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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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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暮雲四合,峰巒盡沒於鉛灰混沌之中,唯餘紫霄宮金頂在沈沈雪幕裏透出一點孤光,似天地間未熄的餘燼。

松溪引著眾人,卻未投香火鼎盛的前山宮觀,他腳步不停,踏著沒踝的積雪,繞過紫霄宮後一道險峻的嶙峋石棧,直往雲深霧鎖之處行去。

棧道盡頭,豁然開朗,竟是一處避風向陽的幽谷。

谷中寒梅初綻,點點朱紅綴於瓊枝玉樹之間,清冽梅香混著冰雪氣息撲面而來,將外界的肅殺與嚴寒隔斷。

“此乃長春谷,”松溪拂去肩上厚雪,聲音在風雪呼嘯中依舊清晰,“後山禁地,非掌門手諭不得擅入。谷中三處居所,長春洞、聽雪廬、漱玉居,相隔不遠,又各有屏障,正合諸位靜養。”

長春洞隱於一道飛瀑之後。

隆冬時節,瀑布化作巨大的冰掛,晶瑩剔透如水晶簾幕,洞內卻溫暖如春,顯然有地脈熱泉滋養,洞壁光滑,鑿有石榻石幾,陳設簡樸,潔凈異常。

“少盟主內傷沈屙,心脈受損尤重,此地溫潤平和,地氣滋養,最宜將養。”松溪看著顧姝媱與松石小心翼翼地將林渡安置在鋪了厚厚幹草與獸皮的石榻上。

赤霓裳目光掃過洞內,又望向洞外飛雪中若隱若現的另外兩處屋舍輪廓,微微頷首:“有勞道長。”她肩頭微顫,強壓下喉間腥甜,一路風雪兼程,傷勢亦在反覆。

“聽雪廬在梅林深處,清寒些,卻勝在僻靜,赤姑娘所修功法偏陰寒,或能借此地氣調和。”松溪對赤霓裳道,“漱玉居臨一脈溫泉活水,溫煦宜人,顧小姐可暫居彼處,便於照應少盟主。”

安排妥當,他留下傷藥丹丸,又細細叮囑了煎服之法,便帶著松柏、松石悄然退去,將這一方風雪中的凈土留給劫後餘生之人。

長夜漫漫。

洞內一時只餘下火盆裏松枝燃燒的劈啪聲,以及林渡微弱斷續的呼吸。

顧姝媱跪坐榻邊,絞了熱帕子,一遍遍輕柔地擦拭林渡額角的冷汗,又撬開她緊抿的唇,將溫熱的參湯一點點渡進去。

林渡時而陷入夢魘,身體無意識地痙攣,齒關間溢出模糊痛苦的囈語:“爹……別走……血……”

每當此時,顧姝媱便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林渡,我在。不怕,我們到武當了。松溪道長說你能好起來,你一定要好起來。”

飛瀑冰簾之外,風雪更急。

聽雪廬內,一燈如豆。

赤霓裳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默默望著窗外翻飛的雪幕,目光似乎穿透風雪,落在那被冰瀑遮掩的長春洞口,林渡昏迷前死死回抱顧姝媱的景象,像是烙印灼在心底。

那毫無保留的依賴,那從骨子裏透出的尋求溫暖的姿態,是她赤霓裳從未得到,也……再也無法給予的。

一股郁氣猛地沖上胸口,牽動內傷,她劇烈咳嗽起來,慌忙以袖掩口,點點暗紅浸透了素白袖口。

她低頭看著那抹刺目的紅,眼中翻騰的不知是痛楚還是自嘲,曾幾何時,她以為自己對林渡只是聖教賦予的責任,是利用,是掌控。

可太湖孤舟上的生死與共,無錫城中的感應追尋,水牢裏的並肩浴血……樁樁件件,早已將冰冷的算計融成了連她自己都心驚的牽絆。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當她一次次推開林渡,用刻薄言語劃開界限時,當她以聖女之尊,視那懵懂情愫為恥辱時,命運已將另一個女子送到了林渡身邊,那個叫顧姝媱的官家小姐,柔弱卻堅韌,如藤蔓般不顧一切地纏繞著林渡這株傷痕累累的孤松,在她最黑暗的時刻,成了唯一的光和熱。

