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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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夜色如墨，濃稠地潑灑下來，將長春谷嚴嚴裹住。
聽雪廬內。
松枝在火盆裏劈啪作響，梅香混著冰雪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從窗隙鉆入。
赤霓裳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眼觀鼻，鼻觀心，周身氣息沈凝，仿佛已入定多時，唯有那微微顫動的長睫，洩露了心湖深處並非全然的平靜。林渡則斜倚在窗邊的竹榻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冰冷的窗欞，目光透過冰花凝結的窗紙，投向外面無邊的黑暗。
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無聲無息，帶著沈甸甸的寒意。
“戌時三刻了。”赤霓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廬內的沈寂，“更深露重，風雪又起，長春洞中尚有病榻需人照拂。你，該回去了。”
林渡叩擊窗欞的手指頓住，緩緩收回袖中，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赤霓裳那張在燈影下半明半暗、美得不似凡塵的側臉上，燭光為她玉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暖色，卻化不開那眉宇間天生的疏離。
“洞內有松柏師兄留下的丹藥，姝媱服過，氣息已穩，此刻想必已然安睡。”林渡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調子，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不甚相幹的事實，“況且，松溪師叔也說了，她只需靜養，人多反而擾她清靜。”
赤霓裳長睫微擡，眸光如寒潭深水，掃過林渡：“武當清修之地，男女有別。你我雖為表親，更兼功法同修之誼，然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終究不妥。傳揚出去，於你聲名有礙，於我……聖教顏面亦是不佳。”
她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林渡聞言，非但未露窘迫，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聲名？霓裳，你我如今，還有何清譽聲名可言？太湖孤舟同渡，無錫水牢共囚，武當後山雙修……樁樁件件，哪一樁是守禮遵規的？江湖悠悠眾口，早已將我二人視作一體，綁在了一處。”她踱了兩步，藍衫在燈下劃出利落的弧線，“至於聖教顏面……呵，我林渡行事，何曾在意過旁人如何置喙？赤九幽若因此不悅，讓他親自來尋我便是。”
這番話說得坦蕩，甚至帶著幾分混不吝的匪氣，全然不似她平日沈穩模樣，赤霓裳心頭微震，面上卻更冷三分，寒聲道：“強詞奪理，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是生死關頭，情非得已。如今風平浪靜，豈能再行荒唐之舉？速去，莫要在此徒惹是非。”
“徒惹是非？”林渡重覆了一遍，忽地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赤霓裳。
燈火跳躍，將她眸中那點壓抑的疲憊與一絲被驅趕的慍怒映照得分明，“霓裳，在你眼中，我林渡便只會惹是生非麽？”
赤霓裳被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心頭莫名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撚緊了袖口，面上依舊冷若冰霜：“是也好，非也罷。此刻，你便不該在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廬內氣氛驟然凝滯，只餘松枝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風雪若有似無的嗚咽。
林渡盯著赤霓裳看了片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裏，覆雜的情緒翻湧不息。
