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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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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長春洞。

洞內火盆餘燼猶溫,石榻上卻空空如也,獸皮衾被疊放整齊,並無顧姝媱身影。

“姝媱?”林渡輕喚,聲音在空曠石洞內激起輕微回響,無人應答,她心頭一跳,疾步繞至洞後溫泉畔,亦不見人蹤,寒意驟然爬上脊背——姝媱高熱方退,身子虛弱,能去哪裏?

林渡不及細想,身形化作一道藍影,風馳電掣般掠出長春谷,踏著覆雪的石棧道,直撲前山。

紫霄宮後,一處僻靜院落,青瓦白墻,庭前幾竿修竹負雪而立,正是松溪道長清修之所——“抱樸居”。

林渡心急如焚,顧不得禮數,徑直推開虛掩的院門,揚聲疾呼:“松溪師叔!松溪師叔可在?”

門扉吱呀一聲打開,松溪道長一身半舊藍布道袍,手持拂塵,立於階前,他晨課方畢,眉宇間尚存一絲清寧之氣,此刻見林渡面色惶急,氣息微促,鬢發微亂,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是方寸大亂。

他心頭便是咯噔一聲。

林渡雖神情焦灼,然眉梢眼角,卻隱隱殘留著一抹難以盡褪的春意,那是情欲初嘗、身心交融後特有的痕跡,藏也藏不住,更兼其步履之間,少了幾分往日的清剛孤峭,反透出一種被雨露滋潤後的、難以言喻的慵懶與……飽足。

他在江湖沈浮數十載,閱人無數,豈能看不透這等微妙變化?聯想到後山禁地,孤男寡女,更兼那聖教聖女赤霓裳本就與林渡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心中頓時雪亮,昨夜聽雪廬中,怕是發生了遠超“雙修療傷”之事。

“師叔!”林渡已搶步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姝媱……顧小姐不見了!洞內空空,四下尋遍,亦無蹤影!她病體未愈,這冰天雪地……”

松溪面色一凝,擡手示意她噤聲,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四周無人,這才將林渡讓進屋內。

室內陳設簡樸,一榻一幾,壁上懸著真武大帝畫像,香爐中青煙裊裊。

“少盟主莫急,坐下說話。”松溪引林渡至蒲團坐下,自己亦盤膝坐於對面榻上,直直看向林渡,“顧小姐失蹤,貧道即刻著人暗查。然在此之前,少盟主,貧道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望你靜心聽之。”

林渡心系顧姝媱安危,如坐針氈,但見松溪神色凝重,只得強捺焦躁:“師叔請講。”

松溪撚動拂塵玉柄,緩緩開口,“少盟主,貧道觀你今日氣色,眉間含春,步履帶潤,分明是……已嘗了男女情愛之滋味。”他目光如炬,不容林渡回避,“這滋味,可是在聽雪廬中,與那位赤霓裳聖女?”

林渡一時語塞,只訥訥道:“師叔……我……”

“不必否認。”松溪輕輕一嘆,那嘆息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與惋惜,“情之一字,發於自然,本無對錯。然少盟主,你可知你此刻所行之路,與令尊林豐大俠當年,何其相似?”

“家父?”林渡愕然擡頭。

“正是!”松溪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摯友,“當年你父林豐,身為武林盟主,何等英姿勃發,俠名遠播?然太湖之畔,他遇上了你娘,赤九幽之女。一個名門正派之首,一個魔教聖女,身份猶如雲泥,正邪如同水火。可情之一字,何曾理會這些?你父亦如你今日這般,情根深種,難以自拔,不顧江湖物議,不顧師門勸阻,執意要娶那赤無瑕為妻。”

“貧道當年,亦曾苦勸。林豐賢弟卻道,真心相悅,何懼世俗?何分正邪?其情可憫,其志可嘆。然結果如何?十三家門派聯手逼宮,太湖別院血光隱現。你娘身懷六甲,憂憤交加,最終……難產而亡,血染羅帳。你父亦因此事,心性大變,威望大損,更埋下了日後林家被林榮那奸賊覬覦傾覆的禍根。這血淋淋的前車之鑒,難道還不足以警醒嗎?”

