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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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次日，大光明殿內地脈奔流的轟鳴聲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林渡自真炎光海中睜開眼，眸中金芒流轉，不再是以往那般純粹冰冷的漠然，她起身，踱步至殿側一處存放雜物的暗格前。指尖真炎微吐，暗格無聲滑開，裏面並非什麽神兵利器或武功秘籍，只零星放著幾樣日常用物。她目光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小巧的玉瓷罐上。罐身素白，是教中弟子平日裏用來盛放丹藥的容器。
她拿起瓷罐，揭開看了一眼，裏面是色澤誘人、浸潤著蜜糖的果脯，散發著清甜香氣。這是前幾日紫魅遣人送來的中原特產，道是給顧姝媱嘗個新鮮。她當時只漠然應下，隨手便丟在此處，幾乎忘了。
此刻，這罐蜜餞卻讓她駐足良久。
姝媱……似乎是喜歡的。那日紫魅送來時，她眼睛亮了一下，雖未多言，卻悄悄多看了兩眼。她自幼長在江南，應是喜好這些甜軟之物。
霓裳的話語猶在耳邊。
是了，姝媱喜歡什麽，厭惡什麽，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細心問詢過。只覺她合該屬於自己，合該留在身邊，卻未曾想過，該如何讓她……歡喜。
這般想著，林渡竟覺得掌心那小小的瓷罐有些燙手，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顧姝媱暫居的偏殿。
時辰尚早，顧姝媱剛起身不久，正坐在鏡前，由赤霓裳幫著梳理那一頭如雲青絲。赤霓裳手指靈巧，口中說著閑話，逗得顧姝媱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現。
林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殿外透入的赤紅光暈，身姿挺拔依舊，神情卻似乎有些不同往日。
兩人聞聲望去，皆是微微一怔。尤其是顧姝媱，見到林渡主動前來，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眸中閃過一絲驚喜，又帶點怯意。
赤霓裳目光何等敏銳，一眼便瞧見林渡手中那與其實力地位毫不相稱的蜜餞罐子，再看她那雖竭力維持平靜、卻略顯緊繃的神色，心下頓時了然。她唇角彎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手下動作不停，三下兩下為顧姝媱綰好一個簡單的發髻，隨即起身。
“哎呀，忽然想起焚心堂還有幾樁緊要事務等著處理，瞧我這記性。”赤霓裳故作懊惱地拍拍額頭，對著顧姝媱眨眨眼，“姝媱，你且歇著，我去去便回。”
說罷，也不等二人回應，便步履輕快地繞過林渡，出了殿門，經過林渡身邊時，還留下一個“好自為之”的調侃眼神。
偏殿內頓時只剩下林渡與顧姝媱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顧姝媱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林渡，臉頰微紅：“林渡……你、你怎麽來了？”
林渡沈默著走上前，將手中的玉瓷罐遞過去，動作略顯生硬：“這個……給你。”
顧姝媱低頭一看，竟是那日見過的蜜餞，不由怔住，擡眼望向林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這是給我的？”
“嗯。”林渡應了一聲，目光移向別處，仿佛那赤紅巖壁上的浮雕變得極為有趣，“……你喜甜食。”
顧姝媱接過那還帶著林渡掌心微溫的瓷罐，心頭如同被蜜糖浸透，又暖又甜，鼻尖竟是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她沒想到，林渡竟會留意到這般細微小事，更沒想到，她會親自送來。
“我……我是喜歡的。”她聲音哽咽，抱著瓷罐，用力點頭，“謝謝你，林渡。”
見她這般反應，林渡心中那點不自在悄然散去，目光轉回，看著顧姝媱小心翼翼地打開罐子，拈起一枚蜜餞放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唇角沾上一點晶瑩的蜜糖而不自知。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顧姝媱的唇角，拭去那點蜜漬。