“好！”她忽然揚聲，“既然聖女嫌我在此礙眼，擾了清修，我走便是！”
話音未落，她卻並未轉身出門，反而大步流星，徑直朝著聽雪廬裏間走去，那裏，是赤霓裳平日靜修安寢之處，更有一方以竹管引來溫泉水的小小浴池。
赤霓裳愕然擡首，只見林渡的身影已掀開隔斷的布簾，消失在裏間的門洞處。
緊接著，便是衣物悉悉索索、被隨意拋擲在木架上的聲響，清晰無比地傳來。
“你……林渡！你做什麽？！”赤霓裳站起身，素來平靜無波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慌亂。
裏間傳來林渡的聲音，隔著門簾，帶著水汽氤氳般的模糊，卻又異常清晰：“做什麽？自然是沐浴，風雪奔波，練功切磋，一身塵垢汗氣，豈能就寢？聖女既如此重禮法，想必也容不得一身汙穢之人，汙了你這清修聖地吧？”
話音方落，便聽得“嘩啦”一聲清響，溫熱的水花濺落之聲隨之而起，在寂靜的廬內格外刺耳，水汽混合著淡淡的硫磺氣息，透過門簾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暖融融、濕漉漉的暧昧，無聲地侵占了外間清冷的空氣。
赤霓裳僵立在原地，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面頰，耳根燒得滾燙，她萬萬沒想到，林渡竟會如此行事，這哪裏是走？
分明是……是賴皮耍橫到了極點！
聽著裏間持續不斷的水聲，想象著那霧氣蒸騰中若隱若現的身影，赤霓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真氣幾度凝聚，卻又生生按捺下去。
沖進去？那成何體統！
視若無睹？這……這登徒子簡直欺人太甚！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緒，重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然而，那嘩嘩的水聲，那彌漫的水汽，如同無孔不入的細針，不斷擾亂著她的心神，往日裏運轉自如的心法，此刻竟滯澀難行，丹田氣息隱隱浮動，心口處更是如擂鼓般跳動不休。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終於歇了。
簾影微動，林渡踱步而出，僅著一身素白中衣，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肩頭，水珠沿著發梢滴落，在石地上洇開點點深痕。
燈火映照下，她身形挺拔，眉宇間洗去鉛華，更顯清俊朗逸，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卻跳躍著兩簇不馴的火焰，直直投向赤霓裳。
赤霓裳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冷聲道：“水也洗了，塵也凈了，還不速去？”
林渡卻不答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緩步走近。赤霓裳頓覺一股混合著水汽與熾熱陽剛的氣息迫近，令她氣息微窒，本能地起身後退幾步，後背已抵上墻壁。
“霓裳，”林渡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水潤後的微啞，“方才你說，孤男寡女，深夜共處，於禮不合。那好，我不走。”她目光掃過廬內唯一的矮榻，“你睡榻，我在此蒲團之上打坐調息，總不算違禮吧？此地清靜，正合我參悟焚天燼世之法。”
赤霓裳氣結，這分明是強詞奪理，耍賴到底，她長眉倒豎：“林渡！你當我這聽雪廬是何地？容你隨意安身？休要在此胡攪蠻纏！”話音未落，她已一掌拍出，並非致命殺招，只欲將林渡逼出門外，掌風陰柔，隱含九幽寒氣，如一道冰墻平推而去，正是“寒梅映雪”的守勢。
林渡見她出手，不驚反笑，足下不動，身形卻如風中弱柳般微微一晃，玄天功“沾衣十八跌”的卸力法門已然使出，同時右掌輕飄飄一拂，混元真氣圓轉如意，竟將那凜冽掌風引偏，“嗤”的一聲，撞在火盆旁的墻壁上，凝出一片薄霜。
“好掌力！”林渡朗聲讚道，欺身再近，“只是心亂了，氣便浮了。這‘寒梅映雪’，講究的是‘形如寒梅孤傲，意如雪落無聲’，你方才這一掌，意躁形滯，火候差了幾分。”
赤霓裳被點破，更是羞惱交加。
她自負武學奇才，九幽赤陽掌已臻化境，何曾被如此品評？尤其這話出自林渡之口，更添三分刺耳。
“要你來教！”她雙掌齊出，左掌赤芒暴漲，熱浪逼人，右掌幽藍深邃，寒氣刺骨，正是“冰火同源”的起手式，掌力籠罩丈許方圓，欲將林渡徹底逼退。