“哎……”一聲極輕的嘆息逸出唇邊,消散在廬內清冷的空氣中。

赤霓裳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決然,她不再看窗外,轉而凝視自己蒼白的手掌,指尖微屈,一縷極淡、帶著冰寒氣息的赤金色光芒在指尖吞吐不定。

“九幽玄冥,赤陽歸墟……”她低低念誦聖教秘傳心法,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催動那微弱的本源之力,在經脈中艱難流轉。

掌風過處,廬內寒氣驟增,地面薄霜蔓延,幾片被風卷入的雪花竟在她掌前三尺凝滯、旋轉,隱隱形成一個微小的、冰火交織的漩渦。

得益於長春谷得天獨厚的地脈滋養、松溪道長精湛的醫術丹藥,以及顧姝媱日夜不息的悉心照料,林渡的傷勢恢覆得比預想更快,雖然心脈受損的根基仍需時日慢慢調養,內息也遠未恢覆鼎盛,但劇烈的疼痛已然消退,身體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冷僵硬。

洞內,晝夜交替不知幾回。

顧姝媱依舊守在榻邊,熬紅的雙眼時刻關註著林渡,她按松溪道長所授之法,溫養林渡受損的心脈。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林渡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沈睡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這一日雪霽初晴,一縷淡金色的陽光透過冰瀑折射入洞,恰好落在林渡臉上。

顧姝媱正以溫水為她潤唇,忽覺掌心握著的那只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石榻上的人,睜開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姝媱……”她喚她。

“是我!是我!”顧姝媱喜極而泣,淚水簌簌滾落,滴在林渡手背上,“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林渡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雖然內力只恢覆了三四成,心脈也仍顯脆弱,需要避免劇烈運功和情緒大起大落,但那股縈繞不散的瀕死之氣已消散殆盡,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是夜,風雪又起。

林渡服了藥,在顧姝媱低柔的安撫聲中沈沈睡去,呼吸平穩悠長。

顧姝媱吹熄了大部分燈燭,只留榻邊一盞小燈,守著跳動的火苗和榻上安睡的人影,連日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她伏在榻邊,不知不覺也沈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奇異的、帶著韻律的聲響穿透風雪,隱隱約約傳入洞中,將林渡從深沈的昏睡裏喚醒。

那聲音時斷時續,似金玉交擊,又似裂帛碎冰,在寂靜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林渡悄然坐起身,望向洞口方向,飛瀉的冰瀑在月色下泛著幽藍寒光。

那奇異的聲響,正來自冰瀑之外,梅林深處。

顧姝媱被她的動作驚醒,忙扶住她:“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林渡搖搖頭,示意她噤聲,側耳傾聽片刻,啞聲道:“外面……什麽聲音?”

顧姝媱凝神細聽,也捕捉到了那若有若無的聲響,搖頭道:“不知。許是風雪太大,吹折了梅枝?”

林渡卻固執地望向洞口。

那聲音裏,似乎蘊含著某種熟悉又陌生的韻律,引動她沈寂已久的氣血微微翻湧。

“扶我……去看看。”

顧姝媱拗不過她,取來厚厚的大氅將林渡裹緊,小心地攙扶著她,一步步走向洞口。

林渡的步伐雖緩,卻比初醒時穩健了許多。

繞開垂掛的冰淩,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面而來,林渡挺直了脊背,目光穿透風雪,投向聽雪廬的方向。

清冷月輝下,梅林覆雪,瓊枝玉樹。

一道火紅的身影,正在廬前空地上騰挪閃轉。

是赤霓裳。

她雙掌翻飛,招式奇詭絕倫。

左掌拍出,掌心赤芒隱現,帶起灼熱炎流,周遭積雪瞬間融化,蒸騰起大片白霧,右掌緊隨而至,掌心卻泛起幽藍寒光,一股陰寒刺骨的掌風掃過,那尚未散盡的白霧竟瞬間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冰火交織,掌風過處,雪地上留下焦黑與霜凍並存的詭異痕跡,嗤嗤作響。

她練的,正是聖教絕學九幽赤陽掌,此刻顯然是在不顧傷勢,強行催動本源,以痛楚來宣洩,來壓制心頭那無法言說的滔天巨浪,那金玉裂冰之聲,正是她掌力激蕩風雪、冰火之力碰撞所發。

