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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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白”字尚未出口。
“林渡！”顧姝媱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清晰。
林渡驚愕擡眸。
顧姝媱臉頰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卻已恢覆了清明，那雙剪水秋瞳，此刻亮得驚人，直直地望向林渡，沒有絲毫閃避，更無半分責怪，她蓮步輕移，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再次走向背靠墻壁的林渡。
每一步，都踏在林渡狂跳的心尖上。
直到兩人之間，僅餘一拳之距。
“傻子……你心裏究竟藏了多少苦？多少怕？”顧姝媱仰起頭，目光細細描摹著林渡臉上每一寸驚惶失措的線條，看著林渡緊抿的唇、顫抖的睫毛、以及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
她緩緩擡起手，撫上林渡緊蹙的眉心，指尖微涼，帶著女子特有的細膩，順著林渡的眉心，緩緩滑過挺直的鼻梁，最終，落在林渡的唇上，“在我面前，你無需再戴著任何面具了……林渡。”
此言入耳，字字清晰，震得林渡心神激蕩，耳中嗡嗡作響，她自幼習武，玄天功已臻化境，便是千軍萬馬、刀山火海在前，亦能心如止水，揮劍破之，然而此刻，這纖指輕輕一觸，竟比世上任何神兵利器更令她難以招架，仿佛全身關竅盡被封住，一身驚天動地的武功，在這咫尺溫存面前，竟是半點也使不出來。
唇上那一點微涼，化作燎原之火，燒得她臉頰滾燙，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自心底最深處洶湧而起，直沖喉頭，幾欲化作哽咽。
指尖的溫柔並未收回，反而更加堅定地停留在林渡微涼的唇上，顧姝媱另一只手也輕輕擡起，捧住了林渡的臉頰。
下一秒，她踮起腳尖，溫軟的唇，帶著安撫的暖意，如同蜻蜓點水般，極其輕柔、極其珍重地，印在了林渡的眼瞼之上。
這一吻，無關風月，唯有心疼。
溫軟的觸感，帶著顧姝媱身上獨有的清雅氣息，拂過臉頰，林渡一直強撐的、屬於“林家少主”的最後一根脊梁，在這極致溫柔的撫慰下，轟然倒塌，她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管不顧地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顧姝媱擁入懷中，她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兩行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潸然而下，沿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這淚水，不再是方才自剖身世時的悲憤，而是卸下千斤重擔後難以言喻的釋然，更摻雜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感激。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顧姝媱同樣用力地回抱住林渡顫抖的身軀，纖細的手臂環住她清瘦的脊背，一只手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林渡劇烈起伏的後背，試圖將那顫抖撫平，另一只手則穿過林渡如墨的青絲，輕輕按在她的後頸，將她更緊地擁向自己溫暖的懷抱。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我在這裏，一直都在。”
燭火在墻壁上投下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搖曳的光暈中糾纏、融合，仿佛再也無法分開。案頭那枝玉骨幽曇，在搖曳的燭光下靜靜綻放，清冷的幽香與室內彌漫的淡淡淚意、女兒家的馨香交織纏繞，氤氳出一室難以言喻的靜謐與悲歡。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的情緒才稍稍平覆，身體的顫抖也漸漸止息。
顧姝媱感覺到頸間的濕意漸涼，懷中人的呼吸也慢慢趨於平穩，這才輕輕動了動幾乎麻木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好些了麽？可要……喝口茶潤潤喉？”
林渡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慌忙松開手臂，向後微退半步，臉上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她胡亂用袖口拭去臉上的淚痕，低聲道：“我……我沒事了。多謝……多謝你，姝媱。”
這聲“姝媱”，喚得自然了許多，不再刻意壓低，清越的女聲帶著一絲沙啞，卻格外動聽。
顧姝媱心頭微甜，臉上也浮起紅暈，轉身去倒茶，借著動作掩飾心頭的悸動，她將溫熱的茶盞遞到林渡手中，指尖不經意相觸，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林渡接過茶，低頭啜飲，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熨帖，她擡眸，目光落在顧姝媱臉上，“方才……是我莽撞了。此地終究是顧家別院，隔墻有耳。若讓令尊或是那秦少陽窺見你我……形跡，於你清譽，於顧家聲名，皆是滅頂之災。”