林渡不退反進，體內赤日真炎受同源氣機引動，轟然勃發，玄天功心法運轉至極致，雙掌在胸前虛劃太極，一個肉眼可見的、淡金與混沌二色交織的渾圓氣旋驟然生成，氣旋中心一點赤金真炎核心璀璨奪目。
“轟！”
冰火掌力與太極氣旋悍然相撞。
剎那間，聽雪廬內光影明滅，熱浪與寒流交替肆虐，案上燈焰被壓得只剩豆大一點幽藍，旋即又“噗”地竄起尺高金黃烈焰，四壁石霜瞬間融化。
赤霓裳心頭劇震，萬料不到林渡融合玄天功與赤日真炎後，內力竟精進如斯，竟將她全力施為的“冰火同源”掌力盡數化去、吸納，甚至隱隱有反噬之勢。
就在她舊力方盡、新力未生，身形微滯的剎那，林渡那渾圓氣旋倏然一收，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五指如鉤，扣向赤霓裳右腕脈門。
赤霓裳大驚，左手本能地回護格擋。
卻不料林渡此招竟是虛晃，右手並指如劍，指尖赤金毫芒吞吐，無聲無息地點向她左肩“肩井穴”，這一指虛虛實實，變化莫測。
赤霓裳招式用老，再難變招，左肩一麻，半邊身子頓時酸軟，真氣竟有凝滯之感。
“你……！”她驚怒交加，剛吐出一個字，林渡已貼了上來，那只扣向她右腕的左手，中途變向，輕輕一帶，點穴的右手順勢滑下，穿過她格擋的手臂空隙，穩穩地、不容抗拒地攬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大力湧來，赤霓裳身不由己地被帶得向前踉蹌一步，整個人跌入林渡溫熱的懷抱中。林渡另一條手臂隨即環過，將她牢牢禁錮，兩人身軀緊密相貼，再無一絲縫隙。
“放手！”赤霓裳又驚又怒，奮力掙紮，指尖赤金幽藍光芒吞吐，便要不顧一切催動本源真力。
“別動！”林渡低喝一聲，雙臂收緊，將懷中那具顫抖的嬌軀死死按在胸前，“再運真氣沖穴，傷了經脈，我立刻抱你去長春洞，讓姝媱看看你這聖女是如何逞強的！”
此言一出，赤霓裳掙紮的力道瞬間洩去大半，讓顧姝媱看到自己此刻被林渡這般抱在懷中？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堪。
林渡感覺到懷中人的軟化，緊繃的心弦也微微一松，她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在赤霓裳散亂的鬢發間，“霓裳……非要逼我如此麽？你知我心意，我亦明你情愫。風雪孤崖，舍身一吻，難道皆是虛妄？”
她微微側首，唇幾乎貼上了赤霓裳光潔的頸側，感受著那肌膚下細微的脈動，“我林渡非是聖人，亦非枯木頑石。七情六欲，凡俗之念，我皆有之。只是平生所願，所求，所念，唯你一人而已。”
赤雷裳被她氣息所擾，心頭狂跳，面頰如火校，偏生動彈不得，只能緊咬下唇，齒間幾乎嘗到一絲腥甜，她想呵斥，想怒罵，喉頭卻似被無形之物堵住，只餘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我知道，你心中亦有我。”林渡又說，環在赤霓裳腰間的手臂微微用力，讓兩人貼合得再無縫隙，感受著彼此劇烈的心跳隔著薄薄衣料撞擊胸膛，“霓裳……此情此景，此心此念，我如何還能等？如何還能裝作心如止水？江湖風波惡，前路血雨腥，明日是生是死，是聚是散，誰又能料定？我只知此刻，你在我懷中，溫香軟玉，觸手可及。”她的唇，終於輕輕印在了赤霓裳頸側那微涼的肌膚上。
那觸感柔軟而滾燙，赤霓裳渾身劇震，破碎的音節終於擠出齒縫，卻虛弱得毫無威懾，“林渡……你不可……”
“有何不可？”林渡擡起頭，眼中燃燒著兩簇赤金的火焰，那是赤日真炎被情欲引動，煌煌灼灼，好似要將眼前人吞噬，“天地為證，你我心意早通。霓裳，我亦是血肉之軀，亦有貪嗔癡念。我貪你顏色，嗔你疏離，癡你情愫。此刻良宵，風雪擁廬，心上人在側，若還要恪守那勞什子清規虛禮，我林渡豈非枉活一世？”
她俯身，氣息迫近赤霓裳被迫仰起的玉顏，目光緊緊鎖住那雙因羞怒驚惶而水光瀲灩的眸子，“我便是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管他什麽世俗禮法，管他什麽聖女清譽，管他什麽前路刀兵。我只知，我要你，赤霓裳，此刻，此地。”
她早已知曉，這份執念盡頭只有死亡，可愚蠢至極的她，仍舊無法停止地反覆將赤霓裳咽下。
她，便要沖破這最後一層隔膜。
話音落，她左臂緊箍赤霓裳腰肢，令其動彈不得，右臂倏然擡起，食指中指並攏，指尖一點赤金色星芒倏然亮起，雖只豆大，卻煌煌然有烈日之威，激射而出。
“嗤！”
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如春蠶嚙桑，又似冰針入水。
那案頭搖曳的燈焰應聲而滅，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旋即便被廬內激蕩的勁風吹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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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濃稠地潑灑下來，將長春谷嚴嚴裹住。
