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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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惠山主峰深處。
夜風在陡峭的崖壁間尖嘯，卷動著濃得化不開的雲霧。
赤霓裳攬著林渡，在嶙峋怪石與虬結古松間幾個起落，便掠上一處突出懸崖的天然石臺。
石臺三面懸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唯有一條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險峻石縫通往此處，端的是隱秘至極。
剛一落地，赤霓裳便松開了纏在林渡腰間的紅袖。
林渡踉蹌一步，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左臂肆虐的毒瘴再也壓制不住，噴出一口黑血，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才勉強沒有滑倒。
“哼，強弩之末。”赤霓裳站在她面前三尺之外，赤色面紗在夜風中微微飄拂，那雙露在外面的眸子，此刻褪去了藏香閣的慵懶魅惑，只剩下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為了林家那點虛名，連命都不要了？玄天功至陽至剛，遇上我這紅顏枯骨瘴，越是強行催動，死得越快。孫老頭沒告訴你？”
林渡艱難地擡起頭，透過面具的眼孔，死死盯著眼前這亦敵亦友、神秘莫測的妖女，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你……為何救我？又為何……屢次糾纏？”
赤霓裳沒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纖細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粉色氤氳，緩緩點向林渡緊捂著左臂的手。
“別碰我！”林渡側身欲躲，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咳。
“由不得你！”赤霓裳聲音一冷，動作快如閃電，那根縈繞粉芒的手指已隔空點出，虛虛點向林渡左臂幾處大穴。
幾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淡粉色的氣勁精準地沒入林渡手臂，這氣勁陰寒詭異，一入體，竟與林渡體內原本肆虐的“紅顏枯骨瘴”產生奇異的共鳴。
“你……！”這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粗暴的“喚醒”和“引導”，她感覺手臂內有無數冰蠶蘇醒，正瘋狂噬咬著自己的經脈，那被孫先生金針勉強鎖住的毒力被引動，沖擊著封鎖，沿著手臂急速蔓延，手背上那暗紅色的脈絡粉芒大盛，林渡目眥欲裂，右手本能地抓向腰間的玉劍。
“省省力氣吧。”赤霓裳手指淩空連點，又是幾道粉芒射入林渡身體，這一次卻是封向她幾處要穴，強行壓制她反抗的意圖，同時引導著那狂暴的毒力，“若非看在你身上這點稀薄的血脈份上，你以為我會管你死活？”
血脈？
林渡一怔。
“紅顏枯骨，蝕經腐脈。此毒源自西域聖教秘地枯骨泉，非聖教嫡傳心法難以化解。孫老頭的金針鎖穴和那點陽火之藥，不過是揚湯止沸，飲鴆止渴，最終只會讓你在極致的痛苦中化為一具枯骨。”
“十八年前，太湖之畔，血染碧波。江南十三家門派，以除魔衛道之名，圍剿林家。你可知為何？”
林渡的身體一僵，連那蝕骨的劇痛似乎都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秘聞凍結，她透過面具的眼孔，死死鎖住赤霓裳。
赤霓裳的指尖粉芒流轉，強行引導著那股狂暴的毒力，使其不再瘋狂沖擊心脈，而是以一種更詭異的方式在左臂經絡中循環往覆，她看著林渡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揭開了那埋葬了十八年的血腥帷幕：
“因為你的父親，林豐，他當年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親生母親。”
“正是我聖教上一代聖女，我的師叔，赤無瑕。”
懸崖之上，夜風驟停。
萬籟俱寂，唯有赤霓裳那清冷如冰、卻又帶著奇異魔力的聲音，穿透了林渡耳中所有的嗡鳴與體內冰火交煎的劇痛，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她搖搖欲墜的認知基石之上。
“赤……無瑕……”林渡喃喃重覆著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的味道，母親？那個在父親口中只留下模糊溫婉輪廓、早早病逝的柔弱婦人？竟是魔教……聖女？
荒謬！
不可能！
這定是妖女亂她心神的毒計！
“不……妖言惑眾！我娘她……”
“她死於難產，也死於那場圍剿帶來的心力交瘁。”赤霓裳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指尖粉芒流轉，強行壓制著林渡因心神劇震而再次失控的毒力，“若非師叔拼死護住腹中胎兒，以秘法續命直至將你生下，你以為你能活？若非林豐以命相搏，殺得十三家門派高手膽寒，你以為林家能存？”
