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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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一掌摑出,赤霓裳自己也楞住了。

掌心傳來火辣辣的麻意,看著林渡臉上迅速浮現的紅痕,怎就……怎就打了她?

可那點後悔,旋即被更洶湧的委屈淹沒。

讓她道歉?

當著這幾個猥瑣之徒的面?絕無可能。

心念電轉間,一個更偏激、更帶著報覆意味的念頭湧上心頭,她不再看林渡,轉向地上那個傷勢最輕、正驚恐望著她的陸清,聲音刻意放得又軟又媚,與方才的殺氣騰騰判若兩人,“你,叫什麽名字?”

陸清被她點中,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篩糠般抖著,結結巴巴道:“弟、弟子陸、陸清……”

“陸清?”赤霓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走到陸清面前,俯下身,幽香襲人,一雙剪水秋瞳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驚恐萬狀的臉,“方才,好看麽?”

陸清哪敢回答,只顧著磕頭:“聖……聖女饒命!弟子該死!弟子瞎了狗眼!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赤霓裳卻仿佛沒聽見求饒,冰涼的指尖,輕輕挑起陸清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我問你,願不願……放棄你這武當弟子的身份?”

此言一出,不僅陸清呆若木雞,連林渡、張道成等其他弟子,甚至隱在梅林後聞聲趕來的顧姝媱,都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啊?”陸清徹底懵了。

“願不願,”指尖在他下巴上輕輕劃過,赤霓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更是刻意要讓林渡聽得真切,“……娶了我?”

陸清徹底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這魔教聖女是何用意。

張道成等人更是駭得魂飛天外。

赤霓裳雖未回頭,卻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林渡那驟然變得急促、混亂的呼吸,她強撐著,維持著那副魅惑的姿態,指尖的力道卻微微加重,指甲幾乎要掐進陸清的皮肉裏,逼問道:“說!願是不願?!”

陸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眼前這絕色佳人仿佛化作了擇人而噬的羅剎,他肝膽俱裂,哪裏還敢有半分旖旎之念,涕淚橫流,嘶聲哭喊道:“不!不敢!弟子不敢!聖女饒命!饒命啊!弟子是武當弟子!死也是武當的鬼!絕不敢有此妄想!絕不敢啊!”

“廢物!”赤霓裳甩開陸清的下巴,她賭氣般的瘋狂舉動,換來的是對方的拒絕,這比林渡的沈默更讓她感到難堪。

而林渡那灼灼的目光,更是讓她無地自容。

她再也無法在此地停留片刻,足尖在雪地上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沒入了蒼茫的雪幕與幽深的梅林深處,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香,和潭邊死一般的寂靜。

寒風嗚咽,卷起破碎的梅瓣與雪沫,撲打在林渡僵立的身軀上,望著赤霓裳消失的方向,臉上掌印猶在,頸間紅痕刺目,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疼,她不及細思,更顧不得身後狼藉,只對匆匆趕至、滿面憂急的顧姝媱急道:“姝媱,煩你速去尋松柏、松石兩位師兄,告知此地情形,請他們處置善後!”語畢,不等顧姝媱回應,足尖在雪地輕輕一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循著雪中那幾不可辨的足痕與殘存的氣息,直追而去。

她輕功本就卓絕,此刻心念所系,更將踏雪無痕的功夫催至極致,只見她青衫獵獵,在覆雪的虬枝怪石間騰挪轉折,恍若一道貼地疾飛的青煙,幾個呼吸間,已掠過重重梅影,遠遠望見前方風雪中,那抹踉蹌卻決絕的紅。

赤霓裳內傷本未全愈,方才盛怒之下強運真力擊碎石巖,又遭林渡阻攔、陸清拒婚之辱,心緒激蕩,此刻只覺氣血逆行,眼前陣陣發黑,腳下虛浮,竟被一截突出雪地的老樹根絆得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便在此時,一只溫熱的手掌已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赤霓裳驚怒回身,掌中九幽赤陽勁力本能欲吐。

“別動!”林渡低喝一聲,非但不放,反而借勢一拉一帶,另一條手臂環過赤霓裳纖細卻緊繃的腰肢,將她整個身子不容抗拒地擁入懷中。

兩人力道相激,腳下積雪“噗”地一聲陷下半尺。

赤霓裳奮力掙紮,掌風指勁,胡亂拍向林渡肩背,口中嘶聲斥道:“林渡!你好大膽!放開我!去找你的顧姝媱!休要在此惺惺作態!”

林渡卻紋絲不動,任憑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掌指落在身上,悶哼數聲,嘴角溢出一絲淡金血線,雙臂卻收得更緊,將懷中那具冰冷顫抖、散發著冷香的軀體死死禁錮,她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在赤霓裳冰涼散亂的鬢發間,“不放!霓裳表姐,你聽我說!”