聽雪廬內。
松枝在火盆裏劈啪作響，梅香混著冰雪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從窗隙鉆入。
赤霓裳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眼觀鼻，鼻觀心，周身氣息沈凝，仿佛已入定多時，唯有那微微顫動的長睫，洩露了心湖深處並非全然的平靜。林渡則斜倚在窗邊的竹榻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冰冷的窗欞，目光透過冰花凝結的窗紙，投向外面無邊的黑暗。
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無聲無息，帶著沈甸甸的寒意。
“戌時三刻了。”赤霓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廬內的沈寂，“更深露重，風雪又起，長春洞中尚有病榻需人照拂。你，該回去了。”
林渡叩擊窗欞的手指頓住，緩緩收回袖中，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赤霓裳那張在燈影下半明半暗、美得不似凡塵的側臉上，燭光為她玉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暖色，卻化不開那眉宇間天生的疏離。
“洞內有松柏師兄留下的丹藥，姝媱服過，氣息已穩，此刻想必已然安睡。”林渡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調子，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不甚相幹的事實，“況且，松溪師叔也說了，她只需靜養，人多反而擾她清靜。”
赤霓裳長睫微擡，眸光如寒潭深水，掃過林渡：“武當清修之地，男女有別。你我雖為表親，更兼功法同修之誼，然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終究不妥。傳揚出去，於你聲名有礙，於我……聖教顏面亦是不佳。”
她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林渡聞言，非但未露窘迫，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聲名？霓裳，你我如今，還有何清譽聲名可言？太湖孤舟同渡，無錫水牢共囚，武當後山雙修……樁樁件件，哪一樁是守禮遵規的？江湖悠悠眾口，早已將我二人視作一體，綁在了一處。”她踱了兩步，藍衫在燈下劃出利落的弧線，“至於聖教顏面……呵，我林渡行事，何曾在意過旁人如何置喙？赤九幽若因此不悅，讓他親自來尋我便是。”
這番話說得坦蕩，甚至帶著幾分混不吝的匪氣，全然不似她平日沈穩模樣，赤霓裳心頭微震，面上卻更冷三分，寒聲道：“強詞奪理，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是生死關頭，情非得已。如今風平浪靜，豈能再行荒唐之舉？速去，莫要在此徒惹是非。”
“徒惹是非？”林渡重覆了一遍，忽地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赤霓裳。
燈火跳躍，將她眸中那點壓抑的疲憊與一絲被驅趕的慍怒映照得分明，“霓裳，在你眼中，我林渡便只會惹是生非麽？”
赤霓裳被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心頭莫名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撚緊了袖口，面上依舊冷若冰霜：“是也好，非也罷。此刻，你便不該在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廬內氣氛驟然凝滯，只餘松枝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風雪若有似無的嗚咽。
林渡盯著赤霓裳看了片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裏，覆雜的情緒翻湧不息。
“好！”她忽然揚聲，“既然聖女嫌我在此礙眼，擾了清修，我走便是！”
