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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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林渡——！”
一聲淒厲到撕心裂肺的呼喊。
赤霓裳在林渡身形僵直的剎那，已然不顧一切地飛撲而至，她哪裏還有半分平日顛倒眾生的冷艷？眼中唯有那倒下的玄衣身影，雙臂疾展，在千鈞一發之際，堪堪將林渡軟倒的身軀攬入懷中。
她心膽俱裂，九幽赤陽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林渡體內，試圖護住她心脈，抵擋那佛門巨力的侵蝕，口中嘶聲悲呼：“禿驢！你敢傷她！我要你少林千年古剎，盡化飛灰！”
松石方才一劍刺空，救之不及，胸中怒火直欲焚天，他長劍一抖，劍尖寒芒暴漲，竟不顧身份輩分，直指空聞大師面門，厲聲喝道：“禿驢！枉你一代高僧，竟行此背後偷襲的卑劣勾當！武當松石，今日便要領教少林絕學！”他性情剛烈，眼見林渡慘狀，哪還管什麽佛道之別，長輩之尊？劍勢含怒而發，淩厲無匹，直取空聞要害。
松柏亦是面色鐵青，他雖素來持重，此刻亦覺空聞此舉太過，一步踏前，氣機隱隱鎖住空聞退路，沈聲道：“大師！林施主縱然殺孽深重，自有天道公理，大師行此雷霆手段，傷其性命，豈非有違我佛慈悲？更置我武當於何地！”他雖未直接出手，但太極劍意圓轉，已與松石一攻一守，形成犄角之勢，逼迫空聞。
大紅袈裟無風自動，周身佛光流轉，硬生生擋住了松石那含怒刺來的劍鋒，發出“錚”的一聲金鐵交鳴，空聞雙掌合十，低眉垂目，面上悲憫之色更深，眉宇間卻難掩一絲疲憊，他硬接林渡那寂滅一劍在前，此刻又含忿發出這雷霆一掌，佛元損耗亦是極大，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阿彌陀佛！兩位道長息怒。老衲非是偷襲，實乃此子戾氣沖霄，魔根深種，殺心熾盛難返。若不及時以金剛手段降伏其心魔，任其屠戮，非但臺上諸位掌門性命難保，林樞密恐亦遭其毒手，更將引發江湖浩劫，血流漂杵。老衲此舉，實為阻其再造無邊殺業，非為傷其性命，乃欲帶回少林，以無上佛法化解其心中戾氣，導其向善。望二位道長明鑒。”
他口中雖如此說，但看著赤霓裳懷中氣若游絲的林渡，心中亦知自己這一掌威力何等霸道，林渡能否撐過此劫，尚在未定之天。
秦烈死裏逃生，驚魂未定，扶著雙臂盡廢、哀嚎不止的秦少陽，看著倒在赤霓裳懷中生死不知的林渡，又看看與武當雙劍對峙的空聞，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幸。
他不敢再言，只想速速帶兒子離開這修羅殺場。
林榮站在高臺主位，目睹空聞一掌重創林渡，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除卻心腹大患的快意？
是血脈斷絕的隱痛？
還是權威得以保全的釋然？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面色陰沈，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化作一聲冷硬的命令：“空聞大師降魔有功！禦林軍聽令，封鎖山門！林渡，及其同黨赤霓裳，一並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他要趁此良機，徹底了結這樁心腹大患。
那聲“格殺勿論”的厲喝尚在血腥的空氣裏回蕩，禦林軍卻紋絲不動，刀鋒映著斜陽，沈默著，目光只投向高處那抹流霞宮裝的身影。
“林副使，”元華的聲音不高，卻似珠玉墜入深潭，瞬間壓住了場中所有躁動，她緩緩起身，流霞廣袖拂過紫檀椅背，“殺氣太重了。”
林榮霍然轉身，臉上那除之後快的戾氣尚未褪盡，便撞上大公主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頭一沈：“殿下！此獠乃魔教餘孽，兇性難馴，今日若不趁其重傷剪除，他日必成社稷心腹大患！臣……”