“只有林家少主這塊招牌，才能讓你在這群狼環伺、視魔教血脈如洪水猛獸的中原武林，有一線立足之地，否則，你活不過滿月。”
“這枚玉環……它並非你林家祖傳之物。它是聖教聖物離魂玉玨的一半，另一半，就在你母親赤無瑕手中，隨她長眠地下，玉環相合，方能開啟聖教秘藏，亦能……引動你體內沈寂的聖教血脈之力。”
林渡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構，支撐了她十八年的信念。
父親守護林家、自己肩負重任的信念。
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碎。
她不是林家光耀門楣的繼承人，她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身負魔教血脈的“孽障”。
一個需要父親用彌天大謊和畢生威名來遮掩的“汙點”。
“那你呢？！”
“告訴我這些……又救我……究竟意欲何為？！”
赤霓裳退後一步，赤色面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雙妖異的眸子重新恢覆了俯瞰般的冷靜與疏離。
“意欲何為？”她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勾起一個意味難明的弧度，“其一，你體內的毒，源於聖教，也唯有聖教心法可解。孫老頭的九陽返照散，煉不煉得成尚在兩可，即便煉成，以你此刻根基強行服用，十死無生。想活命，你遲早要來求我。”
“其二，離魂玉玨，乃聖教重寶，不容流落在外。它既在你手，這便是因果。”
“其三……林豐當年護不住師叔，也護不住你。這中原，這所謂的武林正道，早已腐朽透頂，容不下半分異端。你以為雷猛、封不平之流今夜退去，便是結束？不，這只是開始，他們很快就會將魔教餘孽的標簽重新釘死在林家頭上，下一次來的，將是席卷整個中原武林的滔天巨浪，林家這艘破船，註定要沈。”
“林渡，你的時間不多了。是選擇抱著你那可笑的少主身份，與你父親一起，被這中原武林撕成碎片，化為枯骨？還是……”
“抓住我給你的這條生路，活下去，看清這世道的真相，拿回屬於你血脈的東西？”
赤霓裳不再多言，紅袖一拂，轉身便要沒入身後濃重的山影。
“等等！”林渡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她死死盯著那抹即將消失的赤影，“你……你到底是誰？！”
赤霓裳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有清冷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與蒼涼：
“我是赤霓裳。聖教此代聖女。按輩分……”
夜風卷起她的裙裾，聲音漸散。
“你該喚我一聲……師姐。”
“站住！”林渡忘了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忘了左臂那灼燒蔓延的毒痕，更忘了眼前之人是談笑間便可置她於死地的魔教聖女，身體先於理智，向前一撲，那只尚能活動的右手，抓向那抹即將隱入黑暗的赤紅身影。
赤霓裳何等修為？
林渡這強弩之末的撲抓，在她眼中慢如蝸行，她只需微微側身，甚至只需袖風一掃，便能將林渡震開，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那雙染著林渡黑血的、因劇痛和心碎而破碎迷蒙的眼瞳，透過銀面具，直直撞入她的視線。
太像了。
像極了當年的師叔。
這一瞬的恍惚，對赤霓裳而言是致命的遲滯。
“嗤啦——！”
一聲輕微的裂帛聲響起。
林渡的手指，並未碰到赤霓裳的身體，卻陰差陽錯地，狠狠攥住了那層遮掩容顏的赤色面紗邊緣，向下一扯。
月光如銀練，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亮了那張因面紗滑落而徹底暴露在清輝之下的容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渡的動作僵在半空，呼吸停滯，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所見，絕非人間應有的顏色。
那是一張近乎妖異的的臉龐，肌膚欺霜賽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五官精致，每一處線條都挑不出絲毫瑕疵，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勾魂奪魄的艷。
長眉斜飛入鬢，眉梢眼角天然帶著幾分慵懶的媚意，最攝人心魄的，是她左眼下方，靠近顴骨的位置，點著一顆極其微小的、淚滴形狀的赤色胭脂痣，那一點猩紅，如同雪地裏濺落的血珠，又似暗夜中妖異的星辰，將她整張臉的清冷與妖媚，矛盾而和諧地推向了極致。
這不是凡俗的美麗，而是帶著魔性、足以顛倒眾生的妖顏。
赤霓裳顯然也未料到如此變故。
面紗滑落的瞬間，她眼中那萬年冰封般的平靜終於碎裂，掠過一絲罕見的錯愕與……薄怒，那怒意並非因容顏暴露，更像是一種被觸及某種禁忌的、本能的警惕。
她沒有立刻搶回面紗，也沒有後退。
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赤霓裳擡起了手。