話音未落，她卻並未轉身出門，反而大步流星，徑直朝著聽雪廬裏間走去，那裏，是赤霓裳平日靜修安寢之處，更有一方以竹管引來溫泉水的小小浴池。
赤霓裳愕然擡首，只見林渡的身影已掀開隔斷的布簾，消失在裏間的門洞處。
緊接著，便是衣物悉悉索索、被隨意拋擲在木架上的聲響，清晰無比地傳來。
“你……林渡！你做什麽？！”赤霓裳站起身，素來平靜無波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慌亂。
裏間傳來林渡的聲音，隔著門簾，帶著水汽氤氳般的模糊，卻又異常清晰：“做什麽？自然是沐浴，風雪奔波，練功切磋，一身塵垢汗氣，豈能就寢？聖女既如此重禮法，想必也容不得一身汙穢之人，汙了你這清修聖地吧？”
話音方落，便聽得“嘩啦”一聲清響，溫熱的水花濺落之聲隨之而起，在寂靜的廬內格外刺耳，水汽混合著淡淡的硫磺氣息，透過門簾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暖融融、濕漉漉的暧昧，無聲地侵占了外間清冷的空氣。
赤霓裳僵立在原地，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面頰，耳根燒得滾燙，她萬萬沒想到，林渡竟會如此行事，這哪裏是走？
分明是……是賴皮耍橫到了極點！
聽著裏間持續不斷的水聲，想象著那霧氣蒸騰中若隱若現的身影，赤霓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真氣幾度凝聚，卻又生生按捺下去。
沖進去？那成何體統！
視若無睹？這……這登徒子簡直欺人太甚！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緒，重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然而，那嘩嘩的水聲，那彌漫的水汽，如同無孔不入的細針，不斷擾亂著她的心神，往日裏運轉自如的心法，此刻竟滯澀難行，丹田氣息隱隱浮動，心口處更是如擂鼓般跳動不休。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終於歇了。
簾影微動，林渡踱步而出，僅著一身素白中衣，濕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肩頭，水珠沿著發梢滴落，在石地上洇開點點深痕。
燈火映照下，她身形挺拔，眉宇間洗去鉛華，更顯清俊朗逸，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卻跳躍著兩簇不馴的火焰，直直投向赤霓裳。
赤霓裳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冷聲道：“水也洗了，塵也凈了，還不速去？”
林渡卻不答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緩步走近。赤霓裳頓覺一股混合著水汽與熾熱陽剛的氣息迫近，令她氣息微窒，本能地起身後退幾步，後背已抵上墻壁。
“霓裳，”林渡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水潤後的微啞，“方才你說，孤男寡女，深夜共處，於禮不合。那好，我不走。”她目光掃過廬內唯一的矮榻，“你睡榻，我在此蒲團之上打坐調息，總不算違禮吧？此地清靜，正合我參悟焚天燼世之法。”
赤霓裳氣結，這分明是強詞奪理，耍賴到底，她長眉倒豎：“林渡！你當我這聽雪廬是何地？容你隨意安身？休要在此胡攪蠻纏！”話音未落，她已一掌拍出，並非致命殺招，只欲將林渡逼出門外，掌風陰柔，隱含九幽寒氣，如一道冰墻平推而去，正是“寒梅映雪”的守勢。
林渡見她出手，不驚反笑，足下不動，身形卻如風中弱柳般微微一晃，玄天功“沾衣十八跌”的卸力法門已然使出，同時右掌輕飄飄一拂，混元真氣圓轉如意，竟將那凜冽掌風引偏，“嗤”的一聲，撞在火盆旁的墻壁上，凝出一片薄霜。
“好掌力！”林渡朗聲讚道，欺身再近，“只是心亂了，氣便浮了。這‘寒梅映雪’，講究的是‘形如寒梅孤傲，意如雪落無聲’，你方才這一掌，意躁形滯，火候差了幾分。”
赤霓裳被點破，更是羞惱交加。
她自負武學奇才，九幽赤陽掌已臻化境，何曾被如此品評？尤其這話出自林渡之口，更添三分刺耳。
“要你來教！”她雙掌齊出，左掌赤芒暴漲，熱浪逼人，右掌幽藍深邃，寒氣刺骨，正是“冰火同源”的起手式，掌力籠罩丈許方圓，欲將林渡徹底逼退。
林渡不退反進，體內赤日真炎受同源氣機引動，轟然勃發，玄天功心法運轉至極致，雙掌在胸前虛劃太極，一個肉眼可見的、淡金與混沌二色交織的渾圓氣旋驟然生成，氣旋中心一點赤金真炎核心璀璨奪目。
“轟！”