“心腹大患？”元華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打斷他，目光掃過廣場上狼藉的血跡、斷折的兵刃，最終落在那被赤霓裳緊緊抱在懷中、生死不知的玄衣身影上，“林副使，本宮只看見一個被逼至絕境、以一身驚世武學孤身撼動這偽善江湖的少年英豪。其筋骨之奇，心志之堅，武學之博雜精純，融玄門之正、魔教之奇，更兼身負你林氏嫡傳血脈……此等人物，百年難遇。”
她微微一頓，語氣轉沈，“我大元以武立國，陛下求才若渴，昔日太宗麾下，突厥王族尚可為將，西域番僧亦能拜相。江湖草莽，聖火遺脈，若能為國所用，便是國之利器。林副使口口聲聲‘清譽’、‘大節’，卻要因一點陳腐血脈偏見，自毀長城，斬斷這擎天之柱？此等心胸，豈非太過……短視？”
林榮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額角青筋暴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大公主當眾斥其“短視”，更將皇帝重武求才的國策搬出，字字誅心，將他那冠冕堂皇的“大義滅親”徹底撕碎，只餘下赤裸裸的狹隘與愚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高階之上，那氣息詭譎的摩羅上師，暗紅描金的袈裟袖袍微不可察地一拂，他悄然向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大公主元華側後方稍顯突出的位置，面容依舊無波無瀾，那雙深陷的眼窩卻微微垂低，不再看林榮方向，仿佛方才曾隱隱站在樞密副使一邊的姿態，不過是眾人錯覺。
這細微的挪動，無聲地宣告了立場的轉換。
血海尊者與白骨上人互望一眼，眼底血色與慘綠鬼火閃爍不定，最終也歸於沈寂，身形更貼近了禦林軍的陣列，將自己徹底隱入大公主的威勢之下，塵埃落定，他們自然懂得依附何方才是明智。
元華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林榮，蓮步輕移，走下高階，流霞宮裝拂過染血的青石板，環佩無聲，卻自有一股迫人的貴氣壓下全場。
她徑直走向廣場中心。
松柏、松石二道警惕地橫劍在前，赤霓裳更是將林渡死死護在懷中，那雙冰冷的狐貍眼死死盯著走近的大公主，周身殘餘的赤陽真火隱隱流轉，隨時準備與任何靠近者同歸於盡。
元華在赤霓裳身前丈許停下，目光落在林渡蒼白染血的臉頰上，那玄衣已被鮮血浸透，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唯有眉心一道寸許長短、如活物般微微扭曲跳動的暗金色火焰紋，在慘白中顯得格外刺目，那火焰紋並非畫就，倒像是被內裏狂暴無匹的焚天真炎生生灼燒烙印在骨肉深處，邊緣隱隱泛著赤紅，仿佛隨時會破膚而出，焚燒一切。
這正是林渡強行催谷、過度透支赤日真炎本源，又遭佛門巨力反噬沖擊，導致真炎失控、反噬自身留下的可怕印記。
“好一把焚天裂地的妖刀……”元華輕嘆一聲，聲音裏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可惜，鋒芒太露，終為世所不容。”她擡眸，看向滿身戒備的赤霓裳，“若他命不該絕，待他醒來，告訴他一句話：大都的城門，永遠為真正的強者敞開。江湖是磨刀石，卻非歸宿。陛下求才，重的是真本事，而非出身舊賬。若有意以這身驚世武學報效朝廷，搏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可持此物，至大都‘澄碧閣’尋本宮。”
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通體玄黑，只在中央以極細的金線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飛的鸞鳥圖案。
