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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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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臘月廿九,大雪初霽。

武當七十二峰,盡裹素裝。

紫霄宮金頂琉璃映日,與瓊枝玉樹相輝,更顯莊嚴肅穆。

宮觀內外,早已灑掃潔凈,檐下懸起大紅燈籠,門首貼上“道法自然”、“福壽康寧”的桃符,朱砂點染,墨跡酣暢,為這清修之地平添幾分人間暖意。

山道上香客絡繹,多攜年禮,踏著新掃出的石階蜿蜒而上。

紫霄宮前偌大的演武場,積雪掃得幹幹凈凈,數百名青衣弟子列成方陣,正隨著松柏、松石二位道長演練真武七截劍陣。劍光霍霍,如雪片紛飛,衣袂飄飄,似行雲流水。一招一式,莫不沈穩圓融,深得太極剛柔並濟、後發制人之三昧。呼喝之聲整齊劃一,氣沖霄漢,震得檐角積雪簌簌落下。

“好!氣貫長虹,劍合北鬥!”沖虛立於高臺,撚須頷首,聲若洪鐘,“年關將至,強敵環伺,更當勤修苦練,以應不測!此陣運轉,務求心意相通,渾圓如一!”

場邊亦有俗家弟子切磋拳腳,八卦掌、形意拳、太極拳……沈穩處如淵渟岳峙,靈動處似白鶴掠波。幾個年輕弟子練得興起,額頭見汗,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而不散。

膳堂方向,更是人聲鼎沸,香氣四溢。

夥房內外熱氣蒸騰,夥頭道人帶著一幫俗家弟子,正熱火朝天地準備年夜飯。蒸籠裏白氣騰騰,米香、菜香混合著醬肉的濃郁氣息彌漫開來。有弟子劈柴擔水,搬運米面菜蔬,手腳麻利。廊檐下,幾位須發皆白的老道長正指點著年輕弟子書寫春聯,筆走龍蛇,一派祥和。

松溪身著簇新的靛藍道袍,手持拂塵,緩步巡視各處,臉上難得地帶著一絲溫和笑意,他行至演武場邊,駐足觀看片刻,對身旁的松石道:“年節氣氛,最能凝心聚力。門中弟子,無論出身,皆是武當血脈。值此多事之秋,更需上下同心,方能共度時艱。”

松石點頭稱是:“師叔所慮極是。觀弟子們精神面貌,較前些時日,確乎振作了許多。”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松柏師兄與我,前日下山打探顧小姐消息,已有眉目。”

松溪神色一凝:“哦?如何?”

松石道:“風雪阻道,松柏師兄循著不易察覺的車轍印和零星打聽,在離山十裏外的悅來客棧尋到了顧小姐。她孤身一人,形容憔悴,染了風寒,掌櫃的見她可憐,收留她在柴房暫避風雪。”

松溪喟然一嘆:“唉,這癡兒……她可願回來?”

松石搖頭,面帶惋惜:“松柏師兄苦勸良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言及少盟主擔憂、山中安穩。然顧小姐心意甚堅,只道情緣已盡,不堪回首,唯願歸家。她執意不肯再回武當,更……更不願再見少盟主。”

松溪沈默片刻,撚須道:“也罷。情之一字,勉強不得。她既去意已決,強留無益,徒增傷悲。你二人後來如何安排?”

松石回道:“師兄與我見她病體未愈,風雪行路艱難,便在鎮上尋了一輛穩妥的暖轎馬車,雇了可靠的熟路車夫,備足了盤纏、幹糧和禦寒之物,並留下武當信物,囑托沿途若有江湖同道照應一二。親眼看著車馬啟程,往臨安方向去了,方才回山覆命。”

松溪頷首:“如此處置,甚妥。也算全了我武當與她的一段緣分。此事……暫且不必告知林渡,徒亂其心。待年節過後,再作計較。後山禁地,亦需照拂。吩咐下去,備幾份精致些的素齋點心,還有上好的銀炭,晚些時候,由你親自送去。林渡與赤姑娘……終是客居,年節不可怠慢。”

“是。”松石應道。

長春谷內,雪覆寒梅,幽靜更勝前山。飛瀑冰掛依舊晶瑩,洞中卻暖意融融。

林渡盤膝坐於長春洞石榻之上,雙目微闔,五心向天,丹田氣海之中,赤日真炎與玄天功混元真氣水乳交融,循著一種玄奧軌跡緩緩流轉,心脈處那最後一絲隱痛已消弭無蹤,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充盈著沛然力量,她默運“焚天燼世”心法,煌煌炎力內蘊,引而不發,周身肌膚隱有淡金毫光流轉。

聽雪廬中,赤霓裳亦在調息。

她跏趺坐於蒲團,周身氣息沈凝,九幽赤陽本源之力在經脈中奔流不息,較之月前,更加圓融凝練,得益於與林渡那番靈肉交融、本源共鳴,體內那困擾多年的無形桎梏已然松動,境界隱隱有突破之勢。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她起身踱至洞口,望著谷中雪景,心中卻無半分閑暇之意。

