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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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離魂幻境入口，是一座渾然天成、高逾十丈的青銅巨門，門上無鎖無環，唯有左右各嵌一凹槽，形如月缺，門上浮雕著無數古樸奇詭的符文，在幽暗的地脈光芒映照下，隱隱流轉著青灰色的微光。
赤霓裳立於門前，自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生光的陽魄玉玨，玉玨內裏赤芒流轉，似有靈性般微微嗡鳴，她側首看向林渡，“陰魂玉玨。”
林渡會意，探手入懷，貼身取出那枚冰涼沁骨的陰魂玉玨，此玨一出，與陽魄玉玨遙相呼應，玉身泛起淡淡的幽藍光暈。
“玉玨相合，血脈為引。”赤霓裳沈聲道，“幻境之門一開，所見所聞，皆是心魔所化，直指本心最深處之執念、恐懼與欲望。守住靈臺一點清明，莫被幻象所迷，否則神魂沈淪，永墮虛無。你我血脈同源，氣機相連，或可互為依仗。”
言畢，她不再多話，素手輕揚，那枚赤芒流轉的陽魄玉玨穩穩嵌入左側凹槽。
林渡亦步亦趨，將手中幽藍的陰魂玉玨嵌入右側凹槽。
“哢噠——嗡——！”
雙玨歸位，嚴絲合縫。
剎那間，青銅巨門上的無數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青灰光芒大盛，如水波般層層蕩漾開來。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門縫中洶湧而出，並非作用於軀體，而是直透神魂，林渡只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周遭赤紅的巖壁、冰冷的青銅門、乃至身旁那道赤色的身影，盡皆模糊扭曲，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漩渦，意識向下沈墜……
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沒了口鼻，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水草的腥氣直沖肺腑，林渡嗆咳著掙紮浮出水面，眼前景象令她神魂俱震。
殘月如鉤，懸於墨色蒼穹。
浩渺的太湖之水，被大片大片的暗紅浸染，波濤翻湧間，浮屍處處，斷肢殘兵隨波沈浮，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聲、婦孺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人間地獄的悲鳴。
岸邊，火光沖天，映照著無數猙獰扭曲的面孔，崆峒、華山、青城、點蒼……十三家門派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林豐，他渾身浴血，原本魁偉如山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手中一柄長劍已崩出數個缺口，兀自揮舞如狂龍，死死護住身後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船篷之內，隱約傳來女子痛苦的呻吟聲。
“林豐！你身為武林盟主，竟敢私藏魔教妖女！今日便是你林家滿門覆滅之時！”一名虬髯大漢，手持開山巨斧，聲如雷霆，正是雷猛。
“交出赤無瑕和那魔種！否則，太湖之水，便是你林家墳場！”又一人厲聲喝道。
林豐目眥欲裂，聲音嘶啞：“赤無瑕是我林豐明媒正娶之妻！腹中孩兒是我林家骨血！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以多欺少，欺淩婦孺，算什麽名門正派！想動她們，除非從我林豐屍體上踏過去！”他劍光暴漲，不顧自身空門大開，拼死將一名試圖靠近烏篷船的華山弟子劈飛。
烏篷船的簾子被一只染血的纖手掀開，一名身著素衣、容顏絕美卻蒼白的女子掙紮著探出身來，目光淒楚地望向岸上浴血奮戰的丈夫，又掃過那些面目猙獰的圍攻者。
“豐哥……”
“無瑕，別過來！”林豐悲吼。
話音未落，一道陰狠刁鉆的劍光，自人群縫隙中驟然射出，直取赤無瑕心口，那劍勢快如閃電，角度歹毒至極，正是秦烈的成名絕技“奪命連環三仙劍”。
“娘——！”岸邊的林渡，忘了這是幻境，忘了自己是誰，本能地就要撲過去。
“嗤！”
一聲輕響，利刃入肉，一道小小的赤影，不知何時竟撲到了赤無瑕身前，那是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竟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替赤無瑕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劍。
長劍透肩而過，鮮血染紅了女童半邊身子，她悶哼一聲，小小的身體痛得蜷縮，卻倔強地沒有倒下，反手死死抓住秦烈的劍刃，任憑鋒刃割破手掌，對著他嘶聲尖叫：“不許傷我師叔！”
這女童，赫然是年幼時的赤霓裳。
秦烈面露驚愕，隨即轉為獰笑：“哪來的小妖女？一並殺了！”手腕用力，欲抽劍再刺。
“霓裳！”赤無瑕淒呼，不顧虛弱，一掌拍向封不平，掌風帶著凜冽寒意。
岸上的林豐更是狀若瘋虎，不顧身後數道襲來的兵刃，強行轉身，青玉劍化作一道驚天長虹，直劈秦烈頭顱，逼得他不得不撤劍回防。