顧姝媱聞言，秀眉微蹙，想起白日花廳中秦少陽那陰鷙怨毒的眼神，沈吟道：“你所慮極是。秦少陽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被我當眾揭穿藥廬醜行，又被拒婚，必懷恨在心。他既在無錫，定會派人暗中監視這別院動靜……”
話音未落，林渡神色驟然一凝，她耳力何等驚人，遠超尋常高手，方才心神激蕩未曾留意，此刻凝神之下，立時捕捉到西廂房外不遠處的回廊轉角，傳來一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呼吸聲，那呼吸刻意壓抑，帶著窺伺的惡意，絕非顧府尋常仆役。
“有人！”林渡低喝一聲，眼中寒光乍現，方才的溫存脆弱瞬間褪去，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無聲無息移至門後，一手按上腰間劍柄，周身氣機圓融流轉，蓄勢待發。
顧姝媱亦是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靠近林渡，問道：“會是誰？”
林渡凝神細聽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呼吸粗濁，內力淺薄，下盤虛浮……哼，不入流的探子。想必是那秦少陽心有不甘，遣人來探你虛實，或是……想尋機報覆。此人既已窺伺至此，必有所圖，留他不得。姝媱，你且在此稍待，我去去便回。”
“小心……”顧姝媱心頭一緊，忍不住抓住林渡的衣袖，她雖知林渡武功高強，但關心則亂。
林渡感受到袖上傳來的力道和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微暖，回首給了顧姝媱一個安撫的眼神，柔聲道：“放心，宵小鼠輩，傷不了我。”
言罷，她身形微動，無聲無息地拉開房門，閃身而出，動作快得只在顧姝媱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玄色殘影。
房門悄然合攏，隔絕了內外。
顧姝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窗邊，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院中一片死寂，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方才那絲窺伺的惡意氣息，已然消失無蹤。
不過數息，只聽院墻外極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旋即徹底沈寂下去，再無半點聲息。
又過了片刻，房門被推開，林渡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玄衣之上纖塵不染，唯有指尖沾染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鐵銹腥氣，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散步，隨手拂了拂衣袖，那絲血腥氣便消散於無形。
“解決了？”顧姝媱迎上前，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後的微顫。
“嗯。一個華山派的三代弟子，不足為慮。但此人一死，秦少陽必知事洩，此地已非久留之地。”林渡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枚青玉佩和那枝玉骨幽曇，最終定格在顧姝媱臉上，眼神覆雜，“姝媱，我需即刻返回林府。父親處境，恐比我們想象的更糟。嵩山大會在即，雷猛、封不平等人，絕不會讓林家安穩度過這個冬天。”
她拿起那枚青玉佩，再次鄭重地放入顧姝媱手中：“此玉，仍需你暫為保管。它在你手中，比我帶在身上更安全，也更……有用。待我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之日，必親臨顧府，光明正大地取回此玉。”
旋即，她轉身便欲離去，玄衣微動，帶起一股決然之氣。
“林渡！”
眼見那挺拔的身影就要隱入門外夜色，顧姝媱心中萬語千言，百轉千回，終化作一句沖口而出的追問：
“你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之後，便只是……只是來取這枚玉嗎？”
窗外，風雨初歇，烏雲散開些許，一彎冷月悄然懸於中天，清輝如霜。
林渡腳步猛地頓住，身形僵在門檻之前，夜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不定，將她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姝媱，你待我之情，皎如明月，重逾泰山。林渡非是草木，豈能無知無覺？流杯池畔清談，陋巷酒肆援手，西廂月下剖心……樁樁件件，早已銘刻肺腑。”
“你的信任，你的堅守，你的……心意，是我這十八年黑暗囚籠中，窺見的最溫暖的光亮。此情此恩，林渡縱使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顧雲裳聽著這肺腑之言，心中酸楚與甜蜜交織，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只盼著她繼續說下去。
然而，林渡話鋒陡轉，語氣變得異常沈重，“然，正因如此，林渡更不能欺瞞於你，更不能負你一片冰心，我此身……此心……”她微微闔眼，覆又睜開，“……已有所系。”