令牌無聲地滑落，落在赤霓裳腳邊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赤霓裳看著那枚令牌，又看看懷中氣若游絲的愛人，眼中恨意、痛楚、掙紮交織翻騰，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寒，她沒有去撿，也沒有回應。
元華也不以為意，仿佛只是隨手丟下一粒種子，至於能否生根發芽，全看天意，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林渡毫無血色的面容，好似要將這驚才絕艷又桀驁不馴的身影刻入眼底，隨即優雅地轉身。
“回鑾。”清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諾！”禦林軍齊聲應喝，聲震山岳。
黑甲如潮水般收攏，刀劍歸鞘的“滄啷”聲整齊劃一，拱衛著那抹流霞宮裝，迅速而有序地向山門退去。
摩羅上師、血海尊者、白骨上人亦步亦趨，緊緊相隨，再無一人看向高臺上孤立無援的林榮。
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賴以立身的樞密權威，在絕對的力量與更高層的意志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碎得滿地狼藉，林榮僵立在原地，看著禦林軍簇擁著大公主消失在洞開的山門之外，看著空聞大師疲憊而悲憫地合十低誦，看著武當二道警惕地護在赤霓裳身前。
敗了麽？
“林大人，”空聞開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冤冤相報，血海無涯。此間殺劫已了，林施主亦受重創，還望大人……留一線餘地。”他雙手合十，大紅袈裟上沾染了些許塵灰，方才那雷霆一掌，耗去他太多佛元，此刻只想平息這無邊戾氣。
“餘地？”林榮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笑意，“大師說得輕巧！這孽障殺我十三派同道，損我朝廷威嚴，更欲弒祖！此等滔天罪孽，豈是‘餘地’二字能容？今日若非大師出手，本官……”他話鋒一轉，強行壓下翻湧的恨意，眼神卻更顯陰鷙，“不過，大師放心。本官乃朝廷重臣，行事自有法度。這孽障死罪難逃，然其同黨、餘孽，亦需連根拔起！”
他目光陡然轉向赤霓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妖女！你與這魔頭沆瀣一氣，劫掠官眷，今日更是助紂為虐！禦林軍雖去，國法猶在！來人！”
他身後僅存的幾名心腹親衛，雖也面有懼色，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將這妖女拿下！押赴刑部大牢候審！”林榮厲聲下令。
“誰敢動她！”松石須發戟張，長劍“錚”地一聲清鳴，劍尖直指林榮親衛，劍氣森然。松柏雖未出劍，但一步踏前，氣機圓融，已將赤霓裳與林渡護在身後太極劍圈之內。
武當雙劍，此刻便是銅墻鐵壁。
赤霓裳更是豁然擡頭，雙眼血絲密布，死死盯著林榮，周身殘餘的赤陽真火“騰”地再次燃起，“老匹夫！今日我赤霓裳在此，誰敢上前一步，我便焚盡這少室山頭！”
空聞見狀，長眉緊蹙，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林大人，赤施主，武當二位道長，還請息怒！此地乃佛門清凈地，豈容再起幹戈？林施主傷重垂危，亟待救治，豈能再受驚擾？林大人！”他目光懇切地看向林榮，“老衲願以少林清譽擔保，林施主傷愈之前，必將其禁錮於後山達摩洞，由老衲親自看管，以佛法化解其戾氣。待其傷勢稍覆，再依朝廷法度處置，如何？此乃兩全之策，亦是慈悲之道啊！”
林榮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自然看出空聞是真心想保下林渡性命，也明白此刻強行動手，有武當雙劍和這瘋魔般的赤霓裳在，自己這幾名親衛絕討不了好，甚至可能將自己也搭進去。
片刻的死寂後，他臉上那猙獰的怒意竟緩緩斂去。
“好！既然空聞大師以少林千年清譽作保，本官便給大師這個面子！這孽障，就暫且寄存在少林後山！望大師好生看管，莫要讓她再有機會為禍江湖，否則……”他冷哼一聲，未盡之意帶著濃濃的威脅。