混亂之中，年幼的赤霓裳被掌風劍氣波及，小小的身體飛跌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湖岸邊，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創，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師叔……”她微弱地呼喚著，意識漸漸模糊。
而烏篷船上，赤無瑕在強行出手後，已是油盡燈枯，她深深望了一眼丈夫浴血的身影，嘴角溢出一縷黑血，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無瑕——！”林豐的悲吼撕心裂肺，響徹夜空。
“娘——！”林渡在幻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淚水洶湧而出，幼年赤霓裳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汩汩冒血的創口，與寒月潭中她所見的那道猙獰舊疤瞬間重疊，原來那道疤，竟是為救她母親而留，這滔天血債，這累累深仇，竟有一份是因她林家而起。
幻象並未因她的悲慟而停止。
場景陡然轉換，不再是血火交織的太湖之夜，而是她熟悉的林府——澄心齋。
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林豐端坐主位，須發竟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眼神黯淡無光，堂下，林忠、孫先生等心腹個個面如死灰，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盟主！”林忠聲音嘶啞，“崆峒雷猛、華山封不平已聯名發出誅魔令，中原十三家門派響應，汙我林家勾結魔教，指認少……指認少主是魔教餘孽，他們……他們揚言三日之後，便要齊聚太湖，踏平我林府，為十八年前死於盟主……死於盟主劍下的同道討還血債，如今府外，已有不明身份的探子日夜窺伺。”
“踏平林府？”林豐喃喃重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得很。十八年前的血，終究還是要用林家的血來償。”
他緩緩擡起手，那曾經握劍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指向窗外沈沈的夜色，“渡兒……我的渡兒……她如今在何處？可還……安好？”
孫先生老淚縱橫，撲通跪倒：“盟主，少主身中奇毒，又孤身遠赴魔窟，生死未蔔，老朽無能，九陽返照散……煉不成了，藥材被那些賊子毀了大半，剩下的一味離火草根本無處可尋，少主她……她怕是……”後面的話，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林豐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發出咯咯的聲響，渾濁的淚水終於從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武林盟主眼中滾落，滴落在青磚地上。
畫面再轉。
林府之外，黑壓壓的人影，火把連成一片火海，映照著無數張或憤怒、或貪婪、或冷漠的臉。
秦烈、雷猛等人立於陣前，高舉兵刃，口中呼喝著“除魔衛道”、“血債血償”。
林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無數掌力、兵刃的轟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喊殺聲震天動地，昔日清雅的庭院淪為修羅戰場，林府護衛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太湖石，染紅了回廊……
林忠為護主被亂刀分屍，孫先生被一掌震碎心脈，最後，林豐，這位曾經頂天立地的英雄，被數名高手圍攻，力竭之下，一柄長劍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拄著斷劍，緩緩跪倒在地，目光卻穿透了混亂的戰場，遙遙望向西域的方向，口中喃喃，似在呼喚著誰的名字……
“爹——！”
悲憤、絕望、仇恨，將林渡的神魂淹沒。
她的意識在沈淪，在燃燒，在無盡的痛苦中即將化為灰燼，就在靈臺最後一點清明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一只微涼卻異常堅定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精純而熟悉的、帶著聖教本源氣息的陰柔內力，順著腕脈湧入她幾近沸騰的識海，同時，赤霓裳的聲音，穿透了幻境的喧囂與悲鳴，清晰地在她心底響起：
“林渡！守住本心！過往已矣，血仇未雪，豈能沈淪於此？凝神靜氣，引動玉玨之力！”
這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又如定海神針，林渡渾身劇震，瀕臨崩潰的神智被拉回一絲，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想起了體內跗骨之蛆的毒瘴，想起了父親最後的凝望，更想起了身旁這個與她血脈相連、背負著同樣血海深仇的表姐。
她反手死死抓住赤霓裳的手，意念瘋狂催動那枚陰魂玉玨，玉玨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幽藍光芒，一股清涼之意透體而入，與她體內初成的混元真氣，以及赤霓裳渡來的聖教本源之力瞬間交融。
“破！”兩人心意相通，齊聲清叱。
青、紅、藍三色光華自兩人緊握的手掌間驟然爆發，刺向這血火交織的幻境。
“轟隆——！”
