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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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暖閣緊閉的石門在望。
林渡勉力擡腳，以肩撞開厚重門扉，踉蹌而入，反手死死將門閂落下，隔絕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窺探。
暖閣內爐火已熄，寒氣侵骨。
林渡小心翼翼地將赤霓裳平放於寒玉榻，扯過榻上所有素衾錦毯，密密裹住那冰冷的身軀，指尖觸及赤霓裳手腕脈門。
那脈息微弱斷續，時急時緩，一股焚金熔鐵的霸道熱毒與一股凍徹骨髓的陰寒死氣，正以那道可怖的後心創口為中心，在赤霓裳心脈附近瘋狂拉鋸，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細微的痙攣。
真炎餘勁……
寒髓舊傷……
林渡心頭冰涼，赤霓裳為救她，舊疤處遭真炎本源重創，新傷勾動舊疾，引動早年九幽寒髓侵蝕臟腑的隱患，冰火交攻，兇險萬分。
聖教之內，人心鬼蜮，聖女重傷垂危，一旦洩露，頃刻便是殺身之禍，莫說大夫，便是尋常侍女，此刻也信不過。
唯今之計，只能自救。
林渡強提一口殘存真氣，不顧丹田撕裂般的劇痛，盤膝坐於榻前，雙掌虛按於赤霓裳後心傷處上方寸許，凝神內視，調動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混元真氣。
“引氣歸元，陰陽化生……”林渡心中默念焚心堂前赤霓裳的教誨，意念沈入丹田，艱難地引導著那一絲微薄卻精純的本源之力，化作一道溫潤中帶著清涼的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赤霓裳幾近枯竭的經脈。
這過程兇險異常。
林渡自身已是強弩之末，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人，自身根基亦將徹底崩毀。
她不敢有絲毫分神，意念如絲如縷，緊守著那一點微弱的聯系，緩緩撫平著灼傷的經脈，一點一滴地消磨、中和著那肆虐的冰火二氣。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流逝，暖閣內只聞兩人粗重或微弱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跌坐榻前，她丹田空乏，經脈灼痛如被火燎，方才強運真元為赤霓裳壓制冰火二氣，實已油盡燈枯。
她勉力擡首，目光落在角落半甕清水上，掙紮起身，踉蹌行去。
清水映出的容顏，較之先前已有微妙不同，昔日林府少主俊秀的輪廓仍在，卻似被天地洪爐重新鍛打，眉骨更顯清冷，鼻梁愈添挺直，最攝人心魄的是那一雙眸子，瞳仁深處隱有赤金流光，如熔巖暗湧，開闔間神光湛然，竟似兩盞點亮的金燈，更奇異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頸肌膚，隱隱透出一種溫潤的淡金色澤，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毫光，那是真炎鑄體、脫胎換骨留下的印記。
林渡怔怔望著水中倒影，指尖撫過頸側——那淡金紋路已悄然蔓延至鎖骨。
這便是真炎鑄體之痕？
林家少主的皮囊，終究是徹底焚盡了。
她掬起冷水潑面，激靈靈打個寒顫，神智稍清。
衣衫早已在真炎蓮臺上化為飛灰，她赤著足，行至榻邊包裹前翻檢，幸而離府時林忠備得周全，除替換的玄色勁裝，還有幾套貼身的素白中衣，想是預備她毒傷反覆時換洗。
林渡指尖微頓，終是取出那套中衣，觸手柔韌，非絲非麻，倒似某種異域冰蠶絲所織，貼身穿上，竟有絲絲涼意透入滾燙的肌理，稍稍緩解了經脈的灼痛，再套上玄色勁裝，束緊腰帶，將那道淡金流轉的頸痕掩於領口之下。
榻上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呻吟，赤霓裳面色慘白，唇瓣幹裂灰敗，縱在昏迷中，長眉亦緊蹙著，正承受無邊苦楚。
後心舊疤新創，皮肉翻卷焦黑，深可見骨，邊緣更有絲絲縷縷淡金火氣與幽藍寒芒交織纏繞，侵蝕不休。
此傷兇險，拖不得。