那只剛剛還引動毒瘴、殺人無形的纖手，此刻指尖依舊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淡粉色氤氳，帶著蝕骨的寒意，緩緩伸向林渡的臉。
林渡下意識地想躲，身體卻因劇毒和巨大的心神沖擊而僵硬無比。
冰冷的指尖，並未觸碰面具。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居高臨下的姿態，輕輕拂過那銀質的面具邊緣，沾染上一點尚未幹涸的、屬於林渡的黑紅血漬。
指尖撚動，感受著那粘稠與微溫。
她的動作很慢，目光穿透面具的孔洞，死死鎖住林渡的雙眼，字字如刀：
“看清楚了？我的好師弟。”
“這張臉，這身血，便是你的原罪。中原武林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們容不下你娘，更容不下你。林家？呵，不過是林豐為你編織的最後一座囚籠，一座用他的性命和你的少主身份勉強支撐、卻註定要傾覆的囚籠。”
“孫老頭的藥救不了你。強行煉化九陽返照散，只會讓你在烈火焚身中經脈寸斷，死得比枯骨更難看。你唯一的生路……”
“在聖教。”
她微微傾身，紅唇貼近林渡耳畔，吐氣如蘭，“想活，想弄明白你娘為何而死，想拿回屬於你血脈的力量……帶上離魂玉玨，來西域迷城找我。記住，你只有百日時間。百日之後，毒入心脈，神仙難救。或者……”
“你也可以抱著你林家的忠義，和你那好父親一起，等著被他們撕成碎片，化為這太湖之畔的又一段枯骨傳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赤霓裳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向後飄退，輕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林渡甚至沒看清赤霓裳是如何動作的，眼前紅影一閃，手中攥著的那抹赤色面紗便被一股無形的柔勁卷走，同時一股陰柔的力道拂過她的胸口。
力道不大，卻巧妙至極。
“呃！”林渡悶哼一聲，本就強弩之末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被這股力量推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震得五臟六腑都似移位，喉頭腥甜再湧。
等她強忍眩暈，扶著巖壁勉強站穩，再擡眼望去時——
懸崖石臺之上，空餘清冷月光，山風嗚咽。
哪裏還有那抹妖異赤紅的半點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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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山主峰深處。
夜風在陡峭的崖壁間尖嘯，卷動著濃得化不開的雲霧。
赤霓裳攬著林渡，在嶙峋怪石與虬結古松間幾個起落，便掠上一處突出懸崖的天然石臺。
石臺三面懸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唯有一條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險峻石縫通往此處，端的是隱秘至極。
剛一落地，赤霓裳便松開了纏在林渡腰間的紅袖。
林渡踉蹌一步，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左臂肆虐的毒瘴再也壓制不住，噴出一口黑血，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才勉強沒有滑倒。
“哼，強弩之末。”赤霓裳站在她面前三尺之外，赤色面紗在夜風中微微飄拂，那雙露在外面的眸子，此刻褪去了藏香閣的慵懶魅惑，只剩下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為了林家那點虛名，連命都不要了？玄天功至陽至剛，遇上我這紅顏枯骨瘴，越是強行催動，死得越快。孫老頭沒告訴你？”
林渡艱難地擡起頭，透過面具的眼孔，死死盯著眼前這亦敵亦友、神秘莫測的妖女，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你……為何救我？又為何……屢次糾纏？”
赤霓裳沒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纖細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粉色氤氳，緩緩點向林渡緊捂著左臂的手。
“別碰我！”林渡側身欲躲，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咳。
“由不得你！”赤霓裳聲音一冷，動作快如閃電，那根縈繞粉芒的手指已隔空點出，虛虛點向林渡左臂幾處大穴。
幾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淡粉色的氣勁精準地沒入林渡手臂，這氣勁陰寒詭異，一入體，竟與林渡體內原本肆虐的“紅顏枯骨瘴”產生奇異的共鳴。