指尖觸感溫軟，兩人俱是一震。
顧姝媱臉頰紅透，連耳根都染上緋色，傻傻地看著林渡。
林渡也似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指尖蜷縮，那一點甜膩仿佛烙鐵般燙人。她看著顧姝媱羞不可抑卻又隱含期待的模樣，赤霓裳的話語再次浮現腦海。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回避，目光沈靜而專註地望入顧姝媱眼中，“姝媱，以往……是我不好。”
顧姝媱呼吸一滯，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林渡繼續道，語速緩慢，似在斟酌字句：“我總以為，你留在我身邊，是因我這張臉，或是別無選擇。我將你視為……理所當然的所有之物，卻從未細想，你為何而來，又真正想要什麽。”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自嘲，“霓裳說得對，我……或許並不真正懂得如何待你好。我習慣了奪取、掌控，卻不知……該如何珍惜。”
顧姝媱聽得癡了，心中酸澀與甜蜜交織，淚水盈於睫，拼命搖頭：“不是的，林渡，我……”
“聽我說完。”林渡輕輕打斷她，指尖擡起，極輕地碰了碰她的眼角，阻止那淚珠滑落，“如今我或許依舊笨拙，但……我想學著去做。”
“你並非我之附庸，更非玩物。你是我……願意放在心上之人。這蜜餞不過微末之物，日後，但凡你所喜所求，只要我能，必為你取來。只要你願，這赤日城，乃至天下，皆可任你遨游。”
“我只要你……”她凝視著顧姝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留在我身邊，不是因無處可去，而是因……心甘情願。”
這番話，對於素來冷情寡言、習慣以力量說話的林渡而言，已是近乎剖白心跡的極致。她站在那裏，周身威儀天成，可看著顧姝媱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等待判決。
顧姝媱早已淚流滿面。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從林渡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患得患失的惶恐、甚至昨日被逼迫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洶湧的暖流，沖垮了所有心防。
她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林渡，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她胸前，聲音哽咽：“我願意！林渡，我一直都是心甘情願的！從在無錫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是……就是喜歡你了！不是因為你的容貌，不是因為別無選擇，只是因為你是林渡！是那個會為我擋刀、會對我無奈、會讓我心疼、讓我無論如何都想靠近的林渡！”
感受到懷中溫軟身軀的顫抖，聽著那帶著哭音卻堅定無比的告白，林渡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擡起手臂，回抱住懷中人，她低頭，下頜輕輕抵著顧姝媱的發頂，嗅著那淡淡的發香，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可這難得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林渡忽然身形微晃，臉色倏地變得蒼白，額間那抹金紅火焰紋路驟然亮起，光芒刺目，隨即又急劇閃爍，明滅不定。她悶哼一聲，擡手捂住心口，周身那浩瀚磅礴的真炎氣息竟如潮水般起伏動蕩，時而灼熱逼人，時而微弱欲熄。
“林渡！”顧姝媱嚇得花容失色，慌忙扶住她，“你怎麽了？”
赤霓裳去而覆返，恰見這一幕，一個箭步搶上前，搭住林渡脈門，內力一探，臉色頓時凝重無比：“不好，是‘逆火’反噬，心魔未平，強行壓制情感，又經昨日為姝媱療傷耗神，真炎之力失去平衡，開始灼燒她的心脈了。”
只見林渡眉頭緊鎖，牙關緊咬，似乎在承受極大的痛苦，身體忽冷忽熱，肌膚下隱隱有赤金流光亂竄，情形駭人。