林渡目光掃過暖閣，落在角落裏那柄鐵劍上，她俯身拾起，指尖發力，“哢”一聲脆響，竟生生掰下一截邊緣銳利的鐵片，又自包裹底層翻出針線包——針是尋常繡花針，線卻是幾股堅韌異常的天蠶絲絞成，色作玄青。
暖閣內死寂。
林渡將鐵片在殘餘的燈焰上反覆灼燒，直至其邊緣泛起青白之色，她深吸一口氣，盤坐榻邊，將赤霓裳上身輕輕扶起，使其側臥，露出猙獰的後心創口。
指尖灌註一絲微不可察的混元真力，撚起那枚燒得滾燙的鐵片，小心翼翼地刮向創口邊緣焦黑壞死的皮肉。
“嗤……”
輕響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微臭，赤霓裳身體猛地一顫，無意識發出一聲痛極的悶哼。
林渡心尖亦隨之一抽，動作卻不敢有絲毫停滯，鐵片過處，焦黑死肉紛紛剝落，露出底下鮮紅帶金的肌理，絲絲縷縷的淡金火氣與幽藍寒芒自創口深處滲出，如活物般糾纏。
清創畢，創口更顯深闊可怖。
林渡取過天蠶絲線，穿針引線，她從未習過女紅，更遑論縫合傷口，此刻卻憑著一股狠絕的心志與真炎鑄體後超凡的目力、掌控力，將全部精神凝聚於針尖一點。
第一針刺下。
針尖穿透皮肉，帶起細微血珠，赤霓裳身體劇震，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
林渡屏住呼吸，手腕穩如磐石，引著玄青絲線，她全神貫註，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赤霓裳光裸的脊背上，竟發出“滋”一聲輕響，被其肌膚殘留的冰魄寒氣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針走龍蛇。
林渡摒棄一切雜念，只循著肌理紋理，一針緊挨一針，將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緩緩收攏，每下一針，她便將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混元真氣，順著天蠶絲線渡入創口深處。
那真氣蘊含真炎生滅造化之機，一進入，便如滾湯沃雪，竭力消磨著盤踞的金焰餘勁與九幽寒毒，兩股霸道力量在林渡真氣的引導下激烈沖突，赤霓裳的身體隨之劇烈顫抖，牙關緊咬，發出咯咯之聲。
汗水早已浸透林渡的鬢發與後背，她臉色愈發蒼白，丹田好似被掏空，強運真元縫合傷口、鎮壓異力，消耗遠超想象。
最後一針收攏創口，打結，剪斷絲線。
一道蜈蚣般扭曲的玄青色縫合痕跡，猙獰地匍匐在赤霓裳雪白的背脊之上，覆蓋了那道舊疤。
創口雖合，內裏冰火二氣的拉鋸卻未止歇，只是被強行封堵於一處。
做完這一切，林渡取過幹凈布巾，蘸了清水，細細擦拭赤霓裳背上血汙汗漬，動作間，目光掃過那纖細的腰肢，月下寒潭中驚心動魄的曲線再次掠過腦海。
她閉眼，強行壓下心湖翻湧的波瀾，暗罵一聲：“生死關頭，豈容綺念！”
待清理完畢，為赤霓裳披上外袍，蓋好衾被，林渡眼前陣陣發黑，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將染血的布巾投入尚有餘燼的炭盆，看著它化作一縷青煙，踉蹌著回到榻邊，和衣側臥在赤霓裳身畔，一只手下意識地探入衾被，輕輕握住赤霓裳的手腕。
暖閣內，唯餘兩人微弱交錯的呼吸。
窗外，赤日峰熔巖的暗紅光暈透過雲母天窗，在石壁上投下血一般流動的影痕。
朦朧中，一點微弱的暖意靠近，赤霓裳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簾，視線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身旁躺著一個人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纖細而熟悉，輪廓柔和，氣息……竟帶著幾分令她魂牽夢繞的、屬於赤無瑕的溫婉。
“小姑……”
什麽聖女威儀，什麽血海深仇，此刻盡數拋卻，只剩下一個在無邊寒冷與痛楚中，本能尋找依靠的女子，她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溫暖的源頭挪動，冰冷的指尖，顫抖著，極其微弱地，卻異常執著地，勾住了林渡手指。
