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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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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赤霓裳其實並未睡著。

林渡被攙扶回來時那濃重的酒氣與踉蹌的腳步,早已驚動了她,她閉目假寐,聽著水生與王老七絮絮叨叨,又聽著他們腳步遠去,掩上院門,小院重歸寂靜。

竹椅上那人呼吸粗重,間或夾雜一兩聲模糊的囈語,顯是醉得不輕。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她掙紮著坐起,摸索著榻邊小幾上的火石火絨。

“嚓”的一聲輕響,火絨點燃,昏黃搖曳的光暈驅散了廂房內的黑暗,也映亮了竹椅上林渡那年輕而憔悴的臉龐,酒氣熏蒸之下,她雙頰泛著異樣的紅潮,眉頭緊鎖,唇上那道被她咬破的淡金血痕在燈下格外刺目,幾縷散亂的發絲貼在汗濕的額角,平日裏刻意維持的英氣蕩然無存,醉態中竟流露出幾分女兒家特有的柔弱。

赤霓裳心頭微震,輕輕嘆了口氣,她忍著肩腿的劇痛,挪到榻邊,取過一條幹凈的布巾,在瓦盆裏浸濕、擰幹,冰涼的布巾帶著水汽,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林渡滾燙的臉頰、額頭、脖頸。

擦罷臉,見林渡鞋襪上沾滿泥濘,她又俯下身去,動作略顯笨拙地替林渡除下鞋襪,那雙腳雖因習武而顯得有力,形狀卻甚是秀氣。

“醉成這樣,如何能安睡?”她低聲自語,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放下布巾,深吸一口氣,一手攬住林渡的肩背,運起殘存的氣力,想將她扶到榻上安歇。

豈料林渡醉得沈了,渾身軟如爛泥,全然使不上半分力道。

赤霓裳本就重傷在身,氣力不濟,這一扶一抱,竟似抱著一塊沈重的軟玉,她咬著牙,勉力支撐,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剛將林渡半扶起,腳下卻是一個虛浮,被那沈重的力道一帶,身形頓時不穩。

赤霓裳一聲低呼,再也支撐不住,兩人身軀一歪,竟雙雙朝著竹榻的方向倒了下去。

她在下,林渡在上,結結實實地摔作一團。

這一下摔得著實不輕,赤霓裳肩背傷處重重撞在堅硬的竹榻邊緣,痛得她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幾乎暈厥過去。

而林渡醉夢之中,只覺身下一軟,下意識地便想尋個安穩之處,頭顱竟不偏不倚,沈沈地埋在了赤霓裳溫熱的頸窩裏。

頸窩處傳來的滾燙觸感,赤霓裳本能地想要厲聲呵斥,將林渡推開,可一張口,聲音卻因劇痛和這突如其來的沖擊而變得嘶啞微弱,手臂更是酸軟無力,竟一時無法掙脫這桎梏。

林渡似乎覺得這處“枕頭”頗為舒適,在昏醉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唇瓣若有若無地擦過赤霓裳頸側細膩的肌膚。

赤霓裳腦中“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湧上了臉頰,燒得滾燙,那緊貼著的、屬於少女的身軀是如此柔軟而真實,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遞著驚人的熱力,幾乎要將她灼傷。

她僵在榻上,動彈不得,心跳如擂鼓,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麻。

昏黃的燈火跳躍著,將兩人重疊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斑駁的墻上,糾纏不清,暧昧難言,窗外,水鄉的夜風拂過蘆葦,發出沙沙的低語,更襯得這小小的廂房內,一片死寂,唯有兩人交纏的、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赤霓裳長長的睫毛顫抖著,一滴冷汗,混著說不清是痛楚還是別的什麽情緒,悄然滑落鬢角,她試著掙動,一發力,肩胛與腿上的傷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激得她眼前發黑,額角冷汗涔涔而下,那只未被壓住的手,徒勞地在竹榻上摸索著,指尖深深摳進竹篾的縫隙,幾乎要摳出血來。

她不敢再動,生怕驚醒了懷中之人,更怕這尷尬萬分的糾纏引來旁人的窺探。

兩個女子……血脈相連……罔顧人倫……

白日裏擲地有聲的斥責言猶在耳,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道理她都懂,可這具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軀,在這暗夜孤燈之下,竟如此渴求這片刻虛幻的溫暖。

是這荒唐的境遇?

是林渡的莽撞?

還是自己這具不爭氣、竟貪戀這點溫存的身子?

這念頭一起,便讓她羞愧欲死。

燈火搖曳,將兩人重疊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斑駁的墻上,糾纏不清,暧昧難言。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一聲悠遠的夜梟啼鳴,淒厲地劃破水鄉的靜謐。

這聲啼鳴如同警鐘,瞬間驚醒了赤霓裳沈淪的神智,她猛吸了一口氣,胸中那股沈溺的暖流被決絕取代。

不能再如此下去,此乃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咬緊牙關,不顧傷處的劇痛,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氣力,肩頭向上一頂。

林渡本就不穩的身形被這麽一頂,朝一側歪倒過去,頭顱重重磕在堅硬的竹榻邊緣,一陣鈍痛襲來,混著那翻江倒海的酒意,竟將她從昏沈深淵裏硬生生拽醒了幾分,她艱難地撐開沈重的眼皮,眼前光影昏黃搖曳,模糊一片。

但這點光線,卻讓她看清了赤霓裳的臉。

向來冷清的眉眼間,竟染上一層醉意的酡紅,那長長的睫毛下,仿佛還掩著晶瑩的水珠,在忽明忽暗的燈火映照下,閃爍著光澤。

她的呼吸聲越發急促起來。

這,是夢嗎?

