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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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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

眾人清理了現場,草草掩埋了屍體,再次上路。

經此一役,氣氛更加凝重,行程也愈發急促,晝夜兼程。

越往西行,環境越是惡劣。大漠風沙如刀,日夜溫差極大,水源匱乏。赤霓裳悉心照料著林渡,將有限的水和食物盡量省給她,自己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嫵媚的臉頰也失去了光澤。

林渡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礙於監視,無法表露半分,只能在無人註意的瞬間,投去深深的一瞥。那鐐銬沈重冰冷,限制了她的行動,也時刻提醒著她所處的境地。她暗中嘗試運轉玄天功,卻發現那鐐銬果然詭異,內力流轉滯澀異常,難以凝聚。

這日夜間,宿於一處廢棄的烽燧堡內。外面狂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打得土墻噗噗作響。

眾人都已歇下。赤霓裳抱著青玉劍,靠坐在林渡不遠處,強打著精神守夜。連日奔波提防,她已是疲憊不堪,眼皮不住打架。

朦朧間,她忽然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寒意掠過頸側。

她驚醒,睜眼便見一道幾乎透明的細絲,正悄無聲息地從屋頂縫隙垂下,末端系著一枚藍汪汪的細針,緩緩對準了下方面色蒼白、似乎仍在昏睡的林渡的咽喉。

竟是西域影殺門的絕頂匿蹤刺殺之術。

赤霓裳魂飛魄散,想也不想,合身便撲了過去,同時手中青玉劍疾揮,斬向那根細絲。

她動作雖快,那細絲卻更快一分,毒針已然落下。

眼看毒針就要刺入林渡咽喉,千鈞一發之際,本應沈睡的林渡猛然睜眼,被鐐銬鎖住的雙手竟閃電般向上交錯一擋。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那枚毒針正正釘在了精鋼鐐銬的鏈環之上,濺起一點火星。

幾乎在同一瞬間,赤霓裳的劍光也已趕到,“唰”地斬斷了那根透明細絲。

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驚咦,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倒掠而出,便要融入夜色。

“哪裏走!”赤無鋒的怒喝聲響起,一道淩厲的掌風隔空拍向那黑影。

幽冥使者和孫妙手也同時被驚動,紛紛出手。

那黑影身法詭異至極,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動,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赤無鋒的掌風,袖中射出數點寒星,阻了幽冥使者和孫妙手一瞬,隨即身形幾個閃爍,便消失在狂風黃沙之中,速度快得驚人。

赤無鋒臉色鐵青,卻沒有追擊。在這等天氣下追擊一個精通匿蹤的影殺門高手,絕非明智之舉。

他轉身,首先看向林渡,見她無恙,又看向驚魂未定、仍保持著撲護姿勢的赤霓裳,最後落在她手中那柄斬斷了透明絲線的長劍上,眼神變幻不定。

方才那一下,若非林渡反應奇速,以鐐銬格擋,若非赤霓裳及時斬斷絲線……

他的目光在她們之間來回掃視,一絲深深的疑慮再次浮上心頭。

這兩人之間,真的已然離心了嗎?

赤霓裳感受到父親探究的目光,心頭一緊,連忙收劍回鞘,強自鎮定地退開一步,刻意冷著臉對林渡道:“你倒是命大。”

林渡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一絲後怕和冷厲,只是淡淡道:“或許是我這‘鼎爐’命不該絕,聖尊還沒享用,豈容他人染指?”語氣帶著慣有的嘲弄,仿佛方才那默契無比的應對只是巧合。

赤無鋒盯著她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沒再說什麽,拂袖轉身走開。

但經此一事,他顯然加強了戒備,對赤霓裳和林渡的監視也更加嚴密起來。

前途,愈發險惡。而兩人之間的戲,也需演得更加逼真了。

又過了兩日,一行人抵達一處荒僻驛站。

這驛站孤零零矗立在戈壁灘上,墻皮被風沙剝蝕得斑駁不堪,檐角掛著的褪色酒旗無力地耷拉著,在幹燥的熱風中偶爾卷動一下,發出“噗噗”的輕響。

時近黃昏,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天地間一片蒼黃,唯有這驛站透著一點人煙氣息。

赤無鋒當先踏入驛站大堂,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空蕩蕩的廳堂和那戰戰兢兢、不敢擡頭的驛丞,冷哼一聲,徑自選了張還算完整的桌子坐下。孫妙手與幽冥使者無聲散開,檢查內外。赤霓裳扶著林渡,讓她在靠墻的長凳上坐下,自己則沈默地坐在一旁,取出水囊,遞到林渡唇邊。

