育,一邊是腳下這片土地給予的情感與傳統。可最終塑造我的,還是中國式的成長環境,尤其是父親那股濃厚的東方知識分子氣息。我深知磕頭意味著什麽。這或許是我當下最能表達情感的方式——我對不起他們,同時也無比感激,感激他們的包容,感激多年的養育,感激他們對凝遇的守護——我一生的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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