林渡正閉目調息，試圖平覆丹田翻騰的真元，微弱牽扯感讓她瞬間驚醒，擡眼看去，只見赤霓裳緊閉雙眼，長睫上凝著細小的冰晶，蒼白的臉頰深陷在枕衾間，唇無血色，那勾著她手指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聖女？”她低聲喚道。
赤霓裳毫無反應，只是憑著本能，指尖又用力了幾分，將那手指死死攥在手心，身體更是下意識地，朝著林渡所在的方向蜷縮。
林渡渾身僵住，她看著赤霓裳此刻全然卸下所有防備，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心中翻江倒海。
什麽正邪之別，什麽人倫綱常，在此刻赤霓裳毫無保留的脆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小心翼翼地避開赤霓裳後心那猙獰的縫合傷口，伸出雙臂，將那顫抖、蜷縮成一團的身體，輕輕攏入了自己懷中。
一接觸，林渡便覺懷中人冷得像一塊萬載玄冰，寒氣透過薄薄的衣衫直透骨髓，她毫不猶豫地催動丹田那顆新生的、尚不穩固的青金元丹，一股溫潤中帶著清涼的混元之力，自她掌心透出，渡入赤霓裳的身軀。
感受到那源源不斷渡入的暖流，赤霓裳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瞬，她像只終於找到暖巢的寒雀，無意識地更深地往林渡懷裏鉆去，額頭抵著林渡溫熱的頸窩，鼻息噴灑在林渡頸側敏感的肌膚上，一只冰涼的手，摸索著，竟穿過林渡玄色的衣襟，緊緊貼在了她溫熱的心口位置，仿佛要攫取那心臟搏動帶來的生命熱力。
林渡呼吸一窒，懷中柔軟冰冷的觸感，頸間冰涼的鼻息，心口那只貪婪汲取溫暖的手……
她下意識地想推開，手臂卻自有主張般，將懷中人擁得更緊。
長夜將盡，黎明未至，暖閣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絕了外界的腥風血雨，只餘下相擁的體溫與無聲流淌的暖意。
林渡抱著懷中失而覆得的珍寶，疲憊的眼簾緩緩垂下，意識沈入混沌前的最後一念，清晰無比：
“就這樣吧……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直至天色微明，那糾纏的姿勢，亦未曾改變分毫。
明日如何，且待明日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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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緊閉的石門在望。
林渡勉力擡腳，以肩撞開厚重門扉，踉蹌而入，反手死死將門閂落下，隔絕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窺探。
暖閣內爐火已熄，寒氣侵骨。
林渡小心翼翼地將赤霓裳平放於寒玉榻，扯過榻上所有素衾錦毯，密密裹住那冰冷的身軀，指尖觸及赤霓裳手腕脈門。
那脈息微弱斷續，時急時緩，一股焚金熔鐵的霸道熱毒與一股凍徹骨髓的陰寒死氣，正以那道可怖的後心創口為中心，在赤霓裳心脈附近瘋狂拉鋸，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細微的痙攣。
真炎餘勁……
寒髓舊傷……
林渡心頭冰涼，赤霓裳為救她，舊疤處遭真炎本源重創，新傷勾動舊疾，引動早年九幽寒髓侵蝕臟腑的隱患，冰火交攻，兇險萬分。
聖教之內，人心鬼蜮，聖女重傷垂危，一旦洩露，頃刻便是殺身之禍，莫說大夫，便是尋常侍女，此刻也信不過。
唯今之計，只能自救。
林渡強提一口殘存真氣，不顧丹田撕裂般的劇痛，盤膝坐於榻前，雙掌虛按於赤霓裳後心傷處上方寸許，凝神內視，調動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混元真氣。
“引氣歸元，陰陽化生……”林渡心中默念焚心堂前赤霓裳的教誨，意念沈入丹田，艱難地引導著那一絲微薄卻精純的本源之力，化作一道溫潤中帶著清涼的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赤霓裳幾近枯竭的經脈。
這過程兇險異常。
林渡自身已是強弩之末，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人，自身根基亦將徹底崩毀。