林府慘景、血火戰場寸寸龜裂、消散。
強烈的光芒過後，幻境並未消失，而是驟然一變，墮入一片無法言喻的溫柔鄉。
先前的血火悲鳴、刀光劍影盡皆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骨酥筋軟的暖香悄然彌漫開來，絲絲縷縷，鉆入四肢百骸。
眼前是朦朧的紗帳，觸手是溫軟滑膩的雲錦，空氣中流淌著令人心醉神迷的甜膩氣息，林渡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張無比寬大柔軟的床榻之上，身上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她驚覺坐起，環顧四周，只見雕梁畫棟，金猊吐香，處處透著極致的奢靡與旖旎。
紗帳輕分，一道身影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赤霓裳。
她不再是赤日城中威儀深重、紅紗覆面的聖女，亦非寒潭月下清冷疏離的模樣，此刻的她，發鬢半偏，僅著一襲薄透的赤色紗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線，那雪白的肌膚在朦朧光線下泛著柔膩的光澤，左眼下那顆淚滴狀的赤色胭脂痣，紅得妖異奪目，她赤著雙足，足踝纖細玲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卻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最癢處。
她臉上帶著一種林渡從未見過的、慵懶入骨又媚意天成的笑容，眼波流轉間，似蘊著千斛美酒，萬種風情，直欲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阿渡……”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勾魂攝魄的尾音，一步步走近床榻，一股奇異的冷香混合著女子溫熱的體息撲面而來，比火雲窟的硫磺更灼人，比寒月潭的冰霧更醉人。
林渡下意識地想後退，身體卻仿佛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赤霓裳已行至榻邊，俯下身，那張顛倒眾生的容顏近在咫尺，溫熱的、帶著甜香的氣息拂在林渡的耳廓和頸側，一只微涼的、染著蔻丹的纖纖玉手，輕輕撫上林渡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背。
“緊張什麽？”赤霓裳輕笑，指尖帶著挑逗的意味，在林渡手背上緩緩畫著圈，“此地再無血仇，再無枷鎖，只有你我……表姐疼你，不好麽？”
另一只手則緩緩擡起，輕柔地探向林渡臉上那銀面，欲要將其摘下。
“看你這面具，戴得多累……摘了吧，讓表姐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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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霓裳立於門前，自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生光的陽魄玉玨，玉玨內裏赤芒流轉，似有靈性般微微嗡鳴，她側首看向林渡，“陰魂玉玨。”
林渡會意，探手入懷，貼身取出那枚冰涼沁骨的陰魂玉玨，此玨一出，與陽魄玉玨遙相呼應，玉身泛起淡淡的幽藍光暈。
“玉玨相合，血脈為引。”赤霓裳沈聲道，“幻境之門一開，所見所聞，皆是心魔所化，直指本心最深處之執念、恐懼與欲望。守住靈臺一點清明，莫被幻象所迷，否則神魂沈淪，永墮虛無。你我血脈同源，氣機相連，或可互為依仗。”
言畢，她不再多話，素手輕揚，那枚赤芒流轉的陽魄玉玨穩穩嵌入左側凹槽。
林渡亦步亦趨，將手中幽藍的陰魂玉玨嵌入右側凹槽。
“哢噠——嗡——！”
雙玨歸位，嚴絲合縫。
剎那間，青銅巨門上的無數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青灰光芒大盛，如水波般層層蕩漾開來。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門縫中洶湧而出，並非作用於軀體，而是直透神魂，林渡只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周遭赤紅的巖壁、冰冷的青銅門、乃至身旁那道赤色的身影，盡皆模糊扭曲，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漩渦，意識向下沈墜……
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沒了口鼻，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水草的腥氣直沖肺腑，林渡嗆咳著掙紮浮出水面，眼前景象令她神魂俱震。
殘月如鉤，懸於墨色蒼穹。
浩渺的太湖之水，被大片大片的暗紅浸染，波濤翻湧間，浮屍處處，斷肢殘兵隨波沈浮，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聲、婦孺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人間地獄的悲鳴。