“你……你說什麽？”顧雲裳踉蹌著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難以置信地望著林渡。
“此去西域，闖魔窟，入絕地，九死一生。其間……得遇一人。她名赤霓裳，乃是……乃是我母族表姐。”提及此名，林渡的眼神變得覆雜難明，有追憶，有迷茫，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悸動，“她……她於我有救命之恩，引路之情。在那絕域險境之中，生死相依，同歷磨難……更……更點醒我身世之謎。”
“她性情如火，亦正亦邪，行事莫測，卻……卻在我最孤絕無依之時，予我支撐。林渡心中……對她……實已……”
後面的話，林渡終究未能出口。
原來，她數月苦候，牽腸掛肚，換來的，竟是心上人心中早已另有所屬，這真相，比林渡是女子更讓顧雲裳難以承受。
林渡看著顧雲裳搖搖欲墜、面無人色的模樣，心如刀絞，眼中亦是痛色彌漫，她上前幾步，卻不敢伸手相扶，只能低聲道：“姝媱，我對不住你，此情此景，絕非林渡所願，只是情之一字，實難自控，亦難言說。我對霓裳表姐……心意雖生，然前路茫茫，魔教之中波譎雲詭，她心思難測，至今……亦未得她只言片語的答覆。”
“正因前緣未定，心意懸空，林渡更不能，亦不敢，以暧昧之態，誤你終身，此非君子所為，更非對姝媱你一片赤誠的回報，若我此時貪戀你之溫情，接受你的心意，豈非是腳踏兩只船，行那等卑劣無恥、始亂終棄之事？我林渡縱然身負魔血，歷經磨難，卻也知信義二字重逾性命。”
這番話，擲地有聲，林渡挺直了脊背，直視顧雲裳淚眼婆娑的雙眸，又道：“故，林渡只能……只能在此刻，狠心相拒，非是姝媱不夠好，非是你情意不真，實乃林渡……心有所懸，身不由己，更不願行那等負心薄幸、辱沒你我情誼之舉。”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待我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了卻父輩恩怨，亦待我尋得霓裳表姐，問明前緣，無論結果如何，林渡必親臨顧府，光明正大，給你一個交代，或請罪，或……了斷。此心此志，天地可鑒，這枚青玉佩……”她目光落在顧雲裳緊握玉佩的手上，“便是我此諾的信物，亦是你我之間，尚未了結之緣的見證。請姝媱……再為我保管一段時日，可好？”隨即，她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已如一片無重量的玄雲，飄然掠出西廂房門，融入庭院濃重的夜色之中。
顧姝媱下意識地追至門邊，倚著門框，只見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哪裏還有那玄衣身影？唯有夜風穿庭而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冰冷的石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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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顧姝媱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清晰。
林渡驚愕擡眸。
顧姝媱臉頰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卻已恢覆了清明，那雙剪水秋瞳，此刻亮得驚人，直直地望向林渡，沒有絲毫閃避，更無半分責怪，她蓮步輕移，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再次走向背靠墻壁的林渡。
每一步，都踏在林渡狂跳的心尖上。
直到兩人之間，僅餘一拳之距。
“傻子……你心裏究竟藏了多少苦？多少怕？”顧姝媱仰起頭，目光細細描摹著林渡臉上每一寸驚惶失措的線條，看著林渡緊抿的唇、顫抖的睫毛、以及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
她緩緩擡起手，撫上林渡緊蹙的眉心，指尖微涼，帶著女子特有的細膩，順著林渡的眉心，緩緩滑過挺直的鼻梁，最終，落在林渡的唇上，“在我面前，你無需再戴著任何面具了……林渡。”
此言入耳，字字清晰，震得林渡心神激蕩，耳中嗡嗡作響，她自幼習武，玄天功已臻化境，便是千軍萬馬、刀山火海在前，亦能心如止水，揮劍破之，然而此刻，這纖指輕輕一觸，竟比世上任何神兵利器更令她難以招架，仿佛全身關竅盡被封住，一身驚天動地的武功，在這咫尺溫存面前，竟是半點也使不出來。
唇上那一點微涼，化作燎原之火，燒得她臉頰滾燙，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自心底最深處洶湧而起，直沖喉頭，幾欲化作哽咽。
指尖的溫柔並未收回，反而更加堅定地停留在林渡微涼的唇上，顧姝媱另一只手也輕輕擡起，捧住了林渡的臉頰。
下一秒，她踮起腳尖，溫軟的唇，帶著安撫的暖意，如同蜻蜓點水般，極其輕柔、極其珍重地，印在了林渡的眼瞼之上。
這一吻，無關風月，唯有心疼。