她不敢有絲毫分神，意念如絲如縷，緊守著那一點微弱的聯系，緩緩撫平著灼傷的經脈，一點一滴地消磨、中和著那肆虐的冰火二氣。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流逝，暖閣內只聞兩人粗重或微弱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跌坐榻前，她丹田空乏，經脈灼痛如被火燎，方才強運真元為赤霓裳壓制冰火二氣，實已油盡燈枯。
她勉力擡首，目光落在角落半甕清水上，掙紮起身，踉蹌行去。
清水映出的容顏，較之先前已有微妙不同，昔日林府少主俊秀的輪廓仍在，卻似被天地洪爐重新鍛打，眉骨更顯清冷，鼻梁愈添挺直，最攝人心魄的是那一雙眸子，瞳仁深處隱有赤金流光，如熔巖暗湧，開闔間神光湛然，竟似兩盞點亮的金燈，更奇異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頸肌膚，隱隱透出一種溫潤的淡金色澤，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毫光，那是真炎鑄體、脫胎換骨留下的印記。
林渡怔怔望著水中倒影，指尖撫過頸側——那淡金紋路已悄然蔓延至鎖骨。
這便是真炎鑄體之痕？
林家少主的皮囊，終究是徹底焚盡了。
她掬起冷水潑面，激靈靈打個寒顫，神智稍清。
衣衫早已在真炎蓮臺上化為飛灰，她赤著足，行至榻邊包裹前翻檢，幸而離府時林忠備得周全，除替換的玄色勁裝，還有幾套貼身的素白中衣，想是預備她毒傷反覆時換洗。
林渡指尖微頓，終是取出那套中衣，觸手柔韌，非絲非麻，倒似某種異域冰蠶絲所織，貼身穿上，竟有絲絲涼意透入滾燙的肌理，稍稍緩解了經脈的灼痛，再套上玄色勁裝，束緊腰帶，將那道淡金流轉的頸痕掩於領口之下。
榻上傳來一聲極壓抑的呻吟，赤霓裳面色慘白，唇瓣幹裂灰敗，縱在昏迷中，長眉亦緊蹙著，正承受無邊苦楚。
後心舊疤新創，皮肉翻卷焦黑，深可見骨，邊緣更有絲絲縷縷淡金火氣與幽藍寒芒交織纏繞，侵蝕不休。
此傷兇險，拖不得。
林渡目光掃過暖閣，落在角落裏那柄鐵劍上，她俯身拾起，指尖發力，“哢”一聲脆響，竟生生掰下一截邊緣銳利的鐵片，又自包裹底層翻出針線包——針是尋常繡花針，線卻是幾股堅韌異常的天蠶絲絞成，色作玄青。
暖閣內死寂。
林渡將鐵片在殘餘的燈焰上反覆灼燒，直至其邊緣泛起青白之色，她深吸一口氣，盤坐榻邊，將赤霓裳上身輕輕扶起，使其側臥，露出猙獰的後心創口。
指尖灌註一絲微不可察的混元真力，撚起那枚燒得滾燙的鐵片，小心翼翼地刮向創口邊緣焦黑壞死的皮肉。
“嗤……”
輕響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微臭，赤霓裳身體猛地一顫，無意識發出一聲痛極的悶哼。
林渡心尖亦隨之一抽，動作卻不敢有絲毫停滯，鐵片過處，焦黑死肉紛紛剝落，露出底下鮮紅帶金的肌理，絲絲縷縷的淡金火氣與幽藍寒芒自創口深處滲出，如活物般糾纏。
清創畢，創口更顯深闊可怖。
林渡取過天蠶絲線，穿針引線，她從未習過女紅，更遑論縫合傷口，此刻卻憑著一股狠絕的心志與真炎鑄體後超凡的目力、掌控力，將全部精神凝聚於針尖一點。
第一針刺下。
針尖穿透皮肉，帶起細微血珠，赤霓裳身體劇震，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
林渡屏住呼吸，手腕穩如磐石，引著玄青絲線，她全神貫註，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赤霓裳光裸的脊背上，竟發出“滋”一聲輕響，被其肌膚殘留的冰魄寒氣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針走龍蛇。
林渡摒棄一切雜念，只循著肌理紋理，一針緊挨一針，將那道深可見骨的裂口緩緩收攏，每下一針，她便將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混元真氣，順著天蠶絲線渡入創口深處。
那真氣蘊含真炎生滅造化之機，一進入，便如滾湯沃雪，竭力消磨著盤踞的金焰餘勁與九幽寒毒，兩股霸道力量在林渡真氣的引導下激烈沖突，赤霓裳的身體隨之劇烈顫抖，牙關緊咬，發出咯咯之聲。
汗水早已浸透林渡的鬢發與後背，她臉色愈發蒼白，丹田好似被掏空，強運真元縫合傷口、鎮壓異力，消耗遠超想象。
