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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窺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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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窺伺

季凝遇跟家裏鬧矛盾了,這是我初步得出的結論。他那晚或許是接了通電話,同某人談了些事,心裏落了秘密。

以前再怎麽樣我也沒見過他說“不想回家。”那個專屬於他的房間,一直是他療愈心情最快的地方。

我問了,他不肯回答,還一把推開了我。我就知道——還不是時候,那就在等等。

炸線的區域已經拉起了臨時警戒線。我繞過冰層邊緣,沿著主電纜走了半圈,發現主發電機外接的線圈處有磨損痕跡。我擡手想攬個人過來問問,哪知剛朝設備堆瞧去,就瞥到個身影躲躲閃閃的。

我定睛看了會兒,那人左走右繞,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我走過去,一把拽住他,面孔有些面熟,似乎是設備租賃方派來的一個本地年輕助理。

他嚇得不輕,心裏有鬼似地彈了一下,立刻張口就來:“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麽故意不故意的?”我拎著他衣領,皺眉詢問,“大家都在重新搭建,你一個人什麽也不做,就在這兒閑逛?”

“沒、沒!先生!”他雙手虛虛地推著我的手臂,乞求我先松開,語氣急了,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開口,“是這樣的先生,其實......剛剛是我在清理電纜時踩到了線路,絆了一下,沒想到直接崩斷了!”

“哦,原來就是你搞的。”知道了起因,我也松了口氣。

“我本來是想立刻報告的!”他還在嚷嚷著。

我壓下火氣,確認他並沒有受傷,問:“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腳差點出人命?”

他連連點頭,“我知道,我不是想瞞!只是我太慌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拜托您不要讓公司辭退我,我家在這邊條件不好,這份工作很難找......”

“誰要辭退你了?”他一副嚇破膽的樣子,還自顧自地說了很多話。

“你們不是在找人嗎?如果找到我——”他猛地抖了一下,“那我會不會要負責任?”

我盯了他幾秒,拿出手機:“我先讓你們負責人過來。”然後對那青年說,“你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但我不為難你。跟我一起把事故記錄補完,實話實說就好。”

他穿的襖子看起來又憋又薄,我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索性沒出什麽大事,你不會有事的。”

他啞著聲點頭,“謝謝您,謝謝......”

我回到現場,跟季凝遇說明了情況,他已了然,隨後望著浮冰發起了呆。

“怎麽,還沒休息好嗎?”我告訴他設備已經重新搭建完畢,只要完成這最後一組拍攝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休息。”他莫名其妙地吐出這樣一句話,我有些發懵,認真打量著垂頭的他。

季凝遇右手提著相機,目光空茫。如果看得再仔細些,就能發現他皮膚在微微顫抖。他在緊張,一下就讓我想到了今早在石縫間發現的那只灰色雪鹀,潮濕的羽毛擋不住寒風的侵蝕,只能靠著微弱的呼吸勉強撐著,瀕臨死亡。

他不妙的狀態讓我心也跟著懸了起來,我去拉他的手臂,直截了當地給出兩個選項,“要麽說原因、要麽直接給訴求。”

季凝遇緩緩擡起頭,那雙結了霜的琥珀色眼睛定在我臉上良久。我被這陣沈默淩遲著。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他這樣,也確實拿不準有什麽好辦法。

他嘴唇蠕動的瞬間,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被冷風一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是......有點找不到感覺了。”他木然地舉起相機,又掃了一眼不遠處聚集的人群。

我頓了下,馬上答覆,“沒事,我們也不趕時間,哪怕今天拍不了也——”

“不行。”他打斷我,直接給出訴求,“我想自己一個人走一走。你先去那邊好嗎?”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沒有辦法,只能點頭,退了兩步,囑咐一句:“不許做傻事。”

他點頭,我看著他漸漸遠離我,走進灰藍的天色裏、走進浮冰響動的湖邊。

一通電話,我讓秦欲聞先和陸舟打配合,自己仍站在原地,盯著不遠處那個沿著浮冰邊緣緩慢行走的身影。

憂慮,提心吊膽的不安,季凝遇讓我走,我又怎麽真敢留他一個人。

季凝遇端著相機,低著頭,走得慢而沈,毫無目的,好似一條病弱的魚,在湖面冰層下進行著最後一次巡游。

周圍空曠得發出回響,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看見他羽絨服的帽子被風吹起,額前碎發淩亂,眼神被遮住,臉側硬如石膏。

他忽然止住腳步,半蹲下來,手指撐在地面上,端著相機,脖頸微彎,目光幾乎貼著冰層。

我瞇起眼,盯著——他在看一道裂縫,一動不動,凝視得太久,久到我心裏起了毛,更深的不安。季凝遇在我心中忽地就如藍青色血脈下堵塞的淤塊,在彎彎曲曲的血管中,沈重地凝滯前行。