溫軟的觸感，帶著顧姝媱身上獨有的清雅氣息，拂過臉頰，林渡一直強撐的、屬於“林家少主”的最後一根脊梁，在這極致溫柔的撫慰下，轟然倒塌，她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管不顧地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顧姝媱擁入懷中，她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兩行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潸然而下，沿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這淚水，不再是方才自剖身世時的悲憤，而是卸下千斤重擔後難以言喻的釋然，更摻雜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感激。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顧姝媱同樣用力地回抱住林渡顫抖的身軀，纖細的手臂環住她清瘦的脊背，一只手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林渡劇烈起伏的後背，試圖將那顫抖撫平，另一只手則穿過林渡如墨的青絲，輕輕按在她的後頸，將她更緊地擁向自己溫暖的懷抱。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我在這裏，一直都在。”
燭火在墻壁上投下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搖曳的光暈中糾纏、融合，仿佛再也無法分開。案頭那枝玉骨幽曇，在搖曳的燭光下靜靜綻放，清冷的幽香與室內彌漫的淡淡淚意、女兒家的馨香交織纏繞，氤氳出一室難以言喻的靜謐與悲歡。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的情緒才稍稍平覆，身體的顫抖也漸漸止息。
顧姝媱感覺到頸間的濕意漸涼，懷中人的呼吸也慢慢趨於平穩，這才輕輕動了動幾乎麻木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好些了麽？可要……喝口茶潤潤喉？”
林渡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慌忙松開手臂，向後微退半步，臉上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她胡亂用袖口拭去臉上的淚痕，低聲道：“我……我沒事了。多謝……多謝你，姝媱。”
這聲“姝媱”，喚得自然了許多，不再刻意壓低，清越的女聲帶著一絲沙啞，卻格外動聽。
顧姝媱心頭微甜，臉上也浮起紅暈，轉身去倒茶，借著動作掩飾心頭的悸動，她將溫熱的茶盞遞到林渡手中，指尖不經意相觸，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林渡接過茶，低頭啜飲，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熨帖，她擡眸，目光落在顧姝媱臉上，“方才……是我莽撞了。此地終究是顧家別院，隔墻有耳。若讓令尊或是那秦少陽窺見你我……形跡，於你清譽，於顧家聲名，皆是滅頂之災。”
顧姝媱聞言，秀眉微蹙，想起白日花廳中秦少陽那陰鷙怨毒的眼神，沈吟道：“你所慮極是。秦少陽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被我當眾揭穿藥廬醜行，又被拒婚，必懷恨在心。他既在無錫，定會派人暗中監視這別院動靜……”
話音未落，林渡神色驟然一凝，她耳力何等驚人，遠超尋常高手，方才心神激蕩未曾留意，此刻凝神之下，立時捕捉到西廂房外不遠處的回廊轉角，傳來一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呼吸聲，那呼吸刻意壓抑，帶著窺伺的惡意，絕非顧府尋常仆役。
“有人！”林渡低喝一聲，眼中寒光乍現，方才的溫存脆弱瞬間褪去，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無聲無息移至門後，一手按上腰間劍柄，周身氣機圓融流轉，蓄勢待發。
顧姝媱亦是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靠近林渡，問道：“會是誰？”
林渡凝神細聽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呼吸粗濁，內力淺薄，下盤虛浮……哼，不入流的探子。想必是那秦少陽心有不甘，遣人來探你虛實，或是……想尋機報覆。此人既已窺伺至此，必有所圖，留他不得。姝媱，你且在此稍待，我去去便回。”
“小心……”顧姝媱心頭一緊，忍不住抓住林渡的衣袖，她雖知林渡武功高強，但關心則亂。
林渡感受到袖上傳來的力道和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心中微暖，回首給了顧姝媱一個安撫的眼神，柔聲道：“放心，宵小鼠輩，傷不了我。”
言罷，她身形微動，無聲無息地拉開房門，閃身而出，動作快得只在顧姝媱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玄色殘影。
房門悄然合攏，隔絕了內外。
顧姝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窗邊，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院中一片死寂，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方才那絲窺伺的惡意氣息，已然消失無蹤。
不過數息，只聽院墻外極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旋即徹底沈寂下去，再無半點聲息。