嵩山之會的陰影,如同懸頂之劍。

松溪師叔的諄諄告誡,清風小道士那驚駭的眼神……種種思緒紛至沓來,如亂麻纏心。

她信步走出洞口,踏著沒踝的積雪,不知不覺行至聽雪廬前,隔著竹籬,望見廬內燈下那抹孤絕的紅影,心頭微動。

她正自躊躇,是否該進去。

廬門“吱呀”一聲開了。

赤霓裳立於門內,紅衣映雪,眸光清冷地掃過林渡:“杵在雪裏作甚?進來。”

林渡微怔,依言步入廬中,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冷梅幽香撲面而來。

廬內陳設依舊簡樸,火盆中松枝劈啪作響,案頭卻多了幾碟精致的武當素點,一壺新沏的雲霧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松石小道方才送來,說是年節心意。”赤霓裳指了指案上,“坐吧。”

兩人對坐,一時無言。

風雪隔在窗外,廬內只餘炭火爆裂的輕響,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赤霓裳執壺,為林渡斟了一杯熱茶,霧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聲音聽不出情緒:“松溪老道的話,你待如何?”

林渡端起茶杯,暖意透過瓷壁熨帖掌心。她沈默片刻,擡眼直視赤霓裳:“霓裳,松溪師叔所言,句句在理。前路艱險,仇讎環伺,你我確該收斂心神,將全副精力放在參悟玄功、應對嵩山之會上。兒女情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然此心此情,已如烙印,絕非枷鎖。我林渡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縱使千夫所指,刀斧加身,與你並肩之心,永不更改。”

赤霓裳靜靜聽著,纖長的睫毛在燈下投下小片陰影,她並未反駁,也未應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茶水溫熱,驅散了喉間一絲莫名的幹澀。

半晌,她才淡淡道:“你有此心便好。焚天燼世,九幽歸墟,此二法兇險絕倫,需心無旁騖,神意相合。若因外物擾了心神,反噬之力,你我皆承受不起。”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翻飛的雪幕,“至於其他……江湖風雨,人倫枷鎖,於我赤霓裳眼中,不過塵埃。你若堅定,我自相隨。”

這話語平靜,卻字字千鈞,更勝任何海誓山盟。

林渡心頭一熱,緊握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深知赤霓裳性情,能得此一言,已是她最大的承諾,“我明白。霓裳,多謝。”

赤霓裳瞥了她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有若無:“謝什麽?莫忘了,你欠我的‘好看’,嵩山之上,自當討還。”

林渡聞言,想起那日舍身崖上她的羞惱之語,不由得莞爾,連日來心頭的陰霾也似被這小小的鬥嘴驅散了幾分。

暮色漸沈,前山傳來悠揚的鐘磬之聲,是紫霄宮開始除夕祭祖的晚課。松柏、松石二人果然又親送了些熱騰騰的素餃、年糕和幾樣山珍小菜過來,言道是掌門心意,請二位安心靜養。

送走二人,林渡與赤霓裳便在聽雪廬內用了這頓簡單的年夜飯。雖無珍饈美酒,亦無喧囂熱鬧,然風雪擁廬,爐火正旺,兩人相對而坐,默默進食,倒也別有一番寧靜安謐的況味。席間雖無甚言語,然目光偶爾交匯,彼此心意,已盡在不言之中。

飯畢,赤霓裳竟主動收拾起碗碟,林渡欲幫忙,卻被她一個眼神止住:“你且調息,莫要浪費了這谷中地脈滋養的好時辰。”

林渡依言盤膝坐下,再次沈入玄功運轉之中。赤霓裳則立於窗邊,默默望著窗外。遠處前山燈火通明,隱隱有誦經之聲和守歲弟子們的笑語傳來,襯得這後山愈發幽靜。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再次收功,只覺神清氣爽,內力又精純了一分,她擡眼望去,赤霓裳依舊憑窗而立。

“霓裳,”林渡輕喚。

赤霓裳回身,燈火映著她清冷的眉眼,卻似乎柔和了些許。

“子時將近了。”林渡道。

赤霓裳微微頷首。

兩人並肩立於窗前,望向漆黑天幕,風雪似乎小了些,天地間一片沈寂。

忽然,前山方向,一點火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驟然炸開,化作一朵絢爛的金色蓮花,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紅的似火,綠的如翡,銀的若星,次第綻放在武當群峰之上,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砰——啪!”

