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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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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暗河湍急如瀑,寒意刺骨。

林渡重傷之下又遭冰水一激,神智幾近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力裹挾著向下沖去。

便在此時,一具溫軟身軀自身後竭力貼近,一條手臂緊緊環住她腰際,穩住她隨波逐流的身體。

赤霓裳亦是凍得唇色發紫,卻兀自咬牙強撐。她一手死死摟住林渡,另一手緊握著那株九葉冰魄蓮。蓮花在幽暗的水底散發著柔和而冰冷的藍光,映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眼見林渡氣息越來越弱,赤霓裳心急如焚。這暗河不知通往何處,水流甚急,若再耽擱,即便不被赤無鋒追上,兩人也要活活凍斃、溺斃於此。

她再無猶豫,將心一橫,低頭將那株冰魄蓮含入口中,以齒尖細細嚼碎。那花瓣葉片雖看似晶瑩剔透,實則極難化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寒彌漫她口腔,幾乎凍僵舌根,絲絲寒氣直沖頂門,讓她激靈靈打個冷顫。

她強忍著幾乎要凍結血脈的酷寒,湊上前,尋到林渡冰冷失色的唇,毫不猶豫地印了上去,用舌尖頂開她牙關,將口中那已被嚼碎、混合著自身微弱真氣的冰魄蓮藥液,一口渡了過去。

一股冰冷至極的清流湧入喉間,所過之處,那肆虐的焚心火毒如同遇到克星,紛紛退避、消融,但這股寒流太過霸道,瞬間湧向四肢百骸,幾乎要將她經脈血肉都凍結起來,痛苦更勝火毒發作之時,林渡身軀劇烈顫抖,下意識地想要抗拒。

赤霓裳察覺她的掙紮,雙臂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唇瓣緊緊貼合,不容她退縮,繼續將剩餘的蓮液與自身修煉的、同屬陰寒一脈的九幽真氣緩緩渡入,助她引導化解那磅礴的極寒藥力。

冰與火的交鋒在林渡體內激烈展開,她額角青筋暴起,痛苦得蜷縮起來。赤霓裳心如刀割,卻知此乃救命必經之苦,只能更緊地擁抱住她,在這冰冷黑暗的河底,以唇齒相依的方式,傳遞著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體內的劇痛漸漸平息,冰魄蓮的藥力開始真正融入她的經脈,修覆著焚心火印與連日惡戰留下的創傷,一股清涼沛然的內息自丹田升起,流轉周身,竟比受傷前更為精純凝練幾分。

她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赤霓裳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眸子。

赤霓裳見她醒來,眼中閃過狂喜,卻不敢出聲,只以眼神示意上方。林渡會意,內息既覆,甚至更有精進,當下提一口氣,與赤霓裳攜手,雙足在河底礁石上用力一蹬,如兩條游魚般逆著水流,奮力向上潛去。

“嘩啦”一聲,兩人終於破水而出,重重咳出嗆入的河水,貪婪地呼吸著冰冷但新鮮的空氣。四下一片漆黑,只隱約可見是一條地下河的河道,遠處似有微弱光亮。

她們掙紮著爬上岸邊,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林渡稍一調息,內力運轉無礙,反更顯圓融,知是冰魄蓮之功,當下催動玄天功,身上白氣蒸騰,不過片刻,衣衫已幹透大半。她又伸手握住赤霓裳冰冷的手掌,將一股溫和醇正的內力渡了過去,助她驅寒。

赤霓裳臉色漸漸紅潤,長出一口氣,心有餘悸道:“好險……總算……”

話未說完,林渡已霍然站起,目光掃視周遭,沈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赤無鋒與摩羅未必便死,隨時可能追來。我們需盡快找到他們被關押之處。”

赤霓裳一怔,急道:“你還要去?方才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脫險。你傷勢初愈,那礦洞內機關重重,如今必然更加戒備森嚴,再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林渡斷然道:“豈能因險而廢?他們因我而受此大難,我若置之不理,枉自為人。”說著便要循著河道向前探去。

“林渡!方才在水下,我差點以為……以為你就要……”赤霓裳一把拉住她手腕,聲音哽咽,眼圈泛紅,“你能不能有一次,先想想自己?想想……我?”

林渡腳步一頓,回身看她,眼中掠過一絲覆雜,“霓裳,你的恩情,我銘記於心。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退縮。若因懼險而棄忠仆於不顧,我林渡還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又有何面目對你?”