“少盟主,你如今身負的,不僅是林家血海深仇,更是你父親未盡之志。嵩山之會,強敵環伺,你需心無旁騖,凝神聚力,方能於那龍潭虎穴中殺出一條血路,告慰雙親在天之靈。豈能沈溺於兒女私情,自亂方寸?”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更何況,那赤霓裳是何身份?她不僅是聖教聖女,更是你嫡親的表姐,血脈相連,倫常有序。你二人如此……如此糾纏不清,置人倫綱常於何地?此事若傳揚出去,莫說江湖正道將視你為悖逆人倫的邪魔,便是聖教內部,赤九幽知曉你染指他的聖女、他的親孫女,又豈會善罷甘休?屆時,你非但報不了仇,恐將自身陷於萬劫不覆之地,更會連累武當清譽掃地。”

表姐,血脈,人倫,這些被情欲烈火暫時焚燒殆盡的冰冷字眼,此刻被松溪道長毫不留情地揭開,露出底下猙獰的禁忌與深淵。

林渡猛地站起身,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松溪看著林渡如喪考妣的模樣,心中亦是不忍,長嘆一聲:“冤孽,冤孽啊,林渡,聽貧道一句勸,懸崖勒馬,猶未為晚。速速斬斷情絲,與那赤霓裳劃清界限。顧小姐失蹤,貧道即刻命松柏、松石帶人下山,循著雪跡仔細搜尋,務必將其尋回。至於你……”

“當務之急,是澄澈心神,摒除雜念,將全副心力,放在參悟玄功、應對嵩山死局之上,切莫再因私情,誤了大事,更……害人害己。”

林渡倚著墻壁,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

斬斷情絲?與霓裳劃清界限?

昨夜那刻骨銘心的交融,那靈魂相契的顫栗,豈是說斷就能斷?

“我……我……”她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字句,千頭萬緒,愛恨情仇,正邪人倫,家國血債……

松溪看著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心知這情劫心魔已深深種下,絕非自己一番痛陳利害便能輕易拔除。

他沈沈一嘆,拂塵輕揮:

“癡兒……望你好自為之。貧道,這便去安排人手。”

說罷,不再看林渡那失魂落魄的模樣,轉身推門而出,只留下林渡一人,僵立在清冷的抱樸居中,面對著那幅高懸的真武大帝畫像,以及畫像下裊裊升騰、卻終將散盡的青煙。

沒過了一會。

忽聞門外雪地“沙”的一聲輕響,一道火紅身影如流霞瀉地,已飄然立幹階前。

赤霓裳眉目清冷,紅裳映雪,更顯孤絕,她本在聽雪廬中等林渡回轉,久候不至,心下微疑,循跡尋來,一進門,便見林渡倚墻而立,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全無半分平素清剛堅韌之氣。

她深知林渡性情,縱是重傷瀕死、強敵環伺,亦不曾露出過此等失魂落魄之態,她蓮步輕移,行至林渡身前,蹙眉問道:“林渡?你……怎地如此模樣?松溪老道同你說了什麽?”聲音雖刻意維持清冷,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渡聞聲,緩緩擡起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那張熟悉的玉顏,紅衣似火,灼灼其華,松溪之言猶在耳畔,字字誅心,然此刻見了霓裳,那冰封的心湖卻似投入一塊熾炭,翻湧起滔天巨浪,萬千言語堵在喉間,欲訴無門,只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洶湧而出。

她喉頭滾動,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只是踏前一步,張開雙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將赤霓裳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這一抱,全無半分狎昵之意,乃是情之所至,心之所依,她的頭深深埋進赤霓裳的頸窩,身軀微微顫抖,十指死死攥住那火紅的衣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霓裳……”一聲破碎的低喚,自喉間艱難溢出。

赤霓裳猝不及防,身軀僵直。

林渡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如此用力,如此脆弱,全然不同於昨夜情熱時的強勢索取,倒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尋求母親慰藉的孩童,她本欲運勁掙脫,斥其無狀,然感受到懷中人那難以自抑的顫抖,心頭竟似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擡起的手,終究沒有推開林渡,遲疑了一下,輕輕落在林渡微微聳動的脊背上,動作生澀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究竟何事?”

林渡只是搖頭,將臉更深地埋入那帶著冷香的頸窩,她既無法宣之於口,更無力掙脫這情感的漩渦。

赤霓裳感受到頸側的濕意,心頭巨震。

林渡……竟哭了?

自相識以來,刀光劍影,生死一線,何曾真正見她落過一滴淚?松溪那老道究竟說了何等錐心刺骨之言,竟將這般剛強之人摧折至此?

她不再追問,雙臂緩緩收緊,將懷中顫抖的身軀更深地納入自己的懷抱,下頜輕輕抵在林渡的發頂。

兩人緊緊相擁,在這清冷的道舍之中,隔絕了窗外的風雪嗚咽,也隔絕了世間一切的禮法倫常與刀兵算計。

氣息交融,心跳相聞,唯有彼此相依的暖意,是這冰冷天地間唯一的真實。

情到濃時,心意相通。

赤霓裳低下頭,目光落在林渡猶帶淚痕的臉頰上,那平日裏清亮倔強的眸子此刻緊閉,長睫濡濕,微微顫動,她側首,唇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印上了林渡緊閉的眼臉,吻去那殘留的濕痕。

林渡渾身一震,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正對上赤霓裳近在咫尺、盛滿了心疼的眸子,那眸中再無半分往日的疏離。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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