“你……！”這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粗暴的“喚醒”和“引導”，她感覺手臂內有無數冰蠶蘇醒，正瘋狂噬咬著自己的經脈，那被孫先生金針勉強鎖住的毒力被引動，沖擊著封鎖，沿著手臂急速蔓延，手背上那暗紅色的脈絡粉芒大盛，林渡目眥欲裂，右手本能地抓向腰間的玉劍。
“省省力氣吧。”赤霓裳手指淩空連點，又是幾道粉芒射入林渡身體，這一次卻是封向她幾處要穴，強行壓制她反抗的意圖，同時引導著那狂暴的毒力，“若非看在你身上這點稀薄的血脈份上，你以為我會管你死活？”
血脈？
林渡一怔。
“紅顏枯骨，蝕經腐脈。此毒源自西域聖教秘地枯骨泉，非聖教嫡傳心法難以化解。孫老頭的金針鎖穴和那點陽火之藥，不過是揚湯止沸，飲鴆止渴，最終只會讓你在極致的痛苦中化為一具枯骨。”
“十八年前，太湖之畔，血染碧波。江南十三家門派，以除魔衛道之名，圍剿林家。你可知為何？”
林渡的身體一僵，連那蝕骨的劇痛似乎都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秘聞凍結，她透過面具的眼孔，死死鎖住赤霓裳。
赤霓裳的指尖粉芒流轉，強行引導著那股狂暴的毒力，使其不再瘋狂沖擊心脈，而是以一種更詭異的方式在左臂經絡中循環往覆，她看著林渡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揭開了那埋葬了十八年的血腥帷幕：
“因為你的父親，林豐，他當年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親生母親。”
“正是我聖教上一代聖女，我的師叔，赤無瑕。”
懸崖之上，夜風驟停。
萬籟俱寂，唯有赤霓裳那清冷如冰、卻又帶著奇異魔力的聲音，穿透了林渡耳中所有的嗡鳴與體內冰火交煎的劇痛，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她搖搖欲墜的認知基石之上。
“赤……無瑕……”林渡喃喃重覆著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的味道，母親？那個在父親口中只留下模糊溫婉輪廓、早早病逝的柔弱婦人？竟是魔教……聖女？
荒謬！
不可能！
這定是妖女亂她心神的毒計！
“不……妖言惑眾！我娘她……”
“她死於難產，也死於那場圍剿帶來的心力交瘁。”赤霓裳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指尖粉芒流轉，強行壓制著林渡因心神劇震而再次失控的毒力，“若非師叔拼死護住腹中胎兒，以秘法續命直至將你生下，你以為你能活？若非林豐以命相搏，殺得十三家門派高手膽寒，你以為林家能存？”
“只有林家少主這塊招牌，才能讓你在這群狼環伺、視魔教血脈如洪水猛獸的中原武林，有一線立足之地，否則，你活不過滿月。”
“這枚玉環……它並非你林家祖傳之物。它是聖教聖物離魂玉玨的一半，另一半，就在你母親赤無瑕手中，隨她長眠地下，玉環相合，方能開啟聖教秘藏，亦能……引動你體內沈寂的聖教血脈之力。”
林渡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構，支撐了她十八年的信念。
父親守護林家、自己肩負重任的信念。
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碎。
她不是林家光耀門楣的繼承人，她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身負魔教血脈的“孽障”。
一個需要父親用彌天大謊和畢生威名來遮掩的“汙點”。
“那你呢？！”
“告訴我這些……又救我……究竟意欲何為？！”
赤霓裳退後一步，赤色面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雙妖異的眸子重新恢覆了俯瞰般的冷靜與疏離。
“意欲何為？”她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勾起一個意味難明的弧度，“其一，你體內的毒，源於聖教，也唯有聖教心法可解。孫老頭的九陽返照散，煉不煉得成尚在兩可，即便煉成，以你此刻根基強行服用，十死無生。想活命，你遲早要來求我。”
“其二，離魂玉玨，乃聖教重寶，不容流落在外。它既在你手，這便是因果。”
“其三……林豐當年護不住師叔，也護不住你。這中原，這所謂的武林正道，早已腐朽透頂，容不下半分異端。你以為雷猛、封不平之流今夜退去，便是結束？不，這只是開始，他們很快就會將魔教餘孽的標簽重新釘死在林家頭上，下一次來的，將是席卷整個中原武林的滔天巨浪，林家這艘破船，註定要沈。”
“林渡，你的時間不多了。是選擇抱著你那可笑的少主身份，與你父親一起，被這中原武林撕成碎片，化為枯骨？還是……”
“抓住我給你的這條生路，活下去，看清這世道的真相，拿回屬於你血脈的東西？”
赤霓裳不再多言，紅袖一拂，轉身便要沒入身後濃重的山影。
“等等！”林渡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她死死盯著那抹即將消失的赤影，“你……你到底是誰？！”
赤霓裳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有清冷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與蒼涼：