我的眼睛自動放大了焦距,盯著他裸/露在繃帶外的手腕,他微微發紅的耳尖,他凍得發青的指節。

我無法控制地凝望著,根本移不開視線。

他站了起來,用手拉了拉袖子,隨後不怕凍似地敞著衣領,大片的雪白浮著粉紅,肌膚呼吸著,要命般吸引我。

他的脖頸還是那麽瘦而直,鎖骨下陷,顏色像摻了一滴血的牛乳,風一吹,那點色澤就如活物般蕩漾著。

我知道在此刻產生那種念頭是不對的,是罪惡的,是趁虛而入的窺伺,可我根本移不開視線。

季凝遇不會知道自己在拒絕我時會帶有某種無意識的誘惑,我昨天就想說了,那要死不活的冷感致命般引誘著我。

他忽然動了,沒有預警地擡手,對著那道斷裂的冰層,按下快門。

“哢噠。”

他沒停,又拍了一張。

接著第三張、第四張,他站了起來,對準了我。

我怔住了,屏住呼吸,看著他從凝滯中抽身而出——他回來了。

“不是讓你先去那邊嗎?”眼裏的渾濁已被清明替代,他開口時蹭了下我,讓我走。

“你覺得我放心你一個人待著嗎?”我終於開口,卻沒意識到自己嗓子已經緊得不成樣子。

他發出淡淡的笑聲,伸出舌頭舔了舔幹燥的唇,我挪開視線,努力拋去腦海中的想法,可還是想親他、好想親他。

真是要了命了。

季凝遇重新提起興趣,恢覆了工作狀態,神情投入,專業度拉滿,鏡頭運作嫻熟,指令簡短明確。他幾乎不再多話,每個鏡頭都精準得像是在做一場手術,幹凈、利落。

我在一旁又盯了一會兒,見他狀態平穩,便去找中午那個經理人,處理設備倒塌的善後事宜。達昂先生派了助理過來協調,有了他們的介入,一切進展順利。

等我再回到拍攝點,季凝遇正蹲在浮冰邊上,逆著天光校比光線,專註得近乎癡迷,跟方才那刻幾乎一模一樣。

最後一場的拍攝效率異常高,他似乎把所有力氣都灌進了鏡頭,把所有話都藏進了畫面裏。

晚上回去,我蹲著替季凝遇換了繃帶。他太累了,洗完澡倒床就要睡。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一起睡,但他推我一把,不肯。

那我就拉著他衣角,低聲說:“求你抱一抱我。”

他嘆了口氣,往邊上一讓:“行吧,抱抱。”

我小心靠過去,試探地圈住他腰。他閉著眼,小聲問我:“你怎麽突然這麽粘人了?”

我一下謹慎起來,低聲問:“我讓你不舒服了?”我生怕自己打破了設定的界限,只敢在邊緣反覆打著轉徘徊。

其實我也是那只冰縫中掙紮的死鳥,亦或是冰層下巡游的游魚,總之,此刻,我只想為自己討些甜處,謹慎地生存。

季凝遇沒睜眼,只是擡手撩開我額前的碎發,輕輕在額頭落下一吻。

“沒有,”我聽見他說,“好好休息。”

季凝遇以這種狀態緊繃了整整兩天。那是我們在冰島拍攝的最後一日,他節奏把控得近乎苛刻,鏡頭連拍,不容一絲拖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一口氣結束。

極光消失前,最後一個鏡頭完成。

收工時,尾光還懸在天際,遠處的海面泛著沈冷的藍光。風不大,但四周的空曠帶來一種滲骨的寒。拍攝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格外清晰。

三秒後,掌聲驟然響起。

我聽見有工作人員在旁邊稱讚,“季總這次真太狠了,一口氣搞完冰島段。”

季凝遇輕輕點頭,沒笑,只淡淡說了句:“大家辛苦。”

我見他開始裝設備,便也順著他的口吻笑著說:“接下來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了!”

“冰島的行程還有三天結束,這幾天抽空審片,然後大家可以各自去看看雪山、泡泡溫泉、或者跑去北部峽灣散心。”我忽然想起,明晚就是平安夜了,便又補了一句:“祝大家在冰島度過一個美好的聖誕節。”

周圍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與討論,有人興奮地聊起聖誕大餐,有人已經約好了雪地摩托。我轉頭看身邊的人,他正把最後一個鏡頭收入器材包裏。

我湊過去問他:“我幫你提?今晚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季凝遇沒回答,反而猛地轉身,一把抱住了我。他動作不大,卻有種徹底洩力的崩潰感。我垂眸,看到他睫毛在抖,眼圈一片紅。

“終於結束了......”他低聲說,整個人往我懷裏依著,一沈。

我抱緊他,風撲在面上,帶著海腥味和雪的冷冽。胸口的呼吸愈發混亂且濕熱。

季凝遇哭了。沒有聲音,連抽氣都像在咬牙忍著,眼淚卻一滴滴往下墜,悄無聲息地砸在我外套上。

我心口被那陰涼的蝰蛇舔了一下,濕冷是某種幽微的毒,沿著骨縫往下淌,最後沈進胸腔深處,悄悄吐出一個結。

他終於肯讓我抱他睡一個晚上。

我問他,願不願意談談那晚的事。

他沒說話,只是沈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再等等......我還沒有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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