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92 章
元廷二十九年，晚秋。
自林渡踏平中原、懾服元廷，已過去十載寒暑。
赤日聖教在她鐵腕與真炎之下，威震西域，勢壓中原，儼然成為天下第一大宗。教中事務，有赤霓裳打理得井井有條，紫魅輔佐，亦將幽焰堂經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透，顧姝媱則性情愈發溫婉沈靜，武功在林渡指點下亦是不凡。
表面看來，一切皆是盛世氣象。
可林渡眉宇間的沈郁，卻與日俱增。
這十年間，她借閉關或巡視之名，幾乎踏遍了天山絕巔、瀚海深處、南疆密林、東海孤島，甚至遠赴海外、深入極北冰原，搜尋那縹緲無蹤的“連心蓮”。
古籍中所有提及可能與此神物相關的險絕之地，她都一一探過，無數次險死還生，帶回的卻只有一次次失望。
那“連心蓮”便如鏡花水月，仿佛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她將這份焦灼深埋心底，在赤霓裳與顧姝媱面前，依舊是那個沈穩、偶爾流露溫情的真炎之主。
只是她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外出的次數愈發頻繁，歸來時，身上有時會帶著極北的寒氣，有時是深海的水腥，有時是蠻荒的瘴癘之氣。
赤霓裳心思玲瓏，豈會毫無察覺？
但她只道林渡功力通玄，是在探尋更高深的武道境界，或為聖教拓展疆土，雖心疼其勞碌，卻也從不多問，只是將教中事務打理得更好，讓她無後顧之憂。
顧姝媱更是從不疑他，只知林渡歸來便是歡喜。
這一日，林渡自東海一座傳聞有仙人遺跡的孤島無功而返，風塵仆仆回到赤日城。她未驚動旁人，悄無聲息掠入大光明殿，欲先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憊。
行至殿後連接赤焰宮的回廊，見赤霓裳獨自一人，正憑欄遠眺城外無垠戈壁。夕陽餘暉將她身影拉得老長，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林渡正欲上前，目光掠過赤霓裳如雲鬢發時，心頭猛地一顫，腳步生生頓住。
那往日烏黑油亮、宛若緞子的青絲間，竟赫然夾雜了幾縷刺眼的銀白，雖不甚多，只在鬢角耳側，但在夕陽映照下，卻清晰得觸目驚心。
十年……對於擁有近乎無盡壽元的林渡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可對赤霓裳、對顧姝媱，對紫魅，對世間凡人來說，十年光陰，已足夠在容顏上刻下痕跡，在青絲中染上風霜。
她一直執著於尋找那虛無縹緲的“連心蓮”，企圖逆天改命，與愛人共享長生。卻未曾想，時光這般殘酷，從不等人。就在她徒勞奔波之際，衰老的陰影，已悄然降臨在她最在意的人身上。
赤霓裳似乎察覺到身後動靜，回過頭來，見是林渡，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笑容，那笑容依舊動人，眼尾卻已有了細細的紋路，“阿渡，你回來了？這次可還順利？”
林渡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鬢間那幾絲白發，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喉頭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澀聲道：“……順利。霓裳，你……何時有了白發？”
赤霓裳微微一怔，擡手拂過鬢角，不在意地笑了笑：“哦，這個啊，前些日子便有了幾根。年紀到了，自然如此。怎麽，嫌棄我老了？”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眼底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黯然，女子終究是在意容顏的，尤其是心愛之人面前。
林渡心中一痛，快步上前，一把將赤霓裳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碎。
“不……你不老。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最初的模樣。”
赤霓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有些錯愕，輕輕回抱住她，柔聲道：“傻話，人哪有不老的。只要你不嫌棄便好。”