隨即拂袖轉身，對著親衛沈聲道：“我們走！”
“林榮！休走！”赤霓裳見他竟要抽身離去，心中恨意滔天，九幽赤陽真氣狂湧，便要不顧一切撲上，她豈能容這逼死赤無瑕、將林渡害至如此境地的元兇就此安然離去？
“赤施主！不可！”空聞身形一晃，擋在赤霓裳身前。他雙掌合十，周身佛光雖黯淡，卻依舊堅韌浩蕩，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彌漫開來，將赤霓裳那暴烈的火勁盡數包裹、化解，“林施主性命攸關，此刻動氣，徒增其傷！老衲既已擔保，便不容再生枝節！請施主……以林施主為重！”
那渾厚的佛門真力，雖無傷人之意，卻牢牢禁錮了赤霓裳的行動，她周身赤焰被佛光壓制得明滅不定，胸中氣血翻騰，看著林榮一行人的背影已快至山門，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強咽下去，眼中幾乎滴出血來。
“霓裳姑娘！”松柏也沈聲勸道，“空聞大師所言極是！林師弟傷勢刻不容緩！此仇……來日方長！”他著重咬了“來日方長”四字。
赤霓裳緊咬著下唇，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她看著氣若游絲、眉心火焰紋跳動愈發微弱的林渡，那焚天的恨意終究被更深的恐懼和心痛壓過。
“阿彌陀佛。赤施主，二位道長，林施主傷勢極重，佛力與那焚天炎勁在他體內沖撞反噬，已傷及本源心脈，尋常藥石恐難奏效，需尋一至陰至寒之地，以玄冰之氣徐徐導引，或可壓制那焚心真炎，保其生機不絕。”空聞也看向林渡眉心那道詭異的暗金火焰紋，白眉緊鎖，面露凝重。
松柏聞言，立刻接口：“大師所言極是，武當寒□□，乃千年玄冰所凝，寒氣精純，或可一試。只是此地距武當路途遙遠，林師弟傷體恐難承受顛簸……”
松石性子最急，環顧這滿目瘡痍的少室山，忍不住跺腳：“遠水解不了近渴！這嵩山之上，難道就尋不到一處陰寒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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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
一聲淒厲到撕心裂肺的呼喊。
赤霓裳在林渡身形僵直的剎那，已然不顧一切地飛撲而至，她哪裏還有半分平日顛倒眾生的冷艷？眼中唯有那倒下的玄衣身影，雙臂疾展，在千鈞一發之際，堪堪將林渡軟倒的身軀攬入懷中。
她心膽俱裂，九幽赤陽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林渡體內，試圖護住她心脈，抵擋那佛門巨力的侵蝕，口中嘶聲悲呼：“禿驢！你敢傷她！我要你少林千年古剎，盡化飛灰！”
松石方才一劍刺空，救之不及，胸中怒火直欲焚天，他長劍一抖，劍尖寒芒暴漲，竟不顧身份輩分，直指空聞大師面門，厲聲喝道：“禿驢！枉你一代高僧，竟行此背後偷襲的卑劣勾當！武當松石，今日便要領教少林絕學！”他性情剛烈，眼見林渡慘狀，哪還管什麽佛道之別，長輩之尊？劍勢含怒而發，淩厲無匹，直取空聞要害。
松柏亦是面色鐵青，他雖素來持重，此刻亦覺空聞此舉太過，一步踏前，氣機隱隱鎖住空聞退路，沈聲道：“大師！林施主縱然殺孽深重，自有天道公理，大師行此雷霆手段，傷其性命，豈非有違我佛慈悲？更置我武當於何地！”他雖未直接出手，但太極劍意圓轉，已與松石一攻一守，形成犄角之勢，逼迫空聞。
大紅袈裟無風自動，周身佛光流轉，硬生生擋住了松石那含怒刺來的劍鋒，發出“錚”的一聲金鐵交鳴，空聞雙掌合十，低眉垂目，面上悲憫之色更深，眉宇間卻難掩一絲疲憊，他硬接林渡那寂滅一劍在前，此刻又含忿發出這雷霆一掌，佛元損耗亦是極大，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阿彌陀佛！兩位道長息怒。老衲非是偷襲，實乃此子戾氣沖霄，魔根深種，殺心熾盛難返。若不及時以金剛手段降伏其心魔，任其屠戮，非但臺上諸位掌門性命難保，林樞密恐亦遭其毒手，更將引發江湖浩劫，血流漂杵。老衲此舉，實為阻其再造無邊殺業，非為傷其性命，乃欲帶回少林，以無上佛法化解其心中戾氣，導其向善。望二位道長明鑒。”