最後一針收攏創口，打結，剪斷絲線。
一道蜈蚣般扭曲的玄青色縫合痕跡，猙獰地匍匐在赤霓裳雪白的背脊之上，覆蓋了那道舊疤。
創口雖合，內裏冰火二氣的拉鋸卻未止歇，只是被強行封堵於一處。
做完這一切，林渡取過幹凈布巾，蘸了清水，細細擦拭赤霓裳背上血汙汗漬，動作間，目光掃過那纖細的腰肢，月下寒潭中驚心動魄的曲線再次掠過腦海。
她閉眼，強行壓下心湖翻湧的波瀾，暗罵一聲：“生死關頭，豈容綺念！”
待清理完畢，為赤霓裳披上外袍，蓋好衾被，林渡眼前陣陣發黑，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將染血的布巾投入尚有餘燼的炭盆，看著它化作一縷青煙，踉蹌著回到榻邊，和衣側臥在赤霓裳身畔，一只手下意識地探入衾被，輕輕握住赤霓裳的手腕。
暖閣內，唯餘兩人微弱交錯的呼吸。
窗外，赤日峰熔巖的暗紅光暈透過雲母天窗，在石壁上投下血一般流動的影痕。
朦朧中，一點微弱的暖意靠近，赤霓裳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簾，視線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身旁躺著一個人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纖細而熟悉，輪廓柔和，氣息……竟帶著幾分令她魂牽夢繞的、屬於赤無瑕的溫婉。
“小姑……”
什麽聖女威儀，什麽血海深仇，此刻盡數拋卻，只剩下一個在無邊寒冷與痛楚中，本能尋找依靠的女子，她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溫暖的源頭挪動，冰冷的指尖，顫抖著，極其微弱地，卻異常執著地，勾住了林渡手指。
林渡正閉目調息，試圖平覆丹田翻騰的真元，微弱牽扯感讓她瞬間驚醒，擡眼看去，只見赤霓裳緊閉雙眼，長睫上凝著細小的冰晶，蒼白的臉頰深陷在枕衾間，唇無血色，那勾著她手指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聖女？”她低聲喚道。
赤霓裳毫無反應，只是憑著本能，指尖又用力了幾分，將那手指死死攥在手心，身體更是下意識地，朝著林渡所在的方向蜷縮。
林渡渾身僵住，她看著赤霓裳此刻全然卸下所有防備，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心中翻江倒海。
什麽正邪之別，什麽人倫綱常，在此刻赤霓裳毫無保留的脆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小心翼翼地避開赤霓裳後心那猙獰的縫合傷口，伸出雙臂，將那顫抖、蜷縮成一團的身體，輕輕攏入了自己懷中。
一接觸，林渡便覺懷中人冷得像一塊萬載玄冰，寒氣透過薄薄的衣衫直透骨髓，她毫不猶豫地催動丹田那顆新生的、尚不穩固的青金元丹，一股溫潤中帶著清涼的混元之力，自她掌心透出，渡入赤霓裳的身軀。
感受到那源源不斷渡入的暖流，赤霓裳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瞬，她像只終於找到暖巢的寒雀，無意識地更深地往林渡懷裏鉆去，額頭抵著林渡溫熱的頸窩，鼻息噴灑在林渡頸側敏感的肌膚上，一只冰涼的手，摸索著，竟穿過林渡玄色的衣襟，緊緊貼在了她溫熱的心口位置，仿佛要攫取那心臟搏動帶來的生命熱力。
林渡呼吸一窒，懷中柔軟冰冷的觸感，頸間冰涼的鼻息，心口那只貪婪汲取溫暖的手……
她下意識地想推開，手臂卻自有主張般，將懷中人擁得更緊。
長夜將盡，黎明未至，暖閣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絕了外界的腥風血雨，只餘下相擁的體溫與無聲流淌的暖意。
林渡抱著懷中失而覆得的珍寶，疲憊的眼簾緩緩垂下，意識沈入混沌前的最後一念，清晰無比：
“就這樣吧……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直至天色微明，那糾纏的姿勢，亦未曾改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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