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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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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斷魂崖窟,篝火將熄未熄,餘燼微紅,映著兩張同樣凝重而蒼白的臉。

洞外山風嗚咽,更添幾分肅殺。

“憑我一人,自然不行。但父陷囹圄,為人子者,縱是龍潭虎穴,粉身碎骨,亦當往救,此乃天理人倫,不容退縮。”林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玉劍鞘上冰涼的紋路,“林榮此賊,挾朝廷之威,行滅門之私,他道民不可與官鬥,便要我等引頸就戮?元廷暴虐,漢民苦之久矣。今日若退,明日便是家破人亡,太湖再無林家寸土,這已非我一家之仇,是武林同道能否存續的一口氣。”

赤霓裳被她話語中的剛烈之氣所撼,沈默片刻,說道:“話雖如此,林榮坐擁朝廷鷹犬,高手如雲,鐵甲如墻。十三家門派那些人,見風使舵,落井下石猶恐不及。你孤身一人,如何撼動這泰山壓頂之勢?更何況……”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覆雜難明的痛楚,“我祖父赤九幽……當年視小姑為掌上明珠,卻因林豐……因他帶小姑叛出聖教,致使小姑最終……他恨透了林豐,恨透了林家,聖教這條路,早已斷絕。非但不會助你,若知林家遭難,他老人家……怕是樂見其成,甚至……”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但那“火上澆油”之意,已不言而喻。

這等於徹底斬斷了林渡借助母親血脈尋求外援的最後一絲幻想,前有官軍如虎,後無強援可依,十三派環伺如狼,聖教更是潛在之敵……局面之險惡,遠超先前所想。

篝火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轉瞬即滅。

林渡閉目,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與潮濕的冰冷空氣,再睜眼時,眸中那絲仿徨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聖教之路既絕,便不指望。赤九幽之恨,亦是後話。當務之急,是救父親,保林家基業。”

她目光灼灼,看向赤霓裳,眼中已無半分猶疑,“霓裳表姐,你說十三家門派見風使舵,落井下石?不錯,然這風從何來?這石又如何落下?他們並非鐵板一塊。各派之間,勾心鬥角,利益糾葛,由來已久。林榮借元廷之勢,壓我林家,看似雷霆萬鈞,卻未必能盡收武林之心,元廷終究是異族,是壓在所有人頭上的利刃。十三派中,難道就沒有人擔憂唇亡齒寒?就沒有人忌憚林榮借機清洗異己?”

赤霓裳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似有所悟。

林渡繼續道,語速漸快,思路愈發清晰:“父親經營太湖多年,暗通漁戶,結納草莽,豈能沒有後手?林府之內必有密道、機關、死士。他拼死送我出來,便是要我做這燎原之火。我此刻要做的,不是強攻,而是連橫。是點燃這太湖水泊之下,那早已積郁的民怨與怒火。”

“連橫?談何容易。”赤霓裳憂心忡忡,“你我如今是朝廷重犯,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覆。林榮爪牙遍布,那兩個番僧更是追蹤高手。聯絡何人?何處著手?誰能信?誰敢信?”

這正是最兇險的關節。

林渡沈吟片刻:“信物,父親當年可曾留下什麽隱秘信物,非林家核心人物不能持有,卻又能取信於那些潛藏水澤、與元廷有血仇的草莽豪傑?或是……與某些尚有良知、與父親有舊誼的門派中人的暗記?”

赤霓裳蹙眉思索,她雖恨林豐,但對林豐的某些舊事亦有所耳聞,低聲道:“他當年……曾暗中資助過太湖上幾支專與元廷水師作對的漁幫義軍,為首者諢名攪浪鼉,性情耿直,重義氣。他們藏身之處極為隱秘,聯絡之法……我記得林豐似乎提過,以三長兩短的竹哨聲為號,在無錫城西三汊口的廢棄龍王廟香爐下留魚骨刻痕為記。只是時隔多年,不知此人尚在否?信義尚存否?”

攪浪鼉,三汊口龍王廟,魚骨刻痕,林渡將這信息牢牢記下,這雖非萬全之策,卻是在聖教之路斷絕後,唯一能抓住的、屬於民的力量稻草。

“還有……”赤霓裳喘息了一下,繼續道,“武當派掌門,早年曾與林豐在川中並肩抗元,有過命的交情。此人素有俠名,且對元廷深惡痛絕,只是……武當遠在滇南,鞭長莫及,且他門下弟子眾多,耳目繁雜,未必敢公然相助。或許……可尋無錫城中松鶴樓的掌櫃,他實為武當暗樁,傳遞消息或可一試。但風險極大,一旦暴露,武當自身難保。”

林渡眸光微動。

武當……她自然知曉父親與武當的淵源更深,掌門沖虛道長,曾是父親少年時的授業恩師之一,對父親有再造之恩。

只是自從父親執意迎娶母親之後,這份師徒情誼便蒙上了厚重的陰影,武當也漸與林家疏遠。

“當務之急,”林渡決斷道,“是先護你離開惠山,尋一絕對隱秘、元兵難至的水鄉澤國安頓養傷。待你傷勢稍穩,我便只身前往三汊口,聯絡攪浪鼉,同時設法將消息遞入松鶴樓。”

