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9 章

關燈
第 169 章

歷經十餘日風餐露宿、提心吊膽的疾行,穿越茫茫戈壁與酷熱沙海,當那座依著赤紅巨山開鑿而成、巍峨猙獰的赤日之城終於映入眼簾時,顧姝媱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一路上,若非有許慕青這般經驗老道、身手超絕之人護衛,她恐怕早已葬身大漠。

許慕青雖性情冷清,言語不多,但行事極有章法,應對各種險情從容不迫,對顧姝媱也多有照拂。

日夜相對的依賴與共歷生死,無形中消磨了最初的隔閡。顧姝媱心底那點因被算計而產生的不快,早已被感激和依賴取代,偶爾甚至會下意識地喚出一聲“慕青姐姐”。

許慕青對此不置可否,卻也未曾糾正。

兩人風塵仆仆,直至那險峻異常、由兩道巨巖夾縫形成的正門入口。門前守衛早已換上了新的面孔,身著赤紅教眾服飾,氣息精悍,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站住!來者何人?此乃聖教重地,閑雜人等速速退開!”為首守衛厲聲喝道,手已按上刀柄。

許慕青上前一步,將顧姝媱稍稍護在身後,抱拳道:“勞煩通傳,中原故人顧姝媱,特來求見炎尊林渡。”

那守衛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她們:“炎尊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可有憑證?誰人引薦?”語氣頗為不善,林渡新登大位,教內局勢未明,每日想攀附求見之人不知凡幾,守衛早已不勝其煩,見二人面生又無引薦,自是怠慢。

顧姝媱見對方態度倨傲,心中焦急,忍不住從許慕青身後探出身,提高聲音道:“我乃林渡故友!你只需去通傳,她定然見我!”

她情急之下,直呼林渡之名,語氣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急切,聽在那守衛耳中,成了大大的不敬與挑釁。

“放肆!”那守衛果然勃然作色,“哪裏來的野丫頭,敢在此大呼小叫,直呼尊上名諱!拿下!”

周圍幾名守衛立刻圍攏上來,刀劍半出鞘,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許慕青眼神一冷,手腕微動,已按上袖中短劍,將顧姝媱徹底護在身後。

就在沖突一觸即發之際,一個酥媚入骨、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自門內甬道傳來:“喲~今兒個門口怎生這般熱鬧?是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我赤日城撒野呀?”

話音未落,一道紫色身影裊裊娜娜地自陰影中步出,來人雲鬢高綰,斜插一支金步搖,身著紫紗長裙,身段婀娜曼妙,容顏嬌媚,尤其那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間,媚意橫生。

正是新晉右使紫魅。

她今日心情似乎頗佳,正要出城辦事,恰好撞見門口騷動。

守衛們一見是她,立刻收斂兇態,紛紛躬身行禮:“參見右使大人!”

紫魅漫不經心地擺了擺纖手,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被圍在中間的顧姝媱和許慕青身上,尤其是在顧姝媱那即便風塵仆仆也難掩清麗絕俗的臉龐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抹驚艷。

“嘖嘖,好個水靈俊俏的妹妹兒,”紫魅輕笑著,聲音如同帶著小鉤子,“方才就是你在喊……咱們尊上的名字?”她刻意將“尊上”二字咬得暧昧。

顧姝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見對方地位似乎很高,強自鎮定道:“是,我找林渡,我是她的朋友顧姝媱。”

“顧姝媱?”紫魅眉梢微挑,這個名字她可有印象,赤霓裳那小妮子當初拼死護著的,除了林渡,不就是這位中原來的顧小姐麽?沒想到竟自己送上門來了?還帶著一個……嗯,氣質冷冽、身手似乎不錯的護衛?有趣,實在有趣。

她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動人,蓮步輕移,走到顧姝媱面前,幾乎要貼上去,一股甜膩的幽香襲來:“原來是顧家妹妹,姐姐我可是久仰大名了呢~”說著,竟伸出纖指,似乎想去挑顧姝媱的下巴。

許慕青眸光一寒,不動聲色地側身,擋開了紫魅的手,語氣平淡卻帶著警惕:“右使大人,還請通傳。”

紫魅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惱,反而眼波流轉,笑吟吟地打量起許慕青來:“喲,這位妹妹更是冷艷動人,還是個護主心切的。好好好,”

她收回手,攏了攏鬢發,“既然是尊上的故人,那便是貴客。尊上此刻正與霓裳掌教在大光明殿參悟玄功,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她這話半真半假,林渡和赤霓裳確實在閉關嘗試進一步掌控力量並研究教中古籍,尋找應對赤九幽可能反撲以及平衡真炎影響心性的方法,但並非完全不能見人。

紫魅心思活絡,豈會輕易將這張“牌”直接打出去?她正愁如何進一步摸清林渡的軟肋和增強自身籌碼,這送上門來的“故人”,正好由她先行“接待”一番。

“這樣吧,”紫魅做出熱情狀,“兩位妹妹遠道而來,風塵仆仆,想必辛苦了。不如先隨姐姐我去幽焰堂歇息片刻,梳洗一番,用些茶點。待尊上出關,姐姐我立刻為你們通稟,如何?”