冰火掌力與太極氣旋悍然相撞。
剎那間，聽雪廬內光影明滅，熱浪與寒流交替肆虐，案上燈焰被壓得只剩豆大一點幽藍，旋即又“噗”地竄起尺高金黃烈焰，四壁石霜瞬間融化。
赤霓裳心頭劇震，萬料不到林渡融合玄天功與赤日真炎後，內力竟精進如斯，竟將她全力施為的“冰火同源”掌力盡數化去、吸納，甚至隱隱有反噬之勢。
就在她舊力方盡、新力未生，身形微滯的剎那，林渡那渾圓氣旋倏然一收，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五指如鉤，扣向赤霓裳右腕脈門。
赤霓裳大驚，左手本能地回護格擋。
卻不料林渡此招竟是虛晃，右手並指如劍，指尖赤金毫芒吞吐，無聲無息地點向她左肩“肩井穴”，這一指虛虛實實，變化莫測。
赤霓裳招式用老，再難變招，左肩一麻，半邊身子頓時酸軟，真氣竟有凝滯之感。
“你……！”她驚怒交加，剛吐出一個字，林渡已貼了上來，那只扣向她右腕的左手，中途變向，輕輕一帶，點穴的右手順勢滑下，穿過她格擋的手臂空隙，穩穩地、不容抗拒地攬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大力湧來，赤霓裳身不由己地被帶得向前踉蹌一步，整個人跌入林渡溫熱的懷抱中。林渡另一條手臂隨即環過，將她牢牢禁錮，兩人身軀緊密相貼，再無一絲縫隙。
“放手！”赤霓裳又驚又怒，奮力掙紮，指尖赤金幽藍光芒吞吐，便要不顧一切催動本源真力。
“別動！”林渡低喝一聲，雙臂收緊，將懷中那具顫抖的嬌軀死死按在胸前，“再運真氣沖穴，傷了經脈，我立刻抱你去長春洞，讓姝媱看看你這聖女是如何逞強的！”
此言一出，赤霓裳掙紮的力道瞬間洩去大半，讓顧姝媱看到自己此刻被林渡這般抱在懷中？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堪。
林渡感覺到懷中人的軟化，緊繃的心弦也微微一松，她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在赤霓裳散亂的鬢發間，“霓裳……非要逼我如此麽？你知我心意，我亦明你情愫。風雪孤崖，舍身一吻，難道皆是虛妄？”
她微微側首，唇幾乎貼上了赤霓裳光潔的頸側，感受著那肌膚下細微的脈動，“我林渡非是聖人，亦非枯木頑石。七情六欲，凡俗之念，我皆有之。只是平生所願，所求，所念，唯你一人而已。”
赤雷裳被她氣息所擾，心頭狂跳，面頰如火校，偏生動彈不得，只能緊咬下唇，齒間幾乎嘗到一絲腥甜，她想呵斥，想怒罵，喉頭卻似被無形之物堵住，只餘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我知道，你心中亦有我。”林渡又說，環在赤霓裳腰間的手臂微微用力，讓兩人貼合得再無縫隙，感受著彼此劇烈的心跳隔著薄薄衣料撞擊胸膛，“霓裳……此情此景，此心此念，我如何還能等？如何還能裝作心如止水？江湖風波惡，前路血雨腥，明日是生是死，是聚是散，誰又能料定？我只知此刻，你在我懷中，溫香軟玉，觸手可及。”她的唇，終於輕輕印在了赤霓裳頸側那微涼的肌膚上。
那觸感柔軟而滾燙，赤霓裳渾身劇震，破碎的音節終於擠出齒縫，卻虛弱得毫無威懾，“林渡……你不可……”
“有何不可？”林渡擡起頭，眼中燃燒著兩簇赤金的火焰，那是赤日真炎被情欲引動，煌煌灼灼，好似要將眼前人吞噬，“天地為證，你我心意早通。霓裳，我亦是血肉之軀，亦有貪嗔癡念。我貪你顏色，嗔你疏離，癡你情愫。此刻良宵，風雪擁廬，心上人在側，若還要恪守那勞什子清規虛禮，我林渡豈非枉活一世？”
她俯身，氣息迫近赤霓裳被迫仰起的玉顏，目光緊緊鎖住那雙因羞怒驚惶而水光瀲灩的眸子，“我便是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管他什麽世俗禮法，管他什麽聖女清譽，管他什麽前路刀兵。我只知，我要你，赤霓裳，此刻，此地。”
她早已知曉，這份執念盡頭只有死亡，可愚蠢至極的她，仍舊無法停止地反覆將赤霓裳咽下。
她，便要沖破這最後一層隔膜。
話音落，她左臂緊箍赤霓裳腰肢，令其動彈不得，右臂倏然擡起，食指中指並攏，指尖一點赤金色星芒倏然亮起，雖只豆大，卻煌煌然有烈日之威，激射而出。
“嗤！”
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如春蠶嚙桑，又似冰針入水。
那案頭搖曳的燈焰應聲而滅，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旋即便被廬內激蕩的勁風吹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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