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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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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赤日之城深處,焚心堂。

此處不似九幽玄冰池那般酷寒刺骨,亦非火雲窟般熾熱蒸騰,石室開闊,四壁皆是未經雕琢的赤紅山巖,粗糲崢嶸,隱有暗紅紋路流轉,穹頂高懸,垂落數條粗如兒臂的玄鐵鎖鏈,末端隱沒在陰影之中,泛著冷硬幽光。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與鐵銹混合的氣息,沈重肅殺,壓得人心頭發悶。

此乃聖教執掌刑罰、磨礪心志之地,名曰“焚心”,實有煆魂煉魄之意。

林渡踏入此間,足下無聲。

她已換上一身嶄新的玄色勁裝,是西域特有的堅韌駝絨所制,寬窄合度,恰到好處地掩去了女兒身形,臉上銀面具冰冷依舊,遮住了所有情緒,唯有一雙眸子,較之先前少了幾分激憤迷茫,多了幾分沈凝內斂。

她右手緊握,掌心微熱,正是那支赤玉鳳簪,簪身溫潤,似有靈性,隱隱傳來一絲奇異的暖流,與她體內殘存的玄天功氣息悄然呼應,竟有撫平傷痛、滋養經脈之效。

赤霓裳高踞於堂中一方通體赤紅、形如蓮座的石椅之上,此刻她未覆面紗,那張傾絕妖異的容顏再無遮掩,左眼下一點淚滴狀赤痣,在堂內幽暗火把映照下,懾人心魄,她斜倚椅背,姿態慵懶,赤紅羅裙如血瀑流瀉,垂落石階,然其周身氣息,卻如山岳臨淵,深不可測,那雙眸子落在林渡身上,無喜無怒。

“來了?”

“林渡應約而至。”林渡抱拳,聲音透過面具,平穩無波。

赤霓裳唇角微彎,“林渡?此名乃林豐所賜,承載中原武林盟主之期許,亦是束縛你十八載的囚籠枷鎖。如今既入赤日之城,歸我座下,此名便如昨日黃花,棄之可也。”

林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棄名?

這不僅是割舍一個稱呼,更是徹底斬斷與過往、與林家、與父親的最後一絲聯系,十八年風雨,縱是謊言堆砌,那“林渡”二字,亦浸透了父親沈重的期望。

赤霓裳似看穿她心中掙紮,卻不以為意,指尖輕叩赤蓮椅扶手,發出金玉交擊般的脆響:“也罷,名號不過外物。焚心堂前,唯實力為尊。你既承了玄天功,又身具我聖教血脈,更經寒髓陽火淬煉,根基雖損,卻暗藏一份破而後立的契機。今日喚你前來,便是要試試你這塊璞玉,經此一劫,究竟還剩下幾分斤兩,又能否……化繭成蝶。”

言畢,她身形未動,紅袖卻倏然拂出。

這一拂,看似輕柔曼妙,卻於無聲處聽驚雷,一股無形氣勁,排山倒海般向林渡壓來。

氣勁未至,林渡已覺周遭空氣驟然凝固、升溫,呼吸為之一窒,裸露在外的肌膚如被烈火炙烤,體內剛剛凝聚的微弱玄天內力竟被這股霸道邪異的氣場壓制得幾乎停滯。

赤霓裳所使,正是聖教絕學,赤日流炎掌,掌力未發,其勢已焚天煮海。

林渡瞳孔驟縮,深知此乃生死考驗,絕非兒戲,她強提丹田殘存內力,玄天功心法流轉,一股至陽至剛的沛然氣息自體內勃發,雖遠不如往昔雄渾,卻精純凝練,如中流砥柱,硬生生在對方焚天氣勢中撐開一線清明,同時,她足踏林家踏雪無痕步法,身形如風中柳絮,向後急飄,欲避其鋒芒。

然而,赤霓裳掌力何等精妙?

那灼熱氣勁如影隨形,更隱含一股詭異的粘滯吸力,林渡身形一動,便覺一股大力牽扯,竟不由自主地向那赤紅掌影迎去,仿佛飛蛾撲火。

避無可避。

電光石火間,林渡眼中厲芒一閃,不退反進,右手並指如劍,體內殘存玄天內力與那赤玉簪傳來的一縷奇異暖流交融,盡數灌註於指尖,指尖青芒暴漲,直刺赤日流炎掌勁最核心、亦是最灼熱的一點。

指風破空,發出裂帛般的銳嘯。

青紅二色勁氣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沈悶到令人心悸的悶響。

林渡指端青芒與那赤紅流炎掌勁死死抵在一處,青芒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被那霸道灼熱的赤紅氣勁不斷侵蝕、壓縮,一股焚經灼脈的恐怖熱力順著手少陽三焦經狂湧而入,整條右臂劇痛鉆心。

“噗!”