顧姝媱雖心急見林渡,但聽聞她在閉關,也不好強行打擾,且見這位紫魅右使態度熱情,言笑晏晏,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那……有勞右使大人了。”

許慕青卻微微蹙眉,她本能地覺得這紫衣女子笑容太過嫵媚,眼神太過精明,絕非簡單人物。但眼下人在屋檐下,對方地位又高,也不好直接反駁。

“叫什麽大人,多見外,叫紫魅姐姐就好,”紫魅親熱地挽起顧姝媱的手臂,不由分說便拉著她往門內走去,同時對許慕青笑道,“這位妹妹也一起來吧。”

顧姝媱被她突然的親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尤其對方身上那濃郁的香氣和柔軟的觸感,讓她想起那日驛站中許慕青的貼近,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被紫魅挽得更緊。

許慕青默默跟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環境。

紫魅一路言笑晏晏,說著赤日城的風物,旁敲側擊地打聽著顧姝媱與林渡的過往,以及許慕青的來歷。顧姝媱心思單純,幾句之間便被套去了不少信息。許慕青則惜字如金,回答得滴水不漏。

三人穿過錯綜覆雜、灼熱異常的甬道,拐向了另一處略顯偏僻卻裝飾得極為華麗精致的宮殿群——正是紫魅所掌的幽焰堂。

堂內溫暖如春,異香裊裊,陳設奢華,與城外荒涼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紫魅將二人引入一間布置得極其舒適、甚至帶著幾分暧昧色調的暖閣,吩咐侍女準備香湯沐浴和精美點心。

“兩位妹妹且在此安心歇息,就當是自己家一樣。”紫魅笑得風情萬種,“姐姐我去去就來,看看尊上出關了沒有。”

說罷,她對顧姝媱拋了個媚眼,又意味深長地瞥了許慕青一眼,這才扭動著腰肢,款款離去。

暖閣門被輕輕合上。顧姝媱松了口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奢華的環境。許慕青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一番,又推開窗戶看了看外面隱約可見的守衛,眉頭蹙得更緊。

“慕青姐姐,怎麽了?”顧姝媱察覺到她的異樣。

許慕青轉過身,面色凝重:“這位紫魅右使,恐怕並非單純好意。她將我們安置在此,卻不立刻通傳,只怕另有所圖。”

顧姝媱聞言,心中一緊,方才的些許放松瞬間消失無蹤。

這赤日城內,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覆雜得多。

林渡,你到底在哪裏?可知我已經來了?

——

夜深了。

幽焰堂的暖閣內,水汽氤氳,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濕潤暖意。柏木浴桶置於屏風之後,顧姝媱正在其中清洗連日來的風塵與疲憊,偶爾傳來輕微的水聲。

許慕青早已洗漱完畢。

她換上了一身紫魅派人送來的幹凈寢衣——一件質地柔軟輕薄的月白色綢衫,雖不算暴露,但畢竟不如她慣常的勁裝包裹嚴實,勾勒出纖細的腰身曲線。她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貼在線條優美的頸側,更添幾分平日絕難見到的柔媚氣息。

連日護衛的精神緊繃,此刻在這看似安全舒適的暖閣內,面對著疑似“盟友”的勢力地盤,她不自覺地稍稍放松了警惕,倚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暗藏的短劍劍柄,望著窗外赤日城特有的、被地火映照得微微發紅的墻壁,怔怔出神,思索著接下來的行動與如何向元華傳遞消息。

就在此時,暖閣的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沒有通傳,沒有腳步聲,仿佛來人本就與陰影一體。

許慕青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翻身下榻,袖中短劍滑入掌心,看向門口。

然而,當她看清來人時,饒是以她這般心志堅毅、見慣風浪之人,也不由得呼吸一窒,怔在了原地。

門口立著一人。

一身簡單的暗紅色教眾常服,卻掩不住那近乎灼目的風華。墨玉般的長發僅用一根赤玉簪松松綰住,幾縷碎發垂落頰邊。面容清艷絕倫,膚色白皙宛若冷玉,眉宇間自帶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冽,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眸子,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映著室內暖光,卻不見絲毫溫度,仿佛雲端之神祇,漠然俯視眾生。