“那……那怎麽辦？”顧姝媱急得淚水又在眼眶中打轉。
赤霓裳當機立斷，與顧姝媱合力將林渡扶至真炎光海旁的玉臺上盤膝坐下。她雙手疾點林渡背後幾處大穴，精純的九幽真氣源源不斷渡入，試圖穩住那暴走的真炎之力。
然而，她的九幽真氣與真炎屬性相克，平時或可相輔相成，此刻卻如同火上澆油，反而激得真炎更加狂躁。林渡身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血色竟帶著詭異的金芒。
“不行，我的功力反而刺激了它，”赤霓裳急忙撤掌，臉色發白，眼中充滿了焦慮，“必須立刻進行‘涅槃’之劫，否則她會被自己的真炎焚盡五臟六腑。”
“涅槃？”顧姝媱茫然無措。
“是《大光明經》記載渡過‘逆火’心魔的唯一法門，”赤霓裳語速極快，“需以至親至信之人的心血為引，輔以數種罕見靈藥，布下‘九轉還靈陣’，助其將暴走的真炎之力導入正軌，破而後立，宛若涅槃重生，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心血，並非尋常指尖血或心頭普通血液，”赤霓裳聲音沈痛，“乃是指尖逼出的一滴凝聚了本命精元的心頭精血。取血之人，輕則元氣大傷，武功倒退，重則……根基受損，壽元有損。”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氣息越來越紊亂的林渡，眼中閃過決絕，“我來取血。”
“不可！”顧姝媱急忙拉住她，“霓裳姐姐，你還要運功護法，主持大陣，若你受損，誰來助她？我來！用我的血！”
“你功力淺薄，體質特殊，昨日寒氣方被壓制，取心血無異於自殺。”赤霓裳斷然拒絕，她猛地擡頭，目光投向殿外，“教中有一人，功力深厚，精元充沛，且……她或許願意。”
“誰？”
“紫魅，”赤霓裳咬牙道，“她修煉的姹女功雖非正道，卻最重固本培元，精血旺盛遠勝常人。且她身為右使，對教中秘辛定然知曉一二，或許……或許她也知道‘涅槃’之劫需要心血為引之事，如今唯有她能擔此任。”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猶豫。赤霓裳對顧姝媱急道：“你看好她，我去去就回！”說罷，身形如電，疾射出殿，直撲幽焰堂方向。
幽焰堂內，紫魅正對鏡梳妝，聽聞赤霓裳闖入，剛欲調笑，卻見其臉色惶急，氣息不穩，頓時斂了笑容。
“霓裳妹子，這是……”
“紫魅！沒時間解釋了！”赤霓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急促，“林渡‘逆火’反噬，危在旦夕，需立刻行‘涅槃’之劫，要以至親至信之人心血為引！我需主持大陣，姝媱功力不足，放眼聖教，唯有你功力足夠，精元充沛，可取此血！你……你可願？”
紫魅自然知道“涅槃”之劫，更知取心血意味著什麽。她沈默了片刻，目光閃爍。
“哦？心血啊……可是很傷身的呢。”她慢條斯理地抽出手，指尖劃過自己的心口，“尊上平日裏對人家冷若冰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如今要用到我了，才想起紫魅的好處了？”
“紫魅！”赤霓裳怒道，“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若不願……”
“誰說不願了？”紫魅打斷她，笑容愈發妖嬈，“這筆買賣，倒也不是不能做。心血我可以給，但是……霓裳妹妹，你能給我什麽？”
赤霓裳一怔：“你要什麽？”
紫魅湊近她，壓低聲音，氣息如蘭，話語卻直刺人心：“我要你一句話。他日若尊上……真的忘情絕性，徹底沈淪，或者……你二人終究分道揚鑣，我要你承諾，絕不阻我接近她，她身邊……須得有我一席之地。”
赤霓裳瞳孔一縮，萬沒想到紫魅在此刻竟會提出如此條件。
可是時間不容她多想，一咬牙：“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助她渡過此劫，他日之事……我絕不阻你！”
“痛快！”紫魅撫掌輕笑，眼神亮得驚人，“那就走吧，我的尊上可等不起。”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疾閃，很快回到大光明殿。
殿內，顧姝媱正勉力以微弱內力護著林渡心脈，已是搖搖欲墜。見二人返回，尤其是看到紫魅，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紫魅看了一眼玉臺上氣息奄奄、面色痛苦的林渡，那總是帶著玩味笑意的臉上，終於徹底斂去所有輕浮。她走到林渡身前，伸出右手，凝視著自己纖長如玉的中指。