岸邊，火光沖天，映照著無數猙獰扭曲的面孔，崆峒、華山、青城、點蒼……十三家門派的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林豐，他渾身浴血，原本魁偉如山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手中一柄長劍已崩出數個缺口，兀自揮舞如狂龍，死死護住身後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船篷之內，隱約傳來女子痛苦的呻吟聲。
“林豐！你身為武林盟主，竟敢私藏魔教妖女！今日便是你林家滿門覆滅之時！”一名虬髯大漢，手持開山巨斧，聲如雷霆，正是雷猛。
“交出赤無瑕和那魔種！否則，太湖之水，便是你林家墳場！”又一人厲聲喝道。
林豐目眥欲裂，聲音嘶啞：“赤無瑕是我林豐明媒正娶之妻！腹中孩兒是我林家骨血！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以多欺少，欺淩婦孺，算什麽名門正派！想動她們，除非從我林豐屍體上踏過去！”他劍光暴漲，不顧自身空門大開，拼死將一名試圖靠近烏篷船的華山弟子劈飛。
烏篷船的簾子被一只染血的纖手掀開，一名身著素衣、容顏絕美卻蒼白的女子掙紮著探出身來，目光淒楚地望向岸上浴血奮戰的丈夫，又掃過那些面目猙獰的圍攻者。
“豐哥……”
“無瑕，別過來！”林豐悲吼。
話音未落，一道陰狠刁鉆的劍光，自人群縫隙中驟然射出，直取赤無瑕心口，那劍勢快如閃電，角度歹毒至極，正是秦烈的成名絕技“奪命連環三仙劍”。
“娘——！”岸邊的林渡，忘了這是幻境，忘了自己是誰，本能地就要撲過去。
“嗤！”
一聲輕響，利刃入肉，一道小小的赤影，不知何時竟撲到了赤無瑕身前，那是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竟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替赤無瑕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劍。
長劍透肩而過，鮮血染紅了女童半邊身子，她悶哼一聲，小小的身體痛得蜷縮，卻倔強地沒有倒下，反手死死抓住秦烈的劍刃，任憑鋒刃割破手掌，對著他嘶聲尖叫：“不許傷我師叔！”
這女童，赫然是年幼時的赤霓裳。
秦烈面露驚愕，隨即轉為獰笑：“哪來的小妖女？一並殺了！”手腕用力，欲抽劍再刺。
“霓裳！”赤無瑕淒呼，不顧虛弱，一掌拍向封不平，掌風帶著凜冽寒意。
岸上的林豐更是狀若瘋虎，不顧身後數道襲來的兵刃，強行轉身，青玉劍化作一道驚天長虹，直劈秦烈頭顱，逼得他不得不撤劍回防。
混亂之中，年幼的赤霓裳被掌風劍氣波及，小小的身體飛跌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湖岸邊，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創，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師叔……”她微弱地呼喚著，意識漸漸模糊。
而烏篷船上，赤無瑕在強行出手後，已是油盡燈枯，她深深望了一眼丈夫浴血的身影，嘴角溢出一縷黑血，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無瑕——！”林豐的悲吼撕心裂肺，響徹夜空。
“娘——！”林渡在幻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淚水洶湧而出，幼年赤霓裳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汩汩冒血的創口，與寒月潭中她所見的那道猙獰舊疤瞬間重疊，原來那道疤，竟是為救她母親而留，這滔天血債，這累累深仇，竟有一份是因她林家而起。
幻象並未因她的悲慟而停止。
場景陡然轉換，不再是血火交織的太湖之夜，而是她熟悉的林府——澄心齋。
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林豐端坐主位，須發竟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眼神黯淡無光，堂下，林忠、孫先生等心腹個個面如死灰，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盟主！”林忠聲音嘶啞，“崆峒雷猛、華山封不平已聯名發出誅魔令，中原十三家門派響應，汙我林家勾結魔教，指認少……指認少主是魔教餘孽，他們……他們揚言三日之後，便要齊聚太湖，踏平我林府，為十八年前死於盟主……死於盟主劍下的同道討還血債，如今府外，已有不明身份的探子日夜窺伺。”
“踏平林府？”林豐喃喃重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得很。十八年前的血，終究還是要用林家的血來償。”
他緩緩擡起手，那曾經握劍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指向窗外沈沈的夜色，“渡兒……我的渡兒……她如今在何處？可還……安好？”
孫先生老淚縱橫，撲通跪倒：“盟主，少主身中奇毒，又孤身遠赴魔窟，生死未蔔，老朽無能，九陽返照散……煉不成了，藥材被那些賊子毀了大半，剩下的一味離火草根本無處可尋，少主她……她怕是……”後面的話，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林豐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發出咯咯的聲響，渾濁的淚水終於從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武林盟主眼中滾落，滴落在青磚地上。