其周身更縈繞著一種無形卻磅礴的威壓,並非刻意釋放,卻讓空氣都變得凝滯沈重,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視。

許慕青瞬間便確定了來人的身份——赤日真炎之主,林渡。

她早從元華處聽聞過林渡的諸多事跡,知其年少俊美,武功卓絕。但百聞終不如一見。眼前之人,其容貌之盛,氣度之奇,威儀之重,遠超她想象中那個“江湖後起之秀”的模樣。

許慕青持劍的手僵在半空,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忘了動作,只是怔怔地看著對方。她生平第一次,在一個照面間,心神為之所奪。

林渡的目光淡淡掃過室內,在許慕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掠過她因剛沐浴而微顯單薄的寢衣、散落的濕發以及手中那柄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劍,並無絲毫波瀾。

屏風後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傳來顧姝媱帶著些許警惕和疑惑的柔軟聲音:“慕青姐姐?怎麽了?”

這一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驚醒了許慕青。

她猛地回神,心中暗駭自己竟會如此失態,立刻收斂心神,手腕一翻,短劍悄無聲息地收回袖中,同時身體微側,以一種不卑不亢卻隱含戒備的姿態擋在屏風前,沈聲道:“閣下不請自來,闖入客房,意欲何為?”她雖猜出來人身份,但在對方未表明前,依舊保持警惕,這是她的職業本能。

林渡似乎並未在意她的戒備和質問,她的註意力已被屏風後的聲音吸引,那聲“慕青姐姐”讓她冰冷的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

“姝媱?”林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磬。

屏風後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難以置信的、帶著哭音的驚呼:“林渡?!是……是你嗎?!”

嘩啦一陣水響,似是顧姝媱急急地從浴桶中站起,手忙腳亂地想要抓衣服。

林渡聞聲,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一蹙,轉身,背對著屏風方向,淡淡道:“穿好衣服再說。”

許慕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驚疑不定。

這位炎尊對顧姝媱的態度……似乎與那冰冷的外表有所不同?

而且,她竟是直接尋來的?紫魅並未通傳?

這時,一陣香風襲來,紫魅的身影匆匆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哎喲我的尊上!您怎麽親自過來了?奴家正要去尋您呢……”她看到室內的情形,尤其是只著寢衣、黑發披散的許慕青和屏風後手忙腳亂的顧姝媱,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但很快被媚笑掩蓋,“您看這……顧妹妹正在沐浴,這位許姑娘也在歇息,實在是……”

林渡冷聲道:“紫魅,人既已到,為何不即刻報我?”

紫魅心中一凜,連忙賠笑:“屬下是看尊上正在閉關參悟緊要關頭,不敢輕易打擾,想著先讓兩位妹妹歇息片刻,再去稟報……”

“下不為例。”林渡打斷她。

“是,是……”紫魅暗暗咬牙,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顧姝媱已胡亂套上一件外袍,頭發濕漉漉地也顧不上擦,眼眶通紅地從屏風後沖了出來,一眼看到林渡的背影,淚水瞬間決堤:“林渡!”

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前,從後面一把抱住了林渡的腰,將臉埋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泣不成聲:“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好怕……我好想你……”

許慕青心頭一跳,下意識想阻止顧姝媱這“冒犯”的舉動。

卻見林渡身體微微一僵,她周身的冰冷威壓,在顧姝媱撲上來的瞬間,不易察覺地緩和了那麽一絲絲,她甚至擡起手,略顯生硬地拍了拍環在自己腰間那雙顫抖的手,“我沒事。”

許慕青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波瀾起伏。這位真炎之主,似乎並非全然無情。而顧姝媱在她心中的分量,顯然極重。這對元華的計劃而言,不知是福是禍。

紫魅在一旁看著,桃花眼中光芒閃爍,不知在算計些什麽。

林渡任由顧姝媱抱了一會兒,才輕輕拉開她的手,轉過身,她目光掃過顧姝媱濕漉的頭發和單薄的衣衫,又看向許慕青:“你便是送她來的人?”

許慕青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不卑不亢:“大都澄碧閣,許慕青,奉主人之命,護送顧姑娘前來覲見炎尊。”她直接點明了來歷和目的。

林渡看著她,又問:“元華的人?”

“是。”

“嗯。”林渡淡淡應了一聲,未置可否,轉而看向顧姝媱,“此地不宜久留,跟我去大光明殿。”

說罷,她自然地牽起顧姝媱的手,看都未看紫魅一眼,便向門外走去。

許慕青立刻跟上。

紫魅站在原地,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霾。

她精心準備的“接待”和盤算,竟被林渡的直接出現全盤打亂。

“林渡……”她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哼,咱們……來日方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