“右使……”顧姝媱顫聲開口。
紫魅卻不看她，深吸一口氣，體內姹女功急速運轉，周身泛起淡淡的紫色光華。她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精純無比的本命元功，向自己左腕脈門處一劃。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鮮血湧出，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淡金光澤，且並無多少血腥氣，反有一股奇異的馨香彌漫開來。這便是凝聚了她深厚功力的本命精血。
她迅速取過一旁早已備好的玉碗，接住流淌的鮮血。鮮血流入碗中，竟微微沸騰，散發出濃郁的生命精氣。
接了小半碗，紫魅臉色已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身體微微搖晃，顯然損耗極大。她迅速止住傷口，將玉碗遞給赤霓裳，聲音虛弱：“拿去……夠了吧？”
赤霓裳接過那沈甸甸的玉碗，重重點頭：“夠了！多謝！”
“不必謝我，”紫魅倚靠在旁邊的石柱上，喘了口氣，看著林渡，眼神覆雜，“記著你的承諾就好。”說罷，不再多言，閉目調息，取這心血對她負擔極重。
赤霓裳不敢耽擱，立刻以紫魅的心血為主藥，混合其他幾種靈草粉末，迅速在林渡周圍布下玄奧的“九轉還靈陣”。
陣法一成，頓時光華大放，將林渡籠罩其中。
“姝媱，助我護法！”赤霓裳盤坐於陣眼，雙手結印，冰魄玄功與陣法之力結合，引導著那蘊含磅礴生機的精血之力，緩緩渡入林渡體內。
顧姝媱連忙依言坐在一旁，竭盡全力穩定陣法邊緣。
殿內，光華流轉，能量洶湧。林渡身處陣中，身體劇烈顫抖，臉上現出痛苦掙紮之色，仿佛在與無形的心魔搏鬥。那滴融入了紫魅本命精元的心血，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又如同最溫柔的流水，在她經脈中游走，所過之處，狂暴的真炎之力仿佛被安撫、被引導，漸漸歸於平靜，卻又在平靜中醞釀著更深層次的變化……
涅槃之劫，已然開啟。能否破繭成蝶，盡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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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光明殿內地脈奔流的轟鳴聲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林渡自真炎光海中睜開眼，眸中金芒流轉，不再是以往那般純粹冰冷的漠然，她起身，踱步至殿側一處存放雜物的暗格前。指尖真炎微吐，暗格無聲滑開，裏面並非什麽神兵利器或武功秘籍，只零星放著幾樣日常用物。她目光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小巧的玉瓷罐上。罐身素白，是教中弟子平日裏用來盛放丹藥的容器。
她拿起瓷罐，揭開看了一眼，裏面是色澤誘人、浸潤著蜜糖的果脯，散發著清甜香氣。這是前幾日紫魅遣人送來的中原特產，道是給顧姝媱嘗個新鮮。她當時只漠然應下，隨手便丟在此處，幾乎忘了。
此刻，這罐蜜餞卻讓她駐足良久。
姝媱……似乎是喜歡的。那日紫魅送來時，她眼睛亮了一下，雖未多言，卻悄悄多看了兩眼。她自幼長在江南，應是喜好這些甜軟之物。
霓裳的話語猶在耳邊。
是了，姝媱喜歡什麽，厭惡什麽，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細心問詢過。只覺她合該屬於自己，合該留在身邊，卻未曾想過，該如何讓她……歡喜。
這般想著，林渡竟覺得掌心那小小的瓷罐有些燙手，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顧姝媱暫居的偏殿。
時辰尚早，顧姝媱剛起身不久，正坐在鏡前，由赤霓裳幫著梳理那一頭如雲青絲。赤霓裳手指靈巧，口中說著閑話，逗得顧姝媱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現。
林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殿外透入的赤紅光暈，身姿挺拔依舊，神情卻似乎有些不同往日。