他口中雖如此說，但看著赤霓裳懷中氣若游絲的林渡，心中亦知自己這一掌威力何等霸道，林渡能否撐過此劫，尚在未定之天。
秦烈死裏逃生，驚魂未定，扶著雙臂盡廢、哀嚎不止的秦少陽，看著倒在赤霓裳懷中生死不知的林渡，又看看與武當雙劍對峙的空聞，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幸。
他不敢再言，只想速速帶兒子離開這修羅殺場。
林榮站在高臺主位，目睹空聞一掌重創林渡，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除卻心腹大患的快意？
是血脈斷絕的隱痛？
還是權威得以保全的釋然？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面色陰沈，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化作一聲冷硬的命令：“空聞大師降魔有功！禦林軍聽令，封鎖山門！林渡，及其同黨赤霓裳，一並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他要趁此良機，徹底了結這樁心腹大患。
那聲“格殺勿論”的厲喝尚在血腥的空氣裏回蕩，禦林軍卻紋絲不動，刀鋒映著斜陽，沈默著，目光只投向高處那抹流霞宮裝的身影。
“林副使，”元華的聲音不高，卻似珠玉墜入深潭，瞬間壓住了場中所有躁動，她緩緩起身，流霞廣袖拂過紫檀椅背，“殺氣太重了。”
林榮霍然轉身，臉上那除之後快的戾氣尚未褪盡，便撞上大公主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頭一沈：“殿下！此獠乃魔教餘孽，兇性難馴，今日若不趁其重傷剪除，他日必成社稷心腹大患！臣……”
“心腹大患？”元華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打斷他，目光掃過廣場上狼藉的血跡、斷折的兵刃，最終落在那被赤霓裳緊緊抱在懷中、生死不知的玄衣身影上，“林副使，本宮只看見一個被逼至絕境、以一身驚世武學孤身撼動這偽善江湖的少年英豪。其筋骨之奇，心志之堅，武學之博雜精純，融玄門之正、魔教之奇，更兼身負你林氏嫡傳血脈……此等人物，百年難遇。”
她微微一頓，語氣轉沈，“我大元以武立國，陛下求才若渴，昔日太宗麾下，突厥王族尚可為將，西域番僧亦能拜相。江湖草莽，聖火遺脈，若能為國所用，便是國之利器。林副使口口聲聲‘清譽’、‘大節’，卻要因一點陳腐血脈偏見，自毀長城，斬斷這擎天之柱？此等心胸，豈非太過……短視？”
林榮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額角青筋暴跳，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大公主當眾斥其“短視”，更將皇帝重武求才的國策搬出，字字誅心，將他那冠冕堂皇的“大義滅親”徹底撕碎，只餘下赤裸裸的狹隘與愚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高階之上，那氣息詭譎的摩羅上師，暗紅描金的袈裟袖袍微不可察地一拂，他悄然向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大公主元華側後方稍顯突出的位置，面容依舊無波無瀾，那雙深陷的眼窩卻微微垂低，不再看林榮方向，仿佛方才曾隱隱站在樞密副使一邊的姿態，不過是眾人錯覺。
這細微的挪動，無聲地宣告了立場的轉換。
血海尊者與白骨上人互望一眼，眼底血色與慘綠鬼火閃爍不定，最終也歸於沈寂，身形更貼近了禦林軍的陣列，將自己徹底隱入大公主的威勢之下，塵埃落定，他們自然懂得依附何方才是明智。
元華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林榮，蓮步輕移，走下高階，流霞宮裝拂過染血的青石板，環佩無聲，卻自有一股迫人的貴氣壓下全場。