當晚，林渡罕見地未曾閉關，亦未處理教務，只命人在赤焰宮頂露臺設下小宴，僅有她與赤霓裳、顧姝媱、紫魅四人。
夜空如洗，星河低垂，赤日城在腳下沈睡，地脈輝光與天上星辰交相輝映。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顧姝媱依偎在林渡身側，小聲說著近日練功的趣事，容顏雖嬌美，卻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風韻。紫魅依舊是那般妖嬈模樣，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但細看之下，眼角眉梢亦難逃時光刻畫。赤霓裳談笑自若，但那幾縷白發在星光下，卻像銀針般刺著林渡的心。
林渡放下酒杯，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各具風情、卻都已留下歲月痕跡的面龐，心中那個糾結了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忽然如同冰雪遇陽，豁然開朗。
她追尋那虛無縹緲的“連心蓮”，不正是害怕失去她們，害怕永恒的孤獨嗎？可若將這有限的、本應相守的時光，盡數耗費在徒勞的追尋上，以至錯過她們最美的年華，待到幡然醒悟時，只怕已是紅顏白發，悔之晚矣。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長生……或許並非唯一的路。與天爭命，或許不如珍惜眼前人。
“霓裳，姝媱，紫魅。”
三女聞言，皆停下動作，望向她。
林渡眼中真炎流轉，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融入了星光的溫和與悵惘：“這十年來，我時常外出，名為閉關巡狩，實則是去尋找一味傳說中的神物，名喚‘連心蓮’。”
三女俱是一怔，赤霓裳眸光一閃，似有所悟。顧姝媱茫然。紫魅眼中則掠過一絲精光。
“古籍記載，以此物為引，可煉‘連心蠱’，共享生命精氣，或能……同參長生。”
赤霓裳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阿渡！你！你竟一直未曾放下這念頭？那古籍所言虛無縹緲，兇險萬分！我不要你為我行此逆天之事！”
顧姝媱也明白過來，眼中含淚。
紫魅卻是眼神覆雜，既有渴望，也有一絲了然。
林渡反手握住赤霓裳的手，輕輕搖頭，目光掃過三人，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溫柔笑意：“我找了十年，踏遍四海，尋蹤渺茫。或許此物本就不該存於世間，逆天改命，終是虛妄。”
她頓了頓，擡頭望向浩瀚星空，“方才見霓裳鬢角白發，我忽然想通了。與其耗盡餘生去追逐那鏡花水月，不如把握當下。長生久視，若只得孤身一人，看盡滄海桑田，不過是無盡刑期。但若能與你三人，共度這有限年華，看遍世間勝景，亦是圓滿。”
“我想帶你們去看昆侖之巔的皚皚白雪，去聽南海之濱的滔滔潮聲，去江南煙雨中泛舟，去大漠孤煙裏縱馬……這人間山河，煙火百態，我想與你們一同領略。”
露臺上一片寂靜，唯有夜風拂過。
赤霓裳癡癡地望著林渡，眼中淚光閃爍，最終化為一個無比明媚燦爛的笑容，她用力點頭：“好！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這教主之位，誰愛做誰做去！”
顧姝媱早已淚流滿面，撲入林渡懷中，哽咽道：“只要在你身邊，去哪裏都好！”
紫魅亦是動容，她斟滿一杯酒，仰頭飲盡，抹去唇角酒漬，笑得風情萬種：“這般有趣之事，豈能少了我？尊上，你可要說話算話，這人間美景，也得有我一席之地！”
林渡看著三人，心中積郁十年的陰霾一掃而空，舉起酒杯，朗聲道：
“好！從此以後，這赤日城俗務，盡可交付旁人。我們四人，便攜手同游這天下，看雪看潮，賞花賞月，不負此生！”
四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清脆聲響，融入了夜風與星河。
不久後，聖教傳出驚世消息：真炎之主林渡，將教主之位傳於一位精心培養、德才兼備的年輕弟子，與赤霓裳、紫魅、及顧姝媱一同隱退，雲游天下，再無蹤跡。
江湖中只留下無數傳說，有人見她們在昆侖絕頂賞雪，劍氣驚鴻；有人見她們在錢塘江畔觀潮，衣袂飄飄；亦有人見她們在江南小巷漫步，笑語嫣然。
而林渡，也終於明白，真正的“長生”，不在於□□的不朽，而在於與所愛之人共度的、每一刻都鮮活燦爛的時光。