“又是這些大道理!在你心裏,是不是永遠都是別人比我重要?比你自己的命重要?你總是這樣逼自己,扛下所有,你可曾想過,你若死了,我怎麽辦?!”赤霓裳越說越激動,看著林渡那副雖然蒼白卻依舊倔強無比、下一刻就要再去拼命的模樣,想也未想,揚手便是一巴掌揮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地下河道中格外刺耳。

林渡猝不及防,臉被打得微微偏過,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她徹底楞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赤霓裳。

除了赤霓裳,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如此對她?

赤霓裳自己也呆住了,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掌,又看看林渡臉上的紅痕,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話已出口,情緒亦如開閘洪水,收束不住。

她指著林渡,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字字泣血:“林渡!你看看你自己!從無錫到嵩山,再從嵩山到這龍潭虎穴的大都!你受了多少傷?吐了多少血?幾次差點把命都丟了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別總是想著別人,想想你自己!想想我!我赤霓裳這輩子沒求過人,我現在求你,在乎一下你自己,行不行?!我不是非要你拋下他們,可你能不能等傷好利落了,計劃周詳了再去?非要現在就去送死嗎?!”

這一巴掌,這番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入林渡心湖深處,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面、情緒失控的赤霓裳,那總是帶著幾分妖嬈笑意的臉上此刻滿是真實的痛楚。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遠不及心中受到的沖擊。

她一直以為自己勇毅果決,肩負重任,卻從未想過,在身邊人眼中,自己這般不顧性命的行為,是何等的殘忍與自私。

“我……”林渡張口,聲音沙啞,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赤霓裳的眼淚,比任何刀劍都更能穿透她堅硬的外殼。

赤霓裳見她神色松動,猛地撲進她懷裏,緊緊抱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胸前,所有的擔憂、後怕、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混蛋……你這個混蛋……我怕死了……我真的怕你死了……”

溫熱的淚水浸濕衣襟,林渡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遲疑地擡起手,輕輕落在赤霓裳顫抖的背上,感受到懷中人的依賴,她一直緊繃的心弦,仿佛被什麽撥動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酸軟和愧疚漫上心頭。

是啊,自己若真的死了,霓裳怎麽辦?姝媱怎麽辦?那些等待她的人,又該如何?

一味逞強,或許並非真正的勇毅。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決斷,卻多了幾分沈凝,輕輕回抱住赤霓裳,低聲道:“對不起……霓裳,是我不好。”

“我聽你的。我們先離開此地,從長計議。”

赤霓裳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林渡為她拭去眼淚,指腹溫熱,“你說得對,我不能總是逼自己。至少……不能讓你再這般擔驚受怕。”

兩人相擁片刻,情緒稍定。林渡仔細辨明方向,拉著赤霓裳,沿著地下河道,向著那微弱的光亮處小心翼翼行去。

河道曲折,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水聲漸響,光亮愈盛,竟是一個出口。外面傳來嘩嘩雨聲,原來已是黎明時分,天降大雨。

她們鉆出洞口,發現身處一處偏僻的山澗,大雨如註,很好地掩蓋了行跡。

“趁大雨,快走!”林渡低聲道。

大雨滂沱,將連日來的血腥與塵埃沖刷殆盡。林渡與赤霓裳二人內力既深,雖渾身濕透,卻也不懼寒意,展開輕功,專揀僻靜小路而行,不多時,便已遠離西山險地。

赤霓裳引著路,低聲道:“那日黃河分別後,我並未立刻遠遁河南府。大都風雲際會,我豈能真留你一人在此?我將姝媱妹妹安置在了城南‘永定門’外約十裏處的一處田莊裏。那莊主早年曾受聖教恩惠,甚是可靠,且莊戶多為本分人家,不易惹人耳目。”

林渡聞言,心中既暖且愧,看了赤霓裳一眼,道:“原來你早有安排。只是這般冒險,若被元華或林榮的眼線察覺……”

赤霓裳打斷她:“怕什麽?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們只怕都以為我們已倉皇逃出數百裏外了,怎料到我敢將人藏在眼皮底下?更何況,姝媱妹妹毫無武功,長途跋涉反而易生事端。”

林渡知她所言有理,且安排周詳,便不再多言,心中對二人更是感激。

約莫半個時辰後,雨勢稍歇,天色依舊陰沈。二人已至城南一處僻靜村落,莊戶稀疏,稻田水滿,蛙聲陣陣。赤霓裳輕車熟路,引著林渡繞至村後一所青磚灰瓦的院落前,院墻頗高,門扉緊閉。