又過了片刻，房門被推開，林渡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玄衣之上纖塵不染，唯有指尖沾染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鐵銹腥氣，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散步，隨手拂了拂衣袖，那絲血腥氣便消散於無形。
“解決了？”顧姝媱迎上前，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後的微顫。
“嗯。一個華山派的三代弟子，不足為慮。但此人一死，秦少陽必知事洩，此地已非久留之地。”林渡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枚青玉佩和那枝玉骨幽曇，最終定格在顧姝媱臉上，眼神覆雜，“姝媱，我需即刻返回林府。父親處境，恐比我們想象的更糟。嵩山大會在即，雷猛、封不平等人，絕不會讓林家安穩度過這個冬天。”
她拿起那枚青玉佩，再次鄭重地放入顧姝媱手中：“此玉，仍需你暫為保管。它在你手中，比我帶在身上更安全，也更……有用。待我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之日，必親臨顧府，光明正大地取回此玉。”
旋即，她轉身便欲離去，玄衣微動，帶起一股決然之氣。
“林渡！”
眼見那挺拔的身影就要隱入門外夜色，顧姝媱心中萬語千言，百轉千回，終化作一句沖口而出的追問：
“你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之後，便只是……只是來取這枚玉嗎？”
窗外，風雨初歇，烏雲散開些許，一彎冷月悄然懸於中天，清輝如霜。
林渡腳步猛地頓住，身形僵在門檻之前，夜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不定，將她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姝媱，你待我之情，皎如明月，重逾泰山。林渡非是草木，豈能無知無覺？流杯池畔清談，陋巷酒肆援手，西廂月下剖心……樁樁件件，早已銘刻肺腑。”
“你的信任，你的堅守，你的……心意，是我這十八年黑暗囚籠中，窺見的最溫暖的光亮。此情此恩，林渡縱使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顧雲裳聽著這肺腑之言，心中酸楚與甜蜜交織，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只盼著她繼續說下去。
然而，林渡話鋒陡轉，語氣變得異常沈重，“然，正因如此，林渡更不能欺瞞於你，更不能負你一片冰心，我此身……此心……”她微微闔眼，覆又睜開，“……已有所系。”
“你……你說什麽？”顧雲裳踉蹌著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難以置信地望著林渡。
“此去西域，闖魔窟，入絕地，九死一生。其間……得遇一人。她名赤霓裳，乃是……乃是我母族表姐。”提及此名，林渡的眼神變得覆雜難明，有追憶，有迷茫，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悸動，“她……她於我有救命之恩，引路之情。在那絕域險境之中，生死相依，同歷磨難……更……更點醒我身世之謎。”
“她性情如火，亦正亦邪，行事莫測，卻……卻在我最孤絕無依之時，予我支撐。林渡心中……對她……實已……”
後面的話，林渡終究未能出口。
原來，她數月苦候，牽腸掛肚，換來的，竟是心上人心中早已另有所屬，這真相，比林渡是女子更讓顧雲裳難以承受。
林渡看著顧雲裳搖搖欲墜、面無人色的模樣，心如刀絞，眼中亦是痛色彌漫，她上前幾步，卻不敢伸手相扶，只能低聲道：“姝媱，我對不住你，此情此景，絕非林渡所願，只是情之一字，實難自控，亦難言說。我對霓裳表姐……心意雖生，然前路茫茫，魔教之中波譎雲詭，她心思難測，至今……亦未得她只言片語的答覆。”
“正因前緣未定，心意懸空，林渡更不能，亦不敢，以暧昧之態，誤你終身，此非君子所為，更非對姝媱你一片赤誠的回報，若我此時貪戀你之溫情，接受你的心意，豈非是腳踏兩只船，行那等卑劣無恥、始亂終棄之事？我林渡縱然身負魔血，歷經磨難，卻也知信義二字重逾性命。”
這番話，擲地有聲，林渡挺直了脊背，直視顧雲裳淚眼婆娑的雙眸，又道：“故，林渡只能……只能在此刻，狠心相拒，非是姝媱不夠好，非是你情意不真，實乃林渡……心有所懸，身不由己，更不願行那等負心薄幸、辱沒你我情誼之舉。”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待我掃清門庭，重振林家聲威，了卻父輩恩怨，亦待我尋得霓裳表姐，問明前緣，無論結果如何，林渡必親臨顧府，光明正大，給你一個交代，或請罪，或……了斷。此心此志，天地可鑒，這枚青玉佩……”她目光落在顧雲裳緊握玉佩的手上，“便是我此諾的信物，亦是你我之間，尚未了結之緣的見證。請姝媱……再為我保管一段時日，可好？”隨即，她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已如一片無重量的玄雲，飄然掠出西廂房門，融入庭院濃重的夜色之中。
顧姝媱下意識地追至門邊，倚著門框，只見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哪裏還有那玄衣身影？唯有夜風穿庭而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冰冷的石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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