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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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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夜深了,赤日城喧囂漸歇。

赤霓裳處理完一日積壓的教務,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心中那份不安愈發清晰。

幾日來,林渡深居赤焰宮,幾乎足不出戶。她下達的命令簡潔有效,提拔紫魅,壓制異己,一切都看似在掌控之中,為她鋪平了道路。但她卻感覺,她們之間似乎隔了一層無形的壁壘。

林渡變得……太靜了。

靜得不像那個會為她沖冠一怒、會與她耳鬢廝磨、有著灼熱情感和鮮明愛恨的林渡。

她拎起一壺窖藏多年的“赤焰燒”,這是一種用火晶葡萄釀造的烈酒,入口灼喉,後勁卻帶著奇異的甘醇,曾是她少時偷偷嘗過的滋味。

或許,酒能讓她重新看到那個真實的林渡。

赤焰宮大門無聲開啟,守衛見她前來,躬身行禮,無人敢攔。宮內溫暖如春,地火靈泉氤氳著濕潤的熱氣。

赤霓裳繞過屏風,腳步頓住了。

林渡剛沐浴完畢,背對著她,正擡手將一件素白的裏衣披上身。墨黑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梢滴落的水珠沿著光滑的脊背曲線滾落,沒入纖細的腰肢之下。她似乎完全不再在意掩飾身形,並未束胸,僅是隨意系上衣帶,那件男子款式的寬松裏衣反而更勾勒出她流暢而柔韌的肩背線條,以及不經意間顯露的、屬於女子的美好弧度。

聽到腳步聲,林渡緩緩轉過身來。

氤氳水汽中,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暖玉,又因剛沐浴過而透著淡淡的粉暈。身材高挑挺拔,穿著男式衣衫,本該顯得英氣,此刻卻因那未加束縛的曲線和濕發垂落的慵懶,生出一種奇異的、超越性別的美感。而最引人註目的,是她光潔額間那一抹淡淡的、如同天然生成的金紅色火焰紋路,那是真炎完全融合後的印記,讓她本就清絕的容貌更添幾分神性的妖異。

赤霓裳呼吸一窒,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幾下,無論看多少次,林渡都美得驚心動魄。

可當她對上林渡的眼睛時,那瞬間的驚艷像是被冰水澆滅,心頭猛地一沈。

林渡的眼神……變了。

那雙曾經清澈銳利、時而燃燒著灼熱火焰、時而盛滿溫柔情意的鳳眸,此刻依舊明亮,甚至更加深邃,仿佛蘊藏著星辰宇宙。但裏面卻沒有了溫度。

她看向赤霓裳,像是看著一件熟悉卻並無特殊意義的物品,平靜,淡漠,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就像神祇俯瞰凡人,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

那裏面,再也找不到曾經的炙熱,找不到那份幾乎能將人灼傷的欲望和深情。

“霓裳?有事?”林渡開口,聲音清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赤霓裳攥緊了手中的酒壺,指節微微發白,她強壓下心頭驟然湧起的恐慌和刺痛,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走上前去:“忙了一天,想著你也該歇息了,帶了壺赤焰燒過來,記得你以前……”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她看到林渡的目光落在了那酒壺上,眼神依舊平淡,既無懷念,也無期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放下吧。若有閑暇,我會嘗。”林渡說著,轉身走向窗邊,望著下方永恒奔流的熔巖,只留給赤霓裳一個清冷孤絕的背影,她的註意力似乎更多地被那地脈能量的流動所吸引。

赤霓裳站在原地,手中的酒壺變得沈重而冰涼她看著林渡的背影,那身影在赤紅光芒的映照下,美得不像真人,卻也遙遠得如同隔了千山萬水。

她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林渡,雖然有著相同的容貌,甚至更美的皮囊,但內裏的某些東西,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赤霓裳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沈入冰冷的深淵。她原本準備好的話語,那些想要借酒傾訴的擔憂、那些想要確認的情意,此刻全都哽在喉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地火不知疲倦地轟鳴。

良久,赤霓裳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幹澀:“阿渡……你……還好嗎?”

林渡並未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毫無變化:“很好。力量運轉圓融,對地脈感知愈發清晰。你不必擔心。”

她說的,全是關於“力量”和“感知”。

只字不提“情感”,不提“思念”,甚至不提“你”。

赤霓裳終於確定,那並非自己的錯覺。

她緩緩放下酒壺,不再猶豫,幾步上前,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林渡。

手臂環住那纖細的腰肢,臉頰緊緊貼在林渡微濕的、散發著清冽氣息的後背上,觸手處的肌膚溫熱,莫名地讓她感到一陣心慌,因為這溫熱似乎缺乏了應有的心跳般的悸動。

林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本能地就要將這突如其來的“冒犯”彈開,但那接觸傳來的溫熱顫抖,那熟悉的氣息,又讓那股力量悄然平息,她有些困惑地微微側頭:“霓裳?”