風雪更急,鵝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兒落下,將兩人發梢肩頭染白。

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唯聞彼此劇烈的心跳與粗重的喘息,在這方小小的、被風雪隔絕的世界裏擂鼓般回響。

“說什麽?說你是如何可憐我?還是如何權衡利弊?”赤霓裳掙紮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別過臉,聲音冷硬,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她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她凝視著赤霓裳近在咫尺、蒼白的側臉,那長睫上凝結的冰晶,那緊抿的倔強唇線,無一不深深鐫刻在她心版之上,積壓心底多時、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愫,此刻洶湧而出:

“不是可憐,不是權衡。”

“自棲梧客棧初見,你踏月而來,氣度高華,似九天神女謫落凡塵……那一刻,我便知此生再難移目……”

赤霓裳渾身劇震,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渡,雪光映照下,林渡的臉龐線條分明,眼神清澈,沒有半分作偽。

“或許那時懵懂,不知何為情愛。”林渡毫無躲閃,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兩人身軀貼得再無縫隙,她能感受到懷中人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冷,是怒,還是別的什麽,她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只覺世間萬物,唯你顏色最是動人,唯你氣息最是牽心。後來種種,風波險惡,生死與共……霓裳表姐,這份情,早已深植血脈,刻骨銘心,非關聖教,非關血緣,只關乎你,赤霓裳。”

“你……”赤霓裳朱唇微啟,卻一時語塞,那些刻意遺忘的畫面——林渡初見她時的失神,為她療傷時的笨拙關切,雙修時掌心傳來的滾燙……此刻如潮水般湧回腦海。

原來,並非只有她一人記得。

她眼中冰霜漸融,化作一片覆雜難言的水光,有震撼,有動容,更有一種被徹底看穿、無處遁形的羞惱,緊咬下唇,幾乎滲出血絲,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聲音幹澀,卻再無之前的冰冷:“花言巧語……誰、誰稀罕聽這些!”

這便是赤霓裳。

縱使心防崩塌,情潮暗湧,那深入骨髓的驕傲與別扭,也絕不會讓她說出半個“情”字,只死死盯著林渡的眼睛,問出那個橫亙在兩人之間、更橫亙在三人之間,註定無解的問題:

“林渡,休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只問你,顧姝媱待你情深義重,風雪守候,不離不棄,我……我與你血脈糾纏,功法同源,註定要共赴那焚天燼世之路,你待如何?你究竟……選誰?”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梅枝不堪重負,簌簌落下大團積雪。

終於問到了此處,林渡沈默了片刻,才道:“選?姝媱之恩,如山如海,我林渡此生不敢或忘,亦不會負她深情,此乃我立身之本。而你,赤霓裳,是我……心之所系,焚天燼世,九幽歸墟,此路孤絕兇險,若無你在側,縱使登臨絕頂,又有何意趣?我絕不會放手。”

漫天風雪中,她目光灼灼,直視著懷中佳人震驚睜大的雙眸,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

“兩個,我都要。”

赤霓裳聽著這番驚世駭俗、卻又情真意切的“兩個都要”之論,一時竟忘了憤怒,只覺得心潮翻湧,五味雜陳,她看著林渡眼中那份近乎固執的坦蕩,看著她臉上尚未消退的紅痕,感受著她懷抱的溫暖……

這個表妹,當真是膽大包天,又……情根深種。

她掙紮了一下,未能掙脫,索性不再用力,將臉微微側開,望著漫天飛雪,良久,一聲極輕極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嘆息,混在風雪聲中逸出:

“你這冤家……當真貪心得很。”

這一聲嘆息,一句“冤家”,已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大妥協。

林渡聞言,心中巨石落地,那平日凜若秋霜的面上,竟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酡紅,下意識想要摸一摸赤霓裳的臉,卻又擔心動作唐突,讓她不悅,生生忍住了,“我知道此舉驚世駭俗,不會……不,不是沒有想過,你我,我與你,與姝媱三人,或許此生都不會為世俗所容……但只要能和你們一起,無論何種結局,我林渡都甘之如飴。姝媱那邊,我會尋個時機坦白,與她說明。至於你……”

她喉頭滾了一下,啞聲道:“我亦會尋個時機,向赤九幽說明你我關系。”

“不管結局如何,此生有你,我必不負……”

說到此處,忽然不知該如何繼續。

可赤霓裳已經不需要答案了,就是林渡這種刻意的示弱,才讓她不自覺地為對方心疼,想安撫對方。

她緩了緩,氣息起伏,唇邊抿起一個笑,低低地說:“其實從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真的很像一只小狗,明明想試探著靠近,卻又怕人,所以只好用兇巴巴的面具示人,明明想和人好好相處,卻又總是嘴硬,所以只好用惡狠狠的話掩飾。”

“只可惜,你的所有在我面前都袒露無遺,包括你下意識的躲藏、試探、斟酌後的討好,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時我想,這只小狗雖然性格不怎麽好,但本質還是可愛的。”

林渡沒有出聲,但赤霓裳已經猜到她在醞釀著反擊,她勾著林渡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眼眸漾著水光,語氣極盡暧昧,“而此時此刻,我更加確信,我的判斷沒有錯。你,願不願意讓我成為你的主人?”

硬殼下是綿軟的小動物,偶爾冒出兩顆鋒利的獠牙,但一旦摸到了它。

它會乖乖地伏在你掌心,任你撫摸。

面對如此直白了當的發問,林渡終於還是露出了一絲破綻,垂著眼,目光落在一處,怎麽也聚焦不上。

赤霓裳沒有給林渡猶豫的時間,她湊過去,指尖描繪著林渡緊抿的唇,耳尖有難以言說的紅,在林渡嘴角落下一吻。

沒有半點暧昧,也沒有纏綿悱惻,僅僅是代表著她此刻心情的吻,像一個蓋章,明確地告知了她的所屬。

林渡原本只是想試探,卻不想赤霓裳真的就著臺階下,將一份感情就此確認,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輕輕嘆息了一聲,仿佛在說:你呀。

這種反應再明顯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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