“我是赤霓裳。聖教此代聖女。按輩分……”
夜風卷起她的裙裾，聲音漸散。
“你該喚我一聲……師姐。”
“站住！”林渡忘了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忘了左臂那灼燒蔓延的毒痕，更忘了眼前之人是談笑間便可置她於死地的魔教聖女，身體先於理智，向前一撲，那只尚能活動的右手，抓向那抹即將隱入黑暗的赤紅身影。
赤霓裳何等修為？
林渡這強弩之末的撲抓，在她眼中慢如蝸行，她只需微微側身，甚至只需袖風一掃，便能將林渡震開，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那雙染著林渡黑血的、因劇痛和心碎而破碎迷蒙的眼瞳，透過銀面具，直直撞入她的視線。
太像了。
像極了當年的師叔。
這一瞬的恍惚，對赤霓裳而言是致命的遲滯。
“嗤啦——！”
一聲輕微的裂帛聲響起。
林渡的手指，並未碰到赤霓裳的身體，卻陰差陽錯地，狠狠攥住了那層遮掩容顏的赤色面紗邊緣，向下一扯。
月光如銀練，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亮了那張因面紗滑落而徹底暴露在清輝之下的容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渡的動作僵在半空，呼吸停滯，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所見，絕非人間應有的顏色。
那是一張近乎妖異的的臉龐，肌膚欺霜賽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五官精致，每一處線條都挑不出絲毫瑕疵，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勾魂奪魄的艷。
長眉斜飛入鬢，眉梢眼角天然帶著幾分慵懶的媚意，最攝人心魄的，是她左眼下方，靠近顴骨的位置，點著一顆極其微小的、淚滴形狀的赤色胭脂痣，那一點猩紅，如同雪地裏濺落的血珠，又似暗夜中妖異的星辰，將她整張臉的清冷與妖媚，矛盾而和諧地推向了極致。
這不是凡俗的美麗，而是帶著魔性、足以顛倒眾生的妖顏。
赤霓裳顯然也未料到如此變故。
面紗滑落的瞬間，她眼中那萬年冰封般的平靜終於碎裂，掠過一絲罕見的錯愕與……薄怒，那怒意並非因容顏暴露，更像是一種被觸及某種禁忌的、本能的警惕。
她沒有立刻搶回面紗，也沒有後退。
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赤霓裳擡起了手。
那只剛剛還引動毒瘴、殺人無形的纖手，此刻指尖依舊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淡粉色氤氳，帶著蝕骨的寒意，緩緩伸向林渡的臉。
林渡下意識地想躲，身體卻因劇毒和巨大的心神沖擊而僵硬無比。
冰冷的指尖，並未觸碰面具。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居高臨下的姿態，輕輕拂過那銀質的面具邊緣，沾染上一點尚未幹涸的、屬於林渡的黑紅血漬。
指尖撚動，感受著那粘稠與微溫。
她的動作很慢，目光穿透面具的孔洞，死死鎖住林渡的雙眼，字字如刀：
“看清楚了？我的好師弟。”
“這張臉，這身血，便是你的原罪。中原武林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們容不下你娘，更容不下你。林家？呵，不過是林豐為你編織的最後一座囚籠，一座用他的性命和你的少主身份勉強支撐、卻註定要傾覆的囚籠。”
“孫老頭的藥救不了你。強行煉化九陽返照散，只會讓你在烈火焚身中經脈寸斷，死得比枯骨更難看。你唯一的生路……”
“在聖教。”
她微微傾身，紅唇貼近林渡耳畔，吐氣如蘭，“想活，想弄明白你娘為何而死，想拿回屬於你血脈的力量……帶上離魂玉玨，來西域迷城找我。記住，你只有百日時間。百日之後，毒入心脈，神仙難救。或者……”
“你也可以抱著你林家的忠義，和你那好父親一起，等著被他們撕成碎片，化為這太湖之畔的又一段枯骨傳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赤霓裳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向後飄退，輕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林渡甚至沒看清赤霓裳是如何動作的，眼前紅影一閃，手中攥著的那抹赤色面紗便被一股無形的柔勁卷走，同時一股陰柔的力道拂過她的胸口。
力道不大，卻巧妙至極。
“呃！”林渡悶哼一聲，本就強弩之末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被這股力量推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震得五臟六腑都似移位，喉頭腥甜再湧。
等她強忍眩暈，扶著巖壁勉強站穩，再擡眼望去時——
懸崖石臺之上，空餘清冷月光，山風嗚咽。
哪裏還有那抹妖異赤紅的半點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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