“阿渡……”赤霓裳臂上又加了幾分力道,聲音哽咽,埋首於她衣袍之中,“莫要推開我……求你……莫再用那般眼神瞧我……仿佛我不過是陌路之人……”

“對了,還有……還有姝媱。”

“我已經安排好了最可靠的心腹,用最快的駝隊,秘密前往河南府,我會把姝媱接來,接到你身邊來。”

林渡靜默良久,方才開口,“霓裳。”

“嗯?”赤霓裳擡起淚眼,眸中帶著一絲期盼。

林渡微微側首,地火之光映照她半張臉頰,明暗交錯,更顯那容顏清絕出塵,不似凡俗。她目光落在赤霓裳臉上,無喜無怒,唯有洞悉一切的淡漠,緩緩道:

“你如此難過,如此害怕我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那麽,當初在大光明殿,你助我融合真炎,引我通過九老問道之時……”

她語聲微頓,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

“……莫非不知,承納真炎,終有此劫?”

赤霓裳呼吸驟然一窒,環抱著林渡的手臂不由得松了力道,面上血色盡褪。

“又或是,你早知這後果?”

“你知真炎鍛體,焚的不僅是紅顏枯骨瘴,更是人之常情,七情六欲,終將歸於寂滅,形同槁木,心似死灰。”林渡緩緩轉過身,與赤霓裳正面相對,她身量本高,此刻更顯氣勢淵渟岳峙,那目光帶著俯視般的審視,“你卻仍助我踏上此路。”

“為何?”

“可是因為……相較於一個情深義重、卻恐難敵祖父與父親掌力的‘林渡’,你更需一柄鋒芒無匹、足以蕩平一切、能助你雪恨執掌大權的‘真炎利刃’?”

“縱使這柄‘利刃’,終將忘卻前塵,再無悲喜,不記顧姝媱,不識赤霓裳,不過一具……無敵於天下,卻冰冷無知覺的傀儡?”

她語聲平穩,無怨無怒,仿佛在推演一道武學難題,將血淋淋的因果剖開,置於青天白日之下。

“你此刻珠淚漣漣,是心生悔意?還是……見這利刃漸脫掌控,心生懼意?”

字字句句,猶如無形劍氣,直刺赤霓裳心脈。

她踉蹌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望著林渡,朱唇顫抖,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她可知?

她自是知曉些許。聖教典籍關乎真炎之主的記述雖隱晦,然“神性日增,人性日減”、“忘情絕性,近乎天道”等語並非無跡可尋。當初她被血海深仇蒙蔽心智,只見其力,只見其威,刻意忽視了那駭人代價,亦或說,她彼時天真以為,彼此情意堅貞,足可抵禦這同化之力。

而今,林渡以這般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姿態,將她深藏心底、或許自身亦不願深究的、那份隱秘的算計,赤裸裸地揭開。

地火在下奔湧,映得二人面容陰晴不定。

“不……非是如此……阿渡,我……”赤霓裳欲要否認,可在那雙堪破虛妄的眼眸註視下,一切言語皆蒼白無力,只餘心口陣陣抽痛。

林渡靜默地望著她。

良久,她忽地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這疑問早已在她心中盤旋許久,於這心神微蕩之際,終於脫口而出:

“霓裳。”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護我,懼我忘情。”

“然則,你心中所念所愛,究竟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林渡,還是……透過我這張與母親酷似的面孔,始終在追尋那個你求而不得的——赤無瑕?”

此言一出。

赤霓裳身軀劇震,連退數步,險些跌坐於地,她眸中充滿了慌亂,內心最深的禁忌被赤裸裸地揭開,無所遁形。

“你……你胡說什麽!”她聲音發顫,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無瑕小姑她……我對她只有敬慕……”

“僅是敬慕?”林渡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真炎光華雖內斂,卻自有一股迫人威壓,她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赤霓裳,“自幼相伴,形影不離,她叛教出走,你痛徹心扉,甚至不惜以身擋劍,留下這永世疤痕。”

她的目光掃過赤霓裳肩胛舊傷之處。

“你對我另眼相看,初始是否也因這七分相似容貌?你助我、護我,甚至……與我親近,其中可有幾分,是將對母親的執念,投射於我之身?”

這些疑問,並非真炎賦予,而是早已深埋林渡心底的刺,昔日因情深而刻意忽略,或因身份桎梏而不敢深究,此刻在她情感逐漸“琉璃化”的進程中,被清晰地挖掘出來,攤開在兩人之間。

赤霓裳被她問得心神俱顫,腦海中閃過無數過往片段:幼時依戀地牽著赤無瑕衣角的情形,聽聞她死訊時的天崩地裂,初見林渡時那份源自靈魂的震撼與悸動……種種情愫交織混雜,連她自己有時亦難以分辨。

“我……我不知……”赤霓裳淚如雨下,搖著頭,“初見時,確因你容貌震驚……但後來……後來我是真心……”她試圖分辨,卻發現越是深究,那情感的源頭越是混沌不清,對林渡的愛意是否純粹?其中是否始終摻雜著對赤無瑕求而不得的執念與移情?