赤霓裳上前,依著特定節奏輕叩門環。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老農模樣的漢子探出頭來,見是赤霓裳,臉上頓現恭敬之色,又警惕地看了看林渡。

“張伯,是我朋友。”赤霓裳低聲道。

那張伯這才將門打開,放二人進去,又迅速閂上門。

院內頗為寬敞整潔,正面是堂屋,兩側有廂房。只見東廂房門簾一挑,一個素衣身影急步走出,正是顧姝媱。她面容清減了些,眉宇間帶著憂色,一見院中二人,尤其是渾身濕透、面色蒼白的林渡,眼圈頓時紅了,也顧不得矜持,快步上前顫聲道:“林渡!霓裳姐姐!你們……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日日擔心,夜不能寐……”

話未說完,淚水已如斷線珍珠般滾落。

林渡見她如此,心中歉疚更甚,柔聲道:“姝媱,累你擔驚受怕了。我們無事。”

赤霓裳也上前拉住顧姝媱的手,笑道:“傻丫頭,哭什麽?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麽?還給你帶回了這個冤家。”雖笑語如常,但她自己亦是歷經生死,此刻見到安然無恙的顧姝媱,心中也是一松,難免有些激動。

三人相見,恍如隔世。張伯悄無聲息地退下,去準備熱水姜湯。

進入廂房,顧姝媱忙不疊地找出幹凈衣物讓二人更換,又忙著斟熱茶。林渡與赤霓裳換下濕衣,擦幹頭發,捧著熱茶,那暖意似乎才真正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連日的驚險。

林渡簡略說了此行經歷,雖省略了諸多兇險細節,但顧姝媱聽得冰窟惡戰、暗河求生等處,仍是臉色發白,緊緊攥著衣角,後怕不已。

“……幸得霓裳舍身相助,我已服下九葉冰魄蓮,傷勢已無大礙,內力反有精進。”林渡最後道,目光看向赤霓裳,充滿感激。

顧姝媱聞言,起身對著赤霓裳便要深深一拜:“霓裳姐姐,多謝你……”

赤霓裳忙扶住她,嗔怪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再說這些見外的話,我可要生氣了。”她將顧姝媱按回椅中,又道:“如今最大的麻煩是,林府眾人仍被困在西山礦洞某處。林渡這傻子,傷剛好就又想去闖龍潭虎穴。”

顧姝媱立刻擔憂地看向林渡。

林渡嘆了口氣:“霓裳教訓的是。此前是我太過急躁。如今既知他們大概方位,又暫無性命之憂,我們便需從長計議。元華布局深遠,那礦洞經此一事,戒備必然更嚴,貿然再去,恐正中其下懷。”

見林渡肯聽勸,赤霓裳面色稍霽,顧姝媱也松了口氣。

當下三人商議,決定先在此處隱匿一兩天,一則讓林渡徹底鞏固恢覆,二則探聽大都城內風聲,尤其是林宏之死與西山“意外”引發了何種動靜,三則籌謀下一步行動。

張伯夫婦甚是周到,備好飯菜後便不再打擾。飯菜雖是鄉野粗食,卻別有一番風味。三人圍坐桌前,雖心事重重,但劫後重逢,氣氛終是緩和了許多。赤霓裳妙語連珠,時而調侃林渡幾句,時而逗弄顧姝媱,倒也驅散了不少陰霾。

飯後,雨徹底停了,夕陽從雲縫中擠出幾縷金光。

顧姝媱見林渡眉宇間仍有倦色,便柔聲道:“林渡,你傷勢初愈,又歷經奔波,不如去房裏小憩片刻?我與霓裳姐姐為你守著呢。”

林渡確實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並非身體,而是心神長久緊繃後的松懈,便點頭應了,自去裏間炕上歇息。

外間,赤霓裳與顧姝媱低聲說著話。赤霓裳將一路驚險稍細說與顧姝媱聽,聽得顧姝媱驚心動魄,對赤霓裳更是感激敬佩。

“……當時在那冰河底下,我真以為要和她一同葬身水底了。”赤霓裳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幸好,老天爺還算有眼。”

顧姝媱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姐姐對林渡情深義重,她心中定然知曉的。”

赤霓裳笑了笑,笑容有些覆雜:“那個木頭……罷了,不說她了。倒是你,這幾日獨自在此,怕是嚇壞了吧?”

二女細語輕聲,時光悄然流逝。夕陽西沈,暮色漸合,張伯悄悄在院中點起了燈籠。

誰也未察覺到,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已悄然無聲地潛至院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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