林渡再也壓制不住,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盡數濺在銀面具內側,腥甜之氣直沖鼻腔。

她踉蹌後退數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赤巖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痕,右臂軟軟垂下,指尖焦黑,微微顫抖,幾乎失去知覺。

體內氣息翻江倒海,玄天功幾近潰散。

高踞蓮座之上的赤霓裳,紅袖輕垂,氣息平穩如淵,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她看著林渡狼狽不堪的模樣,深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

“玄天功,至陽至剛,破邪誅魔,確為當世絕學。然你根基已損,內力十不存一,更兼心存掛礙,未能窺得混元道體陰陽相濟、剛柔並蓄之真諦。一味強催剛陽,以卵擊石,焉能不敗?”

林渡以劍拄地,她入堂時,腰間已懸著一柄赤日城所配的尋常鐵劍,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面具下唇齒間滿是血腥,□□。

赤霓裳的話,如醍醐灌頂,又如利刃剜心。

是啊,自己體內流淌著聖教聖女之血,又經寒髓陽火淬煉,這本是常人夢寐以求的機緣,可自己卻始終執著於林家玄天,排斥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另一股力量,強行催谷,怎能不敗?

“再來!”赤霓裳聲音轉冷,並指如戟,隔空一點。

這一次,不再是鋪天蓋地的流炎掌勁,而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發絲的赤紅指風,指風破空,無聲無息,卻快逾閃電,直取林渡眉心印堂穴,指風之中,蘊含著一股陰寒蝕骨、直透識海的詭異精神異力,正是聖教秘傳殺招,蝕心指。

此指專攻心神,中者立時神魂受創,淪為行屍走肉。

林渡遍體生寒,識海警兆狂鳴,此指比方才掌力更為兇險,她內力幾近枯竭,右臂受創,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生死一線。

就在那蝕心指風即將及體的剎那,林渡腦中一片空白,過往十八年習練的玄天功訣、父親林豐的殷殷教誨、赤霓裳冷冽的話語、九幽寒髓的酷寒、赤煉陽火的灼熱、紫魅的怨毒、暖閣的孤寂……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

“混元道體,陰陽相濟,剛柔並蓄。”

“此身此血,何須執著。”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她瀕臨崩潰的識海中炸開,她不再強運那殘存的、至陽至剛卻難以為繼的玄天內力,反而徹底放松了對體內那源自丹田深處的、帶著陰寒與灼熱雙重屬性的奇異力量的壓制。

意念動處,丹田深處,那被玄天功長久排斥的另一股蟄伏的力量,驟然蘇醒,一股陰柔卻堅韌、冰寒中蘊含灼熱生機的奇異氣息,自四肢百骸深處湧現,如涓涓細流,悄然融入那幾乎枯竭的玄天內息之中。

陰陽交匯,冰火同爐。

林渡身體微震,一種玄之又玄的明悟湧上心頭,她左手下意識地擡起,五指虛張,對著那道襲來的蝕心指風,淩空一引、一拂。

動作輕柔曼妙,竟隱隱與赤霓裳方才拂袖的姿態有幾分神似。

她體內那剛剛融合的、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冰火內力,隨著這一拂,循著一種玄奧的軌跡湧出,如春風化雨,又如漩渦暗流,輕柔地包裹、牽引、分化那道淩厲無匹的蝕心指風。

“嘶——”

一聲輕響。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蝕人心魂的赤紅指風,在距離林渡眉心三寸之處,竟被那看似柔弱的氣勁無聲無息地消弭、化解於無形,只有一縷微不可察的陰寒氣息掠過林渡額角,帶起幾根發絲,旋即消散。

整個焚心堂,死寂一片。

高踞蓮座的赤霓裳,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亮了起來,慵懶的姿態也為之一正,目光如電,緊緊鎖住堂下那道略顯單薄卻挺直如松的身影。

林渡保持著左手虛拂的姿勢,微微喘息,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的靈光一現,陰陽交匯的奇異感受,仿佛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門,雖然內力依舊微弱,但那份圓融流轉、生生不息的內蘊之感,卻是前所未有的。

“好。引而不發,化勁於微,陰陽初轉,混元始生……這一拂,已窺得三分我聖教大光明引的堂奧。看來這寒髓陽火,這生死磨礪,終究沒有白費。”赤霓裳緩緩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似讚嘆,似追憶,又似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林渡,”她喚了她的名字,目光穿透面具,直視她的雙眼,“簪既歸你,名可暫留。然此身既入赤日城,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焚心堂下,掌刑執事。”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聖教法度森嚴,不容私情。過往恩怨,教內傾軋,皆需以鐵血手段鎮之。紫魅之事,可一不可再。若有叛教者、犯禁者,無論何人,皆需以焚心堂律,施以雷霆手段,你,可敢應?”

“掌刑執事”四字,重若千鈞。

這意味著她將執掌生殺予奪之權,也意味著她將徹底卷入這魔教聖地的血雨腥風之中,再無退路。

林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潮,迎著赤霓裳的目光,“林渡,領命。”

赤霓裳微微頷首,赤紗雖掩,卻似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眼底,她轉身,紅影飄向焚心堂深處幽暗的甬道,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在肅殺的石室中幽幽回蕩:

“很好。明日此時,來此聽令。離魂玉玨,該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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