真的好想抱她,想親她,想一雙手,撫上她如瀑的青絲,纏綿著在發間探索,撫過她的耳垂,一路向下,撫到她的頸側……更想,和她,做盡天下被唾棄的荒唐事。

啊……果然醉得不輕,否則怎麽會泛起如此荒唐的念頭?

驟然失去那溫熱的依靠,夜風的涼意立刻侵襲而來,赤霓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心頭竟掠過一絲莫名的空落,她強壓下這荒謬的感覺,喘息著,用那只尚能動彈的手,艱難地支撐起半邊身子,一點點挪動,終於徹底擺脫了那令人心慌意亂的桎梏。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

下一刻,林渡一手撐著竹榻傾身,湊了過來。

柔軟的唇瓣,輕輕覆在她額頭。

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又輕揉慢移,直到腰間。

喊了她一聲:“霓裳。”

她喊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手也是顫抖的。

這是一種怎樣覆雜的情緒?

眷戀、疼惜、不敢靠近,又不敢遠離。

她本已決心,要推開她,遠離她,這絲理智在醉意的侵蝕下,竟然一點點瓦解。

她想要,她。

兩人身上糾纏在一起的氣息,越發濃烈。

她一點點逼近,赤霓裳心頭劇跳,恍惚間想起幼時在聖教典籍中見過的畫影——那墮入魔道的男女,便是這般癡纏模樣。

“林渡!”一聲短促、壓抑到極致的低喝從赤霓裳齒縫間擠出,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林渡唇瓣落下、手掌撫上腰際、帶著濃重酒氣的顫抖呼喚響起的瞬間,徹底繃緊至極限,幾欲斷裂,她別開臉,那只未被林渡握住的手,凝聚起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掐向林渡手臂內側最柔軟的嫩肉。

“呃……”尖銳的劇痛讓林渡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松開了鉗制。

赤霓裳趁此機會,不顧肩腿撕裂般的痛楚,用盡全身力氣向榻內一滾,徹底拉開了距離,蜷縮在竹榻最內側的陰影裏,背對著林渡,單薄的身軀因劇痛和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無法抑制地顫抖。

昏黃的燈火不安地跳動,將林渡僵在榻邊、半俯著身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墻上,她捂著手臂被掐的地方,那裏火辣辣地疼,殘留的醉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驅散了大半。

方才那片刻的迷亂、那近乎本能的渴求,與赤霓裳白日裏字字泣血的“幾樁罪孽”沖撞在一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掀起驚天的風暴。

兩個女子……十年之差……血脈相連……

罔顧人倫……逆天而行……萬劫不覆……

每一個字都化作沈重的枷鎖,重新套回她的脖頸、手腕、腳踝,那被她借著酒意短暫拋開的現實,以更加猙獰的姿態反撲回來,噬咬著她的心臟,她看著自己那只曾撫過赤霓裳腰肢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對方衣衫下微涼的觸感。

“我……”

她喉頭滾動,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或撫慰的話語。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甚至褻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竹椅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赤霓裳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嘗到一絲熟悉的鐵銹味,頸窩處被林渡呼吸燙過的地方,仿佛烙印般灼熱,腰際被觸碰的感覺更是揮之不去,白日裏那些鏗鏘有力的道理,在肢體接觸的沖擊下,顯得如此脆弱無力,她痛恨林渡的莽撞,更痛恨自己身體那一瞬間的貪戀與軟弱,這具千瘡百孔的身軀,竟在生死邊緣之後,還存著如此可恥的、對溫暖和觸碰的渴望。

良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偏移了位置。

“出去。”

“立刻。”

這幾個字,比任何斥責都更鋒利,徹底斬斷了林渡心中最後一絲僥幸的藤蔓。

所有的沖動、迷亂、痛苦,都被強行壓入一片死寂的冰湖之下,林渡默默地彎腰,拾起掉落在地的青玉劍,冰涼的劍鞘入手,帶來一絲清醒,她轉身,動作僵硬,拉開廂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的夜風帶著水汽,迎面撲來,林渡打了個寒噤,酒意徹底消散,只餘下徹骨的冰冷和沈重的疲憊,她徑直走到院中那半人高的竹籬笆前,背靠著爬滿牽牛花的籬笆,緩緩滑坐在地,屈起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青玉劍橫在膝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赤霓裳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面朝墻壁,一動不動,緊攥著被角的手指,指節已然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肩腿的傷處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痛。

她咬緊牙關,將所有的嗚咽都死死堵在喉嚨深處,唯有緊閉的眼角,一滴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滑落,迅速洇入身下竹榻,消失無蹤。

這一夜,是她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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