“霓裳姐姐,她這是在做什麽?”顧姝媱扶著林渡臂彎,聲音發顫,滿是不解。

林渡沒有回答。

她體內沈寂的丹田深處,一股灼燙的熱流忽然竄起,沿著奇經八脈奔突沖撞,正是那蟄伏的赤日真炎本源,此刻,它正被廬外同源功法的瘋狂運轉徹底喚醒、引燃。

玄天功的混元真氣受到激發,本能地運轉起來,試圖調和、駕馭這突如其來的煌煌炎力,兩股力量在她恢覆了大半的經脈中激烈交融、奔騰。

“唔……”林渡悶哼一聲,身體劇震,下意識地五指收攏,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淡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從她皮膚下隱隱透出,周身散發出驚人的熱量,竟將飄落身周的雪花瞬間蒸發殆盡,化作絲絲縷縷的白氣。

“林渡!”顧姝媱驚呼,只覺扶著的臂膀滾燙如火炭。

恰在此時,聽雪廬前,赤霓裳一式赤陽燎原與九幽鎖魂強行並運,冰火真元在她經脈中猛烈對沖。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濺在潔白雪地上,宛如點點紅梅炸開,觸目驚心,赤霓裳身形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單膝重重砸在雪地裏,以手撐地,肩頭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林渡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赤霓裳吐血跪倒的剎那,體內奔騰沖撞的赤日真炎本源,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牽引,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應,被強行喚醒,轟然撞入她的靈臺。

她明白了。

自己體內流淌的赤日真炎,與赤霓裳的九幽赤陽,同出一源,陰陽相生,這感應,這共鳴,這幾乎要撕裂她經脈的灼熱躁動……

雙修。

唯有此法,方能借同源之力,引赤日真炎與九幽赤陽交融互濟,在最短時間內修覆她受損的心脈,恢覆、甚至超越往昔的功力,否則,以她如今僅剩三四成的孱弱內息,心脈如風中殘燭,莫說報仇雪恨,便是明年那場註定血雨腥風的武林大會,如何面對虎視眈眈的十三家門派?

如何在那群狼環伺之下,為親人討回血債?時間……時間不等人!

“姝媱,在此等我。”

她掙脫了顧姝媱的攙扶,甚至沒看顧姝媱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湧起的驚愕,一步踏出洞口的冰簾。

寒風裹挾著雪片,如同無數冰冷的刀刃割在臉上,林渡體內真炎流轉,驅散嚴寒,她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踏著沒膝的積雪,一步步走向梅林深處那跪伏於地的火紅身影。

雪地在她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

赤霓裳喘息稍定,正欲強提餘力站起,忽覺一股灼熱而熟悉的氣息迫近,她擡頭,散亂的發絲沾著血沫黏在蒼白的頰邊,眼中血絲密布。

逆著雪光,林渡的身影停在她面前,大氅在風中翻飛,那張曾明朗飛揚、如今只剩下病態蒼白的臉上,眸子卻亮得驚人。

“霓裳表姐,”林渡的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雪,清晰地送入赤霓裳耳中,“你想不想……盡快恢覆功力?想不想……親手擰下他們的腦袋,祭奠我娘?”

赤霓裳渾身一震,她死死盯著林渡,想從她臉上找出戲謔,卻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決絕。

林渡不等她回答,微微俯身,兩人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織,“你體內九幽赤陽之力,與我赤日真炎本源,同出一脈,陰陽相生相引。方才你強運功法,引動我真炎本源躁動難安,這感應……騙不了人。”

赤霓裳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那撐著雪地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這沈默,已是答案。

林渡直起身,又說:“十三家門派,明年武林大會……他們不會給我時間慢慢養傷。我要恢覆,我要報仇,霓裳表姐,這是最快、也是唯一的路。”

她再次看向赤霓裳,眼神灼灼逼人,“你我同修,引本源交融,互濟陰陽,你助我修覆心脈,貫通玄關,我借真炎之力,助你重燃九幽赤陽,唯有如此,方能在武林大會前,擁有與群魔一決生死的資本。”

“你敢不敢?”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與我共赴此關,成則功力盡覆,敗則……經脈俱焚,魂飛魄散?”

凜冽的寒風卷起地上殘雪,打著旋兒撲在兩人身上。

梅枝在風中嗚咽。

赤霓裳跪在冰冷的雪地裏,仰望著林渡。

那張蒼白而決絕的臉,與記憶中姑姑臨終前托付她時的面容,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

許久,久到仿佛風雪都已凝固。

她染血的唇邊,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慘烈的弧度,“好,林渡,你要瘋,我便陪你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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