畫面再轉。
林府之外，黑壓壓的人影，火把連成一片火海，映照著無數張或憤怒、或貪婪、或冷漠的臉。
秦烈、雷猛等人立於陣前，高舉兵刃，口中呼喝著“除魔衛道”、“血債血償”。
林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無數掌力、兵刃的轟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喊殺聲震天動地，昔日清雅的庭院淪為修羅戰場，林府護衛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太湖石，染紅了回廊……
林忠為護主被亂刀分屍，孫先生被一掌震碎心脈，最後，林豐，這位曾經頂天立地的英雄，被數名高手圍攻，力竭之下，一柄長劍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拄著斷劍，緩緩跪倒在地，目光卻穿透了混亂的戰場，遙遙望向西域的方向，口中喃喃，似在呼喚著誰的名字……
“爹——！”
悲憤、絕望、仇恨，將林渡的神魂淹沒。
她的意識在沈淪，在燃燒，在無盡的痛苦中即將化為灰燼，就在靈臺最後一點清明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一只微涼卻異常堅定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精純而熟悉的、帶著聖教本源氣息的陰柔內力，順著腕脈湧入她幾近沸騰的識海，同時，赤霓裳的聲音，穿透了幻境的喧囂與悲鳴，清晰地在她心底響起：
“林渡！守住本心！過往已矣，血仇未雪，豈能沈淪於此？凝神靜氣，引動玉玨之力！”
這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又如定海神針，林渡渾身劇震，瀕臨崩潰的神智被拉回一絲，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想起了體內跗骨之蛆的毒瘴，想起了父親最後的凝望，更想起了身旁這個與她血脈相連、背負著同樣血海深仇的表姐。
她反手死死抓住赤霓裳的手，意念瘋狂催動那枚陰魂玉玨，玉玨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幽藍光芒，一股清涼之意透體而入，與她體內初成的混元真氣，以及赤霓裳渡來的聖教本源之力瞬間交融。
“破！”兩人心意相通，齊聲清叱。
青、紅、藍三色光華自兩人緊握的手掌間驟然爆發，刺向這血火交織的幻境。
“轟隆——！”
林府慘景、血火戰場寸寸龜裂、消散。
強烈的光芒過後，幻境並未消失，而是驟然一變，墮入一片無法言喻的溫柔鄉。
先前的血火悲鳴、刀光劍影盡皆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骨酥筋軟的暖香悄然彌漫開來，絲絲縷縷，鉆入四肢百骸。
眼前是朦朧的紗帳，觸手是溫軟滑膩的雲錦，空氣中流淌著令人心醉神迷的甜膩氣息，林渡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張無比寬大柔軟的床榻之上，身上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她驚覺坐起，環顧四周，只見雕梁畫棟，金猊吐香，處處透著極致的奢靡與旖旎。
紗帳輕分，一道身影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赤霓裳。
她不再是赤日城中威儀深重、紅紗覆面的聖女，亦非寒潭月下清冷疏離的模樣，此刻的她，發鬢半偏，僅著一襲薄透的赤色紗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線，那雪白的肌膚在朦朧光線下泛著柔膩的光澤，左眼下那顆淚滴狀的赤色胭脂痣，紅得妖異奪目，她赤著雙足，足踝纖細玲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卻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最癢處。
她臉上帶著一種林渡從未見過的、慵懶入骨又媚意天成的笑容，眼波流轉間，似蘊著千斛美酒，萬種風情，直欲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阿渡……”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勾魂攝魄的尾音，一步步走近床榻，一股奇異的冷香混合著女子溫熱的體息撲面而來，比火雲窟的硫磺更灼人，比寒月潭的冰霧更醉人。
林渡下意識地想後退，身體卻仿佛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赤霓裳已行至榻邊，俯下身，那張顛倒眾生的容顏近在咫尺，溫熱的、帶著甜香的氣息拂在林渡的耳廓和頸側，一只微涼的、染著蔻丹的纖纖玉手，輕輕撫上林渡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背。
“緊張什麽？”赤霓裳輕笑，指尖帶著挑逗的意味，在林渡手背上緩緩畫著圈，“此地再無血仇，再無枷鎖，只有你我……表姐疼你，不好麽？”
另一只手則緩緩擡起，輕柔地探向林渡臉上那銀面，欲要將其摘下。
“看你這面具，戴得多累……摘了吧，讓表姐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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