兩人聞聲望去，皆是微微一怔。尤其是顧姝媱，見到林渡主動前來，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眸中閃過一絲驚喜，又帶點怯意。
赤霓裳目光何等敏銳，一眼便瞧見林渡手中那與其實力地位毫不相稱的蜜餞罐子，再看她那雖竭力維持平靜、卻略顯緊繃的神色，心下頓時了然。她唇角彎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手下動作不停，三下兩下為顧姝媱綰好一個簡單的發髻，隨即起身。
“哎呀，忽然想起焚心堂還有幾樁緊要事務等著處理，瞧我這記性。”赤霓裳故作懊惱地拍拍額頭，對著顧姝媱眨眨眼，“姝媱，你且歇著，我去去便回。”
說罷，也不等二人回應，便步履輕快地繞過林渡，出了殿門，經過林渡身邊時，還留下一個“好自為之”的調侃眼神。
偏殿內頓時只剩下林渡與顧姝媱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顧姝媱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林渡，臉頰微紅：“林渡……你、你怎麽來了？”
林渡沈默著走上前，將手中的玉瓷罐遞過去，動作略顯生硬：“這個……給你。”
顧姝媱低頭一看，竟是那日見過的蜜餞，不由怔住，擡眼望向林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這是給我的？”
“嗯。”林渡應了一聲，目光移向別處，仿佛那赤紅巖壁上的浮雕變得極為有趣，“……你喜甜食。”
顧姝媱接過那還帶著林渡掌心微溫的瓷罐，心頭如同被蜜糖浸透，又暖又甜，鼻尖竟是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她沒想到，林渡竟會留意到這般細微小事，更沒想到，她會親自送來。
“我……我是喜歡的。”她聲音哽咽，抱著瓷罐，用力點頭，“謝謝你，林渡。”
見她這般反應，林渡心中那點不自在悄然散去，目光轉回，看著顧姝媱小心翼翼地打開罐子，拈起一枚蜜餞放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唇角沾上一點晶瑩的蜜糖而不自知。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顧姝媱的唇角，拭去那點蜜漬。
指尖觸感溫軟，兩人俱是一震。
顧姝媱臉頰紅透，連耳根都染上緋色，傻傻地看著林渡。
林渡也似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指尖蜷縮，那一點甜膩仿佛烙鐵般燙人。她看著顧姝媱羞不可抑卻又隱含期待的模樣，赤霓裳的話語再次浮現腦海。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回避，目光沈靜而專註地望入顧姝媱眼中，“姝媱，以往……是我不好。”
顧姝媱呼吸一滯，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林渡繼續道，語速緩慢，似在斟酌字句：“我總以為，你留在我身邊，是因我這張臉，或是別無選擇。我將你視為……理所當然的所有之物，卻從未細想，你為何而來，又真正想要什麽。”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自嘲，“霓裳說得對，我……或許並不真正懂得如何待你好。我習慣了奪取、掌控，卻不知……該如何珍惜。”
顧姝媱聽得癡了，心中酸澀與甜蜜交織，淚水盈於睫，拼命搖頭：“不是的，林渡，我……”
“聽我說完。”林渡輕輕打斷她，指尖擡起，極輕地碰了碰她的眼角，阻止那淚珠滑落，“如今我或許依舊笨拙，但……我想學著去做。”
“你並非我之附庸，更非玩物。你是我……願意放在心上之人。這蜜餞不過微末之物，日後，但凡你所喜所求，只要我能，必為你取來。只要你願，這赤日城，乃至天下，皆可任你遨游。”
“我只要你……”她凝視著顧姝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留在我身邊，不是因無處可去，而是因……心甘情願。”
這番話，對於素來冷情寡言、習慣以力量說話的林渡而言，已是近乎剖白心跡的極致。她站在那裏，周身威儀天成，可看著顧姝媱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等待判決。