林渡腕間鐐銬隨著動作發出沈悶的輕響,她依著這幾日表現的“冷淡”,偏開頭,聲音沙啞:“不必。”

赤霓裳的手頓了頓,從善如流地收回水囊,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一個例行的程序。

這時,那驛丞哆哆嗦嗦端來些粗糙飯食和一壺劣酒。赤無鋒自顧自斟了一杯,酒液渾濁,氣味刺鼻,他卻不以為意,抿了一口,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林渡蒼白卻難掩清麗輪廓的側臉,又看了看一旁神情淡漠的赤霓裳。

驛站內一時只有風聲穿過破舊窗欞的嗚咽。

忽然,赤無鋒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趣事般,開口道:“說起來,霓裳,你與你這位‘貴客’,淵源可不淺吶。論起輩分,你該喚他一聲表弟才是。”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精準地刺向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赤霓裳正拿起一塊幹糧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掰開,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淡淡應道:“是麽?父親今日怎有閑情逸致論起這些陳年舊事了。”她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好似在聽一件與己無關、且頗為無趣的舊聞。

林渡更是連眉頭都未動分毫,依舊維持著那副疲憊漠然的神情,目光從地面的塵埃移到窗外昏黃的天色,仿佛赤無鋒的話還不如外面的風沙值得關註。

赤無鋒將兩人這近乎無動於衷的反應看在眼裏,眼中銳光一閃,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加深了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

他就是要看她們能裝到幾時。

“陳年舊事?”他輕笑一聲,聲音壓低了些,“你姑姑赤無瑕,我那位好妹妹,叛教私逃,與林家子弟珠胎暗結,生下你這好‘表弟’林渡。這血脈牽連,可是鐵一般的事實,怎能說是閑事?”他目光轉向林渡,語帶譏諷,“林渡,你說是嗎?身上流著我聖教叛徒之血,卻又被聖教聖女傾心相護,這滋味如何?哦,對了,如今霓裳也已叛教,你們姑侄倆,倒真是……一脈相承的叛逆。”

他刻意將“姑侄倆”和“一脈相承”咬得略重,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審視著她們最細微的反應。

赤霓裳心中怒意翻湧,指甲幾乎掐進幹糧裏,面上卻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父親是想說,我們赤家女兒眼光都不太好,總看上不該看上的林家男人?還是想說,我們天生反骨,合該如此?”她擡起眼,直視赤無鋒,眼神冷冽,“若論叛逆,誰又能及得上父親您?為了權勢,連發妻亦可逼死,如今又對親女苦苦相逼。”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赤無鋒身上,反將一軍,語氣中的諷刺毫不掩飾。

林渡此時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赤無鋒,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絲毫波瀾,“左使大人今日感慨頗多。只可惜,往事已矣,說什麽血脈親情,未免可笑。至於霓裳聖女……”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赤霓裳,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個陌生人,“她如今是押送我的人,各為其主,或者說,各為其志罷了。左使何必用這些早已腐朽發黴的舊事,來徒增尷尬?”

她的話,將自己與赤無瑕的母女關系輕描淡寫地帶過,更將赤霓裳與她之間的關系再次定性為“對立”,徹底撇清了那層血緣可能帶來的任何溫情聯想,姿態做得冷硬無比。

赤無鋒瞇著眼,仔細品味著兩人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回應。赤霓裳的反唇相譏合情合理,林渡的冷漠撇清也符合她連日來的表現和處境。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隔閡與疏離,看起來毫無破綻。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驛站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好,好!好一個各為其志!好一個徒增尷尬!看來倒是我迂腐了。”他舉起酒杯,“也罷,舊事不提。但願到了赤日城,面見聖尊之時,你們還能記得今日各為其志的話。”

他將杯中劣酒一飲而盡,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更深的陰霾。試探似乎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但這反而讓他覺得,這平靜之下,或許隱藏著更深的機鋒。他只是暫時抓不到把柄。

孫妙手在一旁桀桀怪笑兩聲,打著圓場:“左使說的是,前程要緊,前程要緊。這酒雖劣,卻也能暖暖身子。”

驛站外,風沙更急了,嗚嗚地拍打著門窗,仿佛永無止境。

堂內,燈火搖曳,映照著幾人各異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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