這人間，因為有她們，才值得眷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元廷二十九年，晚秋。
自林渡踏平中原、懾服元廷，已過去十載寒暑。
赤日聖教在她鐵腕與真炎之下，威震西域，勢壓中原，儼然成為天下第一大宗。教中事務，有赤霓裳打理得井井有條，紫魅輔佐，亦將幽焰堂經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透，顧姝媱則性情愈發溫婉沈靜，武功在林渡指點下亦是不凡。
表面看來，一切皆是盛世氣象。
可林渡眉宇間的沈郁，卻與日俱增。
這十年間，她借閉關或巡視之名，幾乎踏遍了天山絕巔、瀚海深處、南疆密林、東海孤島，甚至遠赴海外、深入極北冰原，搜尋那縹緲無蹤的“連心蓮”。
古籍中所有提及可能與此神物相關的險絕之地，她都一一探過，無數次險死還生，帶回的卻只有一次次失望。
那“連心蓮”便如鏡花水月，仿佛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她將這份焦灼深埋心底，在赤霓裳與顧姝媱面前，依舊是那個沈穩、偶爾流露溫情的真炎之主。
只是她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外出的次數愈發頻繁，歸來時，身上有時會帶著極北的寒氣，有時是深海的水腥，有時是蠻荒的瘴癘之氣。
赤霓裳心思玲瓏，豈會毫無察覺？
但她只道林渡功力通玄，是在探尋更高深的武道境界，或為聖教拓展疆土，雖心疼其勞碌，卻也從不多問，只是將教中事務打理得更好，讓她無後顧之憂。
顧姝媱更是從不疑他，只知林渡歸來便是歡喜。
這一日，林渡自東海一座傳聞有仙人遺跡的孤島無功而返，風塵仆仆回到赤日城。她未驚動旁人，悄無聲息掠入大光明殿，欲先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憊。
行至殿後連接赤焰宮的回廊，見赤霓裳獨自一人，正憑欄遠眺城外無垠戈壁。夕陽餘暉將她身影拉得老長，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林渡正欲上前，目光掠過赤霓裳如雲鬢發時，心頭猛地一顫，腳步生生頓住。
那往日烏黑油亮、宛若緞子的青絲間，竟赫然夾雜了幾縷刺眼的銀白，雖不甚多，只在鬢角耳側，但在夕陽映照下，卻清晰得觸目驚心。
十年……對於擁有近乎無盡壽元的林渡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可對赤霓裳、對顧姝媱，對紫魅，對世間凡人來說，十年光陰，已足夠在容顏上刻下痕跡，在青絲中染上風霜。
她一直執著於尋找那虛無縹緲的“連心蓮”，企圖逆天改命，與愛人共享長生。卻未曾想，時光這般殘酷，從不等人。就在她徒勞奔波之際，衰老的陰影，已悄然降臨在她最在意的人身上。
赤霓裳似乎察覺到身後動靜，回過頭來，見是林渡，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笑容，那笑容依舊動人，眼尾卻已有了細細的紋路，“阿渡，你回來了？這次可還順利？”
林渡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鬢間那幾絲白發，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喉頭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澀聲道：“……順利。霓裳，你……何時有了白發？”
赤霓裳微微一怔，擡手拂過鬢角，不在意地笑了笑：“哦，這個啊，前些日子便有了幾根。年紀到了，自然如此。怎麽，嫌棄我老了？”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眼底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黯然，女子終究是在意容顏的，尤其是心愛之人面前。
林渡心中一痛，快步上前，一把將赤霓裳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碎。
“不……你不老。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最初的模樣。”
赤霓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有些錯愕，輕輕回抱住她，柔聲道：“傻話，人哪有不老的。只要你不嫌棄便好。”
當晚，林渡罕見地未曾閉關，亦未處理教務，只命人在赤焰宮頂露臺設下小宴，僅有她與赤霓裳、顧姝媱、紫魅四人。