清脆的爆響遠遠傳來,伴隨著山下鎮甸隱約可聞的歡呼聲浪。

這是山下百姓在燃放煙花,辭舊迎新。

璀璨的光芒流轉不息,映在兩人眼中,也短暫地驅散了眉宇間的沈郁。

“又是一年。”林渡輕嘆,聲音裏帶著幾分滄桑。

赤霓裳望著那轉瞬即逝的華彩,默然片刻,清冷的聲音在煙花爆鳴的間隙響起,清晰無比:

“舊歲已逝,恩怨難消。來年……便是清算之時。”

煙花落盡,夜空重歸深邃。

唯餘雪落簌簌,爐火劈啪。

林渡望著她,心頭忽地一動,舊歲將除,新歲即至,縱在這刀兵四伏的武當後山,身處這血仇未雪的漩渦中心,此夜此景,身畔之人,亦當有一份心意才是。

只是這禁地深處,風雪封山,除卻瓊枝玉樹、飛瀑冰簾,又有何物可堪為禮?林渡目光流轉,掃過廬內簡樸陳設,最終落向窗外那一片皚皚白雪,以及雪中傲然綻放的點點寒梅。

她心念電轉,對赤霓裳道:“霓裳,你且稍待片刻。”

赤霓裳微露詫異,見她神色鄭重,不似尋常,便只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追隨著她推門而出的藍色身影,沒入天色之中。

林渡踏雪而行,步履輕靈,踏雪無痕的功夫施展開來,雪地上只留下淺淺印痕,她徑直奔向長春洞側那道冰瀑。

隆冬時節,瀑布凝成數十丈高的冰掛,晶瑩剔透,宛如玉龍垂天,寒氣逼人。冰簾之後,洞內暖泉氤氳,洞外卻是滴水成冰的世界。

她駐足於冰瀑之前,仰首觀望。

冰層厚實堅硬,映著雪光月色,散發出幽藍深邃的光澤,林渡深吸一口氣,丹田氣海中赤日真炎本源受其心意引動,沛然勃發,混元真氣隨之流轉四肢百骸,她並指如戟,指尖赤金毫芒吞吐不定,煌煌然有烈日之威。

“嗤——!”

一聲極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銳響劃破雪夜寂靜。

但見她指尖過處,冰屑紛飛如瓊屑玉粉,嗤嗤作響,那至陽至烈的赤日真炎,竟未將寒冰融化,反因其精純凝練、掌控入微,化作無堅不摧的勁力,深深鐫刻入玄冰之中。

冰火相激,白氣蒸騰,在她周身繚繞,更添幾分飄渺仙氣。

林渡心無旁騖,將全副心神貫註於指尖,指走龍蛇,所刻非是繁覆圖案,亦非冗長詩句,唯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是她心中千回百轉、難以言喻的情愫所寄。

霓裳。

二字以行草入冰,筆勢雄奇飛動,轉折處如金鉤鐵劃,撇捺間似烈火燎原,深達尺許,嵌入冰層,那“霓”字飄逸如雲霞,“裳”字舒展似流風,字字筋骨內含,鋒芒畢露,卻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纏綿之意。

赤日真炎的氣息久久縈繞在刻痕之內,使得這兩個大字在幽藍的冰壁背景上,隱隱透出淡淡的赤金色光暈,宛如冰魄中燃燒的火焰。

刻罷最後一筆,林渡氣息微促,額角隱見汗意,以指為刃,在如此堅厚冰壁上深深刻字,縱使她此刻功力大進,亦非易事,耗損不小。

她轉身,快步返回聽雪廬。

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清冽寒氣。赤霓裳依舊立於窗邊,聞聲回眸,眼神帶著詢問。

林渡氣息未平,臉上帶著一絲少年人般的期待,她側身讓開門口,指向冰瀑方向:“霓裳,你來看。”

赤霓裳心下狐疑,行至廬外,順著林渡所指望去,那數十丈高的冰瀑之上,兩個赤金大字,在雪光月色映照下,熠熠生輝,直欲破冰而出。

字間流轉的赤日真炎氣息,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她亦能清晰感應到那同源力量的共鳴。

她萬萬沒想到,林渡所謂的“稍待片刻”,竟是耗費真元,以指為筆,以冰為紙,以這天地奇觀為背景,刻下她的名字,此等舉動,非有絕頂功力與深厚情意,絕難為之。

這禮物,比世間任何奇珍異寶都更重千鈞。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她火紅的衣袂上,她卻渾然未覺,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洩露了內心的激蕩。

林渡走到她身側,又道:“此山此谷,此冰此雪,無甚可贈。唯以此冰壁為碑,刻爾之名,借天地之威,日月之光,永志此心。縱使滄海桑田,冰消雪融,此名此意,亦如真炎,永不磨滅。”

赤霓裳沈默良久,寒風吹動她鬢邊青絲,她終於看向林渡,朱唇微啟,“你……”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冰壁上那光華流轉的名字,語氣忽地一轉,“字刻得尚可。只是這‘裳’字末筆,力道稍嫌不足,欠了幾分圓轉如意。待到來年雪化時,我親自教你。”

言罷,不再看林渡,轉身便向聽雪廬走去。

只是轉身的剎那,林渡分明瞥見,她睫毛微顫,有淚珠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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