“不行。”赤霓裳再次反對,掙紮欲起,“三汊口靠近無錫城,如今必是鷹犬密布,攪浪鼉是生是死尚不可知,你孤身犯險……”

“赤霓裳。”林渡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父親在獄中多一刻,便多一分酷刑加身的危險,林榮老賊心性狠毒,必以父親為餌,誘我入彀,我豈能坐視父親受苦?你的傷需要靜養,跟著我目標太大,反成拖累,此事,我意已決。”

“臨安顧通判家那位小姐,她父執掌臨安府刑名,若她能暗中……”赤霓裳欲言又止。

“不可!”林渡斷然否決,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姝媱待我至誠,我更不能將她卷入這滔天血禍,林家之事,當由林家子弟一肩擔起,牽連無辜,非丈夫所為。”

她頓了頓,起身撥弄篝火,添上最後的枯枝,“若我此行……真有萬一,你……養好傷,隱姓埋名,他日……再圖後計。”

火光重新跳躍起來,照亮少年人清瘦卻挺拔的背影,她口中那句“姝媱待我至誠”方落,那“姝媱”二字,輕柔溫軟,仿佛帶著江南煙雨的纏綿悱惻,在這肅殺的斷魂崖窟中,顯得格外刺耳。

赤霓裳本是倚壁閉目,強壓著肩腿劇痛與體內餘毒,聽聞此名,睫毛一顫,豁然睜開眼來,那雙眸子在昏暗光線下,竟似燃起兩點幽幽鬼火,直直釘在林渡臉上,她蒼白的唇瓣緊抿,忽地,唇角向上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姝媱……呵,叫得好生親熱。林少盟主卸了面具,這女兒家的情腸,倒似解了封般,一發不可收拾了?”

林渡被她目光刺得一窒,方才那點因提及顧姝媱而生出的些微暖意,被這冰錐般的話語刺得粉碎,她知赤霓裳心結未解,昨夜澗邊那一幕與此刻親昵稱呼,無異於在她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她正欲開口辯解,赤霓裳卻根本不給她機會。

“是啊,顧家千金,金枝玉葉,知書達理,待你情深似海,不顧世俗眼光……何等難得。”赤霓裳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算什麽東西?魔教妖女之後,身負血仇,滿手血腥,只會拖累你,只會……礙你的眼,擋你的錦繡前程,你林渡如今身負聖教禁地傳承,神功初成,自該覓得良配,洗刷林家汙名,重振門楣,何必……何必與我這般汙穢之人,在這暗無天日的蛇窟鼠洞裏茍延殘喘?”

她越說越激憤,掙紮著便要起身,牽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卻倔強地不肯倒下。

“你明知我不是此意!”林渡又急又痛,上前一步欲扶。

“別碰我!”赤霓裳厲聲喝止,身體向後一縮,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痛呼,她急促喘息著,看著林渡停在半空的手,眼中那瘋狂的光芒忽然詭異地一閃,斂去大半,“好,好得很。你要走,你要去救父,你要聯絡草莽,你要尋你的顧小姐。我攔不住你,也不該攔你。”

“只是,林渡……”她擡眸,眼波流轉,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寒潭,幽幽地鎖住林渡,聲音陡然變得輕軟,“你忘了麽?是誰,拼著性命不要,為你擋下那致命真炎?是誰……在寒獄之中,以身為盾,護你周全?又是誰……將這聖教禁地最大的秘密,連同自己的性命前程,都壓在了你身上?”

她每問一句,身體便前傾一分,那染血的赤衣領口,因她掙紮的動作而微微敞開些許,露出一線欺霜賽雪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

那驚鴻一瞥的雪色,在這血腥汙穢之地,竟顯出幾分淒艷,她靠得極近,溫熱的、帶著血腥氣的呼吸拂在林渡臉上。

“我赤霓裳……這條命,早就在你踏入寒獄那一刻,便與你綁在了一處。生,同路;死,同穴。”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如同情人間的呢喃,指尖,帶著冰涼與微顫,竟輕輕撫上了林渡緊握劍柄的手背,“你要去闖龍潭虎穴,我不攔你。但你欠我的這條命,是不是該先還上些許利息?至少讓我親眼看著你,如何兌現你對我小姑的承諾?如何為聖教討回血債?”

“還是說……”

“你林渡……也和那些負心薄幸的男子一般,利用完了,便要棄如敝履?我赤霓裳在你心中,便連那顧小姐的一根頭發絲……也比不上麽?”

林渡如遭雷擊,渾身僵直。

赤霓裳的話語,字字如刀,句句誅心,將她釘在原地,那冰冷指尖的觸碰,那近在咫尺的淒艷容顏,那帶著血腥氣的溫軟呼吸,混合著話語中提及的娘親、寒獄、恩義、承諾……還有那對顧姝媱的尖銳比較,形成一股混亂的漩渦,快要將她吞沒。

理智告訴她必須盡快離開,去救父親,去聯絡攪浪鼉。

可情感,那深埋心底、被重重枷鎖束縛的情感,看著眼前這張蒼白倔強、卻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臉。

她欠赤霓裳的,何止是一條命?

那是沈甸甸的恩情,是難以償還的血債,是……剪不斷理還亂、早已在生死與共中悄然滋生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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