她徑直走向廣場中心。
松柏、松石二道警惕地橫劍在前，赤霓裳更是將林渡死死護在懷中，那雙冰冷的狐貍眼死死盯著走近的大公主，周身殘餘的赤陽真火隱隱流轉，隨時準備與任何靠近者同歸於盡。
元華在赤霓裳身前丈許停下，目光落在林渡蒼白染血的臉頰上，那玄衣已被鮮血浸透，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唯有眉心一道寸許長短、如活物般微微扭曲跳動的暗金色火焰紋，在慘白中顯得格外刺目，那火焰紋並非畫就，倒像是被內裏狂暴無匹的焚天真炎生生灼燒烙印在骨肉深處，邊緣隱隱泛著赤紅，仿佛隨時會破膚而出，焚燒一切。
這正是林渡強行催谷、過度透支赤日真炎本源，又遭佛門巨力反噬沖擊，導致真炎失控、反噬自身留下的可怕印記。
“好一把焚天裂地的妖刀……”元華輕嘆一聲，聲音裏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可惜，鋒芒太露，終為世所不容。”她擡眸，看向滿身戒備的赤霓裳，“若他命不該絕，待他醒來，告訴他一句話：大都的城門，永遠為真正的強者敞開。江湖是磨刀石，卻非歸宿。陛下求才，重的是真本事，而非出身舊賬。若有意以這身驚世武學報效朝廷，搏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可持此物，至大都‘澄碧閣’尋本宮。”
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通體玄黑，只在中央以極細的金線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飛的鸞鳥圖案。
令牌無聲地滑落，落在赤霓裳腳邊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赤霓裳看著那枚令牌，又看看懷中氣若游絲的愛人，眼中恨意、痛楚、掙紮交織翻騰，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寒，她沒有去撿，也沒有回應。
元華也不以為意，仿佛只是隨手丟下一粒種子，至於能否生根發芽，全看天意，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林渡毫無血色的面容，好似要將這驚才絕艷又桀驁不馴的身影刻入眼底，隨即優雅地轉身。
“回鑾。”清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諾！”禦林軍齊聲應喝，聲震山岳。
黑甲如潮水般收攏，刀劍歸鞘的“滄啷”聲整齊劃一，拱衛著那抹流霞宮裝，迅速而有序地向山門退去。
摩羅上師、血海尊者、白骨上人亦步亦趨，緊緊相隨，再無一人看向高臺上孤立無援的林榮。
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賴以立身的樞密權威，在絕對的力量與更高層的意志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碎得滿地狼藉，林榮僵立在原地，看著禦林軍簇擁著大公主消失在洞開的山門之外，看著空聞大師疲憊而悲憫地合十低誦，看著武當二道警惕地護在赤霓裳身前。
敗了麽？
“林大人，”空聞開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冤冤相報，血海無涯。此間殺劫已了，林施主亦受重創，還望大人……留一線餘地。”他雙手合十，大紅袈裟上沾染了些許塵灰，方才那雷霆一掌，耗去他太多佛元，此刻只想平息這無邊戾氣。
“餘地？”林榮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笑意，“大師說得輕巧！這孽障殺我十三派同道，損我朝廷威嚴，更欲弒祖！此等滔天罪孽，豈是‘餘地’二字能容？今日若非大師出手，本官……”他話鋒一轉，強行壓下翻湧的恨意，眼神卻更顯陰鷙，“不過，大師放心。本官乃朝廷重臣，行事自有法度。這孽障死罪難逃，然其同黨、餘孽，亦需連根拔起！”