夜空如洗，星河低垂，赤日城在腳下沈睡，地脈輝光與天上星辰交相輝映。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顧姝媱依偎在林渡身側，小聲說著近日練功的趣事，容顏雖嬌美，卻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風韻。紫魅依舊是那般妖嬈模樣，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但細看之下，眼角眉梢亦難逃時光刻畫。赤霓裳談笑自若，但那幾縷白發在星光下，卻像銀針般刺著林渡的心。
林渡放下酒杯，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各具風情、卻都已留下歲月痕跡的面龐，心中那個糾結了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忽然如同冰雪遇陽，豁然開朗。
她追尋那虛無縹緲的“連心蓮”，不正是害怕失去她們，害怕永恒的孤獨嗎？可若將這有限的、本應相守的時光，盡數耗費在徒勞的追尋上，以至錯過她們最美的年華，待到幡然醒悟時，只怕已是紅顏白發，悔之晚矣。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長生……或許並非唯一的路。與天爭命，或許不如珍惜眼前人。
“霓裳，姝媱，紫魅。”
三女聞言，皆停下動作，望向她。
林渡眼中真炎流轉，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融入了星光的溫和與悵惘：“這十年來，我時常外出，名為閉關巡狩，實則是去尋找一味傳說中的神物，名喚‘連心蓮’。”
三女俱是一怔，赤霓裳眸光一閃，似有所悟。顧姝媱茫然。紫魅眼中則掠過一絲精光。
“古籍記載，以此物為引，可煉‘連心蠱’，共享生命精氣，或能……同參長生。”
赤霓裳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阿渡！你！你竟一直未曾放下這念頭？那古籍所言虛無縹緲，兇險萬分！我不要你為我行此逆天之事！”
顧姝媱也明白過來，眼中含淚。
紫魅卻是眼神覆雜，既有渴望，也有一絲了然。
林渡反手握住赤霓裳的手，輕輕搖頭，目光掃過三人，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溫柔笑意：“我找了十年，踏遍四海，尋蹤渺茫。或許此物本就不該存於世間，逆天改命，終是虛妄。”
她頓了頓，擡頭望向浩瀚星空，“方才見霓裳鬢角白發，我忽然想通了。與其耗盡餘生去追逐那鏡花水月，不如把握當下。長生久視，若只得孤身一人，看盡滄海桑田，不過是無盡刑期。但若能與你三人，共度這有限年華，看遍世間勝景，亦是圓滿。”
“我想帶你們去看昆侖之巔的皚皚白雪，去聽南海之濱的滔滔潮聲，去江南煙雨中泛舟，去大漠孤煙裏縱馬……這人間山河，煙火百態，我想與你們一同領略。”
露臺上一片寂靜，唯有夜風拂過。
赤霓裳癡癡地望著林渡，眼中淚光閃爍，最終化為一個無比明媚燦爛的笑容，她用力點頭：“好！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這教主之位，誰愛做誰做去！”
顧姝媱早已淚流滿面，撲入林渡懷中，哽咽道：“只要在你身邊，去哪裏都好！”
紫魅亦是動容，她斟滿一杯酒，仰頭飲盡，抹去唇角酒漬，笑得風情萬種：“這般有趣之事，豈能少了我？尊上，你可要說話算話，這人間美景，也得有我一席之地！”
林渡看著三人，心中積郁十年的陰霾一掃而空，舉起酒杯，朗聲道：
“好！從此以後，這赤日城俗務，盡可交付旁人。我們四人，便攜手同游這天下，看雪看潮，賞花賞月，不負此生！”
四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清脆聲響，融入了夜風與星河。
不久後，聖教傳出驚世消息：真炎之主林渡，將教主之位傳於一位精心培養、德才兼備的年輕弟子，與赤霓裳、紫魅、及顧姝媱一同隱退，雲游天下，再無蹤跡。
江湖中只留下無數傳說，有人見她們在昆侖絕頂賞雪，劍氣驚鴻；有人見她們在錢塘江畔觀潮，衣袂飄飄；亦有人見她們在江南小巷漫步，笑語嫣然。
而林渡，也終於明白，真正的“長生”，不在於□□的不朽，而在於與所愛之人共度的、每一刻都鮮活燦爛的時光。
這人間，因為有她們，才值得眷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