林渡看著赤霓裳崩潰失措的模樣,那雙淡漠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波瀾,她或許正在失去情感,但對於“自己是否只是他人影子”這件事,似乎仍殘留著最後的敏感與……在意。

“你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弄,不知是嘲弄赤霓裳,還是嘲弄自己,“連你自己,亦分辨不清。”

“這情愛,本就虛妄糾纏,如露如電。真炎欲將其焚盡,或許……並非全錯。”

赤霓裳心痛如絞,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來,林渡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不僅剖開了她的內心,似乎也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希冀。

原來橫亙在她們之間的,不止有真炎的侵蝕,還有這早已種下、從未真正厘清的、關於“赤無瑕”的心魔。

既已至此,不若徹底說開,縱是萬丈深淵,也強過這般猜忌煎熬。

她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林渡!你今日之言,字字如刀,誅心刺骨!我赤霓裳行事,或有不妥,或存私心,然絕非你口中那般不堪!你既疑我至此,究竟意欲何為?是要就此斬斷情絲,形同陌路?還是欲我剖心瀝膽,自證清白?你……你究竟要我如何?!”

最後一句,已是帶上了哭腔,卻又強自壓抑,不肯示弱。

林渡沈默了片刻,反問:

“赤霓裳,”

“你,可愛我?”

這簡簡單單四字,由她問出,重逾千鈞,蘊含著無數未盡的深意——是愛如今這個逐漸冰冷的真炎之主?還是愛那酷似赤無瑕的皮囊?是純粹的愛?還是摻雜了執念與利用的愛?

赤霓裳怔住,所有激動的言語都堵在了喉頭,她萬萬沒想到,林渡會在此刻,以此種狀態,問出這樣一個最直接的問題。

愛不愛?

她自是愛的。可這愛……經得起方才那般殘酷的剖析嗎?經得起與赤無瑕影子的比對嗎?

她張了張口,那“愛”字在舌尖滾動,一時竟無法幹脆利落地吐出。往日種種,林渡的質疑,自身的迷惘,如同鬼魅般纏繞上來。

她這瞬間的遲疑,落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眸中,已是最好的答案。

林渡額間的火焰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又歸於平靜,她不再看赤霓裳,轉身,一步步走向那地火靈泉,背影決然,將身後所有的糾纏、淚水,盡數隔絕。

赤霓裳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那一個“愛”字終於沖破枷鎖,卻只能無聲地碎在空氣裏。

她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最終無力垂下。

“林渡,你休要自以為是!是!我初時見你,確因你容貌震驚,想起無瑕小姑,心神動搖!此乃人之常情,我有何錯?!”

她一步步向前,不顧那靈泉散發的灼熱威壓,字字鏗鏘,“然則後來種種,生死相依,患難與共,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因你林渡此人?!嵩山上,是誰舍身相救?大光明殿前,是誰九死一生?這赤日城中,又是誰與我攜手對抗強敵?難道這一切,皆因一副皮囊?!”

“你說真炎讓你看得更清?我看你是被那真炎燒糊塗了心竅!它讓你只看得到猜忌,看不到真心!只看得到冰冷的結果,看不到過程中的血肉糾纏!”

林渡已行至靈泉邊緣,聞言腳步微頓,卻並未回頭,周身光華流轉,似與泉中磅礴火靈之力交融,更顯縹緲。

赤霓裳見她仍無反應,心一橫,竟猛地沖上前去,自後再次緊緊抱住她,這一次,她用盡了全力,仿佛要將自己揉碎嵌入對方的身軀裏。

“你不是問我愛不愛你嗎?”她將臉緊貼林渡微涼的背心,聲音顫抖,“好!我告訴你!我赤霓裳此生,敬過赤無瑕,慕過赤無瑕,但那已是過往雲煙!自寒月潭你摘下面具那一刻起,我眼中所見,心中所念,便只是你林渡!是男是女,是人是神,是熾熱是冰冷,都是你!”

“縱使你將來真的忘盡前塵,變成一塊無知無覺的石頭!我也要守在這塊石頭旁邊!直到地火熄滅,赤日沈淪!”

這番話語,擲地有聲,情深似海。

林渡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手,指尖微顫,最終輕輕覆蓋在了赤霓裳交疊在她身前的手背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赤霓裳渾身一顫,抱得更緊了。

良久,林渡極其輕微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被地火轟鳴淹沒。

“癡兒。”

地火靈泉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兩人相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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