他目光陡然轉向赤霓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妖女！你與這魔頭沆瀣一氣，劫掠官眷，今日更是助紂為虐！禦林軍雖去，國法猶在！來人！”
他身後僅存的幾名心腹親衛，雖也面有懼色，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將這妖女拿下！押赴刑部大牢候審！”林榮厲聲下令。
“誰敢動她！”松石須發戟張，長劍“錚”地一聲清鳴，劍尖直指林榮親衛，劍氣森然。松柏雖未出劍，但一步踏前，氣機圓融，已將赤霓裳與林渡護在身後太極劍圈之內。
武當雙劍，此刻便是銅墻鐵壁。
赤霓裳更是豁然擡頭，雙眼血絲密布，死死盯著林榮，周身殘餘的赤陽真火“騰”地再次燃起，“老匹夫！今日我赤霓裳在此，誰敢上前一步，我便焚盡這少室山頭！”
空聞見狀，長眉緊蹙，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林大人，赤施主，武當二位道長，還請息怒！此地乃佛門清凈地，豈容再起幹戈？林施主傷重垂危，亟待救治，豈能再受驚擾？林大人！”他目光懇切地看向林榮，“老衲願以少林清譽擔保，林施主傷愈之前，必將其禁錮於後山達摩洞，由老衲親自看管，以佛法化解其戾氣。待其傷勢稍覆，再依朝廷法度處置，如何？此乃兩全之策，亦是慈悲之道啊！”
林榮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自然看出空聞是真心想保下林渡性命，也明白此刻強行動手，有武當雙劍和這瘋魔般的赤霓裳在，自己這幾名親衛絕討不了好，甚至可能將自己也搭進去。
片刻的死寂後，他臉上那猙獰的怒意竟緩緩斂去。
“好！既然空聞大師以少林千年清譽作保，本官便給大師這個面子！這孽障，就暫且寄存在少林後山！望大師好生看管，莫要讓她再有機會為禍江湖，否則……”他冷哼一聲，未盡之意帶著濃濃的威脅。
隨即拂袖轉身，對著親衛沈聲道：“我們走！”
“林榮！休走！”赤霓裳見他竟要抽身離去，心中恨意滔天，九幽赤陽真氣狂湧，便要不顧一切撲上，她豈能容這逼死赤無瑕、將林渡害至如此境地的元兇就此安然離去？
“赤施主！不可！”空聞身形一晃，擋在赤霓裳身前。他雙掌合十，周身佛光雖黯淡，卻依舊堅韌浩蕩，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彌漫開來，將赤霓裳那暴烈的火勁盡數包裹、化解，“林施主性命攸關，此刻動氣，徒增其傷！老衲既已擔保，便不容再生枝節！請施主……以林施主為重！”
那渾厚的佛門真力，雖無傷人之意，卻牢牢禁錮了赤霓裳的行動，她周身赤焰被佛光壓制得明滅不定，胸中氣血翻騰，看著林榮一行人的背影已快至山門，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強咽下去，眼中幾乎滴出血來。
“霓裳姑娘！”松柏也沈聲勸道，“空聞大師所言極是！林師弟傷勢刻不容緩！此仇……來日方長！”他著重咬了“來日方長”四字。
赤霓裳緊咬著下唇，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她看著氣若游絲、眉心火焰紋跳動愈發微弱的林渡，那焚天的恨意終究被更深的恐懼和心痛壓過。
“阿彌陀佛。赤施主，二位道長，林施主傷勢極重，佛力與那焚天炎勁在他體內沖撞反噬，已傷及本源心脈，尋常藥石恐難奏效，需尋一至陰至寒之地，以玄冰之氣徐徐導引，或可壓制那焚心真炎，保其生機不絕。”空聞也看向林渡眉心那道詭異的暗金火焰紋，白眉緊鎖，面露凝重。
松柏聞言，立刻接口：“大師所言極是，武當寒□□，乃千年玄冰所凝，寒氣精純，或可一試。只是此地距武當路途遙遠，林師弟傷體恐難承受顛簸……”
松石性子最急，環顧這滿目瘡痍的少室山，忍不住跺腳：“遠水解不了近渴！這嵩山之上，難道就尋不到一處陰寒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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