顧姝媱早已淚流滿面。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從林渡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患得患失的惶恐、甚至昨日被逼迫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洶湧的暖流，沖垮了所有心防。
她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林渡，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她胸前，聲音哽咽：“我願意！林渡，我一直都是心甘情願的！從在無錫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是……就是喜歡你了！不是因為你的容貌，不是因為別無選擇，只是因為你是林渡！是那個會為我擋刀、會對我無奈、會讓我心疼、讓我無論如何都想靠近的林渡！”
感受到懷中溫軟身軀的顫抖，聽著那帶著哭音卻堅定無比的告白，林渡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擡起手臂，回抱住懷中人，她低頭，下頜輕輕抵著顧姝媱的發頂，嗅著那淡淡的發香，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可這難得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林渡忽然身形微晃，臉色倏地變得蒼白，額間那抹金紅火焰紋路驟然亮起，光芒刺目，隨即又急劇閃爍，明滅不定。她悶哼一聲，擡手捂住心口，周身那浩瀚磅礴的真炎氣息竟如潮水般起伏動蕩，時而灼熱逼人，時而微弱欲熄。
“林渡！”顧姝媱嚇得花容失色，慌忙扶住她，“你怎麽了？”
赤霓裳去而覆返，恰見這一幕，一個箭步搶上前，搭住林渡脈門，內力一探，臉色頓時凝重無比：“不好，是‘逆火’反噬，心魔未平，強行壓制情感，又經昨日為姝媱療傷耗神，真炎之力失去平衡，開始灼燒她的心脈了。”
只見林渡眉頭緊鎖，牙關緊咬，似乎在承受極大的痛苦，身體忽冷忽熱，肌膚下隱隱有赤金流光亂竄，情形駭人。
“那……那怎麽辦？”顧姝媱急得淚水又在眼眶中打轉。
赤霓裳當機立斷，與顧姝媱合力將林渡扶至真炎光海旁的玉臺上盤膝坐下。她雙手疾點林渡背後幾處大穴，精純的九幽真氣源源不斷渡入，試圖穩住那暴走的真炎之力。
然而，她的九幽真氣與真炎屬性相克，平時或可相輔相成，此刻卻如同火上澆油，反而激得真炎更加狂躁。林渡身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血色竟帶著詭異的金芒。
“不行，我的功力反而刺激了它，”赤霓裳急忙撤掌，臉色發白，眼中充滿了焦慮，“必須立刻進行‘涅槃’之劫，否則她會被自己的真炎焚盡五臟六腑。”
“涅槃？”顧姝媱茫然無措。
“是《大光明經》記載渡過‘逆火’心魔的唯一法門，”赤霓裳語速極快，“需以至親至信之人的心血為引，輔以數種罕見靈藥，布下‘九轉還靈陣’，助其將暴走的真炎之力導入正軌，破而後立，宛若涅槃重生，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心血，並非尋常指尖血或心頭普通血液，”赤霓裳聲音沈痛，“乃是指尖逼出的一滴凝聚了本命精元的心頭精血。取血之人，輕則元氣大傷，武功倒退，重則……根基受損，壽元有損。”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氣息越來越紊亂的林渡，眼中閃過決絕，“我來取血。”
“不可！”顧姝媱急忙拉住她，“霓裳姐姐，你還要運功護法，主持大陣，若你受損，誰來助她？我來！用我的血！”
“你功力淺薄，體質特殊，昨日寒氣方被壓制，取心血無異於自殺。”赤霓裳斷然拒絕，她猛地擡頭，目光投向殿外，“教中有一人，功力深厚，精元充沛，且……她或許願意。”
“誰？”
“紫魅，”赤霓裳咬牙道，“她修煉的姹女功雖非正道，卻最重固本培元，精血旺盛遠勝常人。且她身為右使，對教中秘辛定然知曉一二，或許……或許她也知道‘涅槃’之劫需要心血為引之事，如今唯有她能擔此任。”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猶豫。赤霓裳對顧姝媱急道：“你看好她，我去去就回！”說罷，身形如電，疾射出殿，直撲幽焰堂方向。
幽焰堂內，紫魅正對鏡梳妝，聽聞赤霓裳闖入，剛欲調笑，卻見其臉色惶急，氣息不穩，頓時斂了笑容。
“霓裳妹子，這是……”
“紫魅！沒時間解釋了！”赤霓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急促，“林渡‘逆火’反噬，危在旦夕，需立刻行‘涅槃’之劫，要以至親至信之人心血為引！我需主持大陣，姝媱功力不足，放眼聖教，唯有你功力足夠，精元充沛，可取此血！你……你可願？”
紫魅自然知道“涅槃”之劫，更知取心血意味著什麽。她沈默了片刻，目光閃爍。
“哦？心血啊……可是很傷身的呢。”她慢條斯理地抽出手，指尖劃過自己的心口，“尊上平日裏對人家冷若冰霜，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如今要用到我了，才想起紫魅的好處了？”
“紫魅！”赤霓裳怒道，“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若不願……”
“誰說不願了？”紫魅打斷她，笑容愈發妖嬈，“這筆買賣，倒也不是不能做。心血我可以給，但是……霓裳妹妹，你能給我什麽？”
赤霓裳一怔：“你要什麽？”
紫魅湊近她，壓低聲音，氣息如蘭，話語卻直刺人心：“我要你一句話。他日若尊上……真的忘情絕性，徹底沈淪，或者……你二人終究分道揚鑣，我要你承諾，絕不阻我接近她，她身邊……須得有我一席之地。”
赤霓裳瞳孔一縮，萬沒想到紫魅在此刻竟會提出如此條件。
可是時間不容她多想，一咬牙：“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助她渡過此劫，他日之事……我絕不阻你！”
“痛快！”紫魅撫掌輕笑，眼神亮得驚人，“那就走吧，我的尊上可等不起。”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疾閃，很快回到大光明殿。
殿內，顧姝媱正勉力以微弱內力護著林渡心脈，已是搖搖欲墜。見二人返回，尤其是看到紫魅，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紫魅看了一眼玉臺上氣息奄奄、面色痛苦的林渡，那總是帶著玩味笑意的臉上，終於徹底斂去所有輕浮。她走到林渡身前，伸出右手，凝視著自己纖長如玉的中指。
“右使……”顧姝媱顫聲開口。
紫魅卻不看她，深吸一口氣，體內姹女功急速運轉，周身泛起淡淡的紫色光華。她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精純無比的本命元功，向自己左腕脈門處一劃。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鮮血湧出，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淡金光澤，且並無多少血腥氣，反有一股奇異的馨香彌漫開來。這便是凝聚了她深厚功力的本命精血。
她迅速取過一旁早已備好的玉碗，接住流淌的鮮血。鮮血流入碗中，竟微微沸騰，散發出濃郁的生命精氣。
接了小半碗，紫魅臉色已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身體微微搖晃，顯然損耗極大。她迅速止住傷口，將玉碗遞給赤霓裳，聲音虛弱：“拿去……夠了吧？”
赤霓裳接過那沈甸甸的玉碗，重重點頭：“夠了！多謝！”
“不必謝我，”紫魅倚靠在旁邊的石柱上，喘了口氣，看著林渡，眼神覆雜，“記著你的承諾就好。”說罷，不再多言，閉目調息，取這心血對她負擔極重。
赤霓裳不敢耽擱，立刻以紫魅的心血為主藥，混合其他幾種靈草粉末，迅速在林渡周圍布下玄奧的“九轉還靈陣”。
陣法一成，頓時光華大放，將林渡籠罩其中。
“姝媱，助我護法！”赤霓裳盤坐於陣眼，雙手結印，冰魄玄功與陣法之力結合，引導著那蘊含磅礴生機的精血之力，緩緩渡入林渡體內。
顧姝媱連忙依言坐在一旁，竭盡全力穩定陣法邊緣。
殿內，光華流轉，能量洶湧。林渡身處陣中，身體劇烈顫抖，臉上現出痛苦掙紮之色，仿佛在與無形的心魔搏鬥。那滴融入了紫魅本命精元的心血，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又如同最溫柔的流水，在她經脈中游走，所過之處，狂暴的真炎之力仿佛被安撫、被引導，漸漸歸於平靜，卻又在平靜中醞釀著更深層次的變化……
涅槃之劫，已然開啟。能否破繭成蝶，盡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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