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道歉都值得被原諒”

警方那邊的處理結果很快出來。紀建國和吳桂芬的行為構成尋釁滋事和故意傷害，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被依法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接下來的幾天，工作室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的事，只是對紀翎的照顧更加無微不至，說話都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這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關懷，紀翎感受到了。她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暖意。她知道，這是他們表達心疼和支持的方式，笨拙卻真誠。

她在一個午休時，忽然放下筆，看著大家，聲音平靜卻清晰：“我沒事了。真的。你們……不用這樣。”

她頓了頓，補充道，甚至試圖開一個生澀的玩笑：“再這樣，下次爆單，我可不幫你們兜底了。”

眾人一楞，隨即都笑了起來，那點小心翼翼的凝滯感瞬間被打破了。賀青川毒舌道：“你想的美，活兒一個都少不了。”

拘留期間，常年酗酒的紀建國突然出現了嚴重的戒斷反應，並發急性胰腺炎和多項器官功能衰竭。警方立即將其送醫搶救，但回天乏術。幾天後，紀建國在醫院羈押病房內因搶救無效死亡。

消息傳來時，是一個下午。電話打到了紀翎的手機上，是辦案民警通知家屬。

紀翎聽完，沈默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了。謝謝。”然後掛斷了電話。

周聞野一直在旁邊看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紀翎擡起頭，看向他，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他死了。”語氣平直，沒有悲傷，沒有解脫，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周聞野立刻上前，緊緊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最初的幾秒是僵硬的，然後才一點點軟下來，但依舊沒有哭聲，只是呼吸變得很輕，很慢。

後來，紀翎還是去處理了後續。她聯系了老家那邊的親戚，出具了委托書，讓他們幫忙處理了紀建國的火化和骨灰安置。

拘留結束，紀翎去接吳桂芬。面對一下子像蒼老了十歲、眼神渾濁呆滯的吳桂芬，紀翎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吳桂芬看著她，嘴唇囁嚅了半天，終於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翎翎……媽……媽對不起你……”

紀翎安靜地聽著。那句早已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的、冰冷的“不是所有道歉都值得被原諒”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卻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母親一下子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變得佝僂蒼老的樣子，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又酸又澀。

恨嗎？當然是恨的。那些年的恐懼和疼痛是實實在在的。但……心疼嗎？或許也有那麽一絲。為這個女人可悲的一生，也為她此刻顯而易見的、可能為時已晚的悔意。

覆雜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滾，最終，她只是垂下眼睫，將所有激烈的言辭都壓了下去，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道歉我收到了。”

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車票和一個裝著錢的信封，塞進吳桂芬手裏：“以後……照顧好自己吧。”

沒有原諒，也沒有徹底的決絕。

吳桂芬拿著車票和錢，呆呆地看著女兒疏離冷漠的側臉，最終什麽也沒說，渾濁的眼裏那點微光徹底熄滅了。她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蹣跚地走了。

紀翎站在原地，看著母親消失在人流中，她沒有覺得解脫，也沒有覺得悲傷，只是一種巨大的、沈重的疲憊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

周聞野一直站在不遠處等著她，沒有上前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紀翎才緩緩轉過身，走向他。周聞野張開手臂，她安靜地投入他的懷抱，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許久，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嘆息。

周聞野吻了吻她的發頂，柔聲道：“都過去了。”

是的，壓在她身上最大的那座大山，以一種慘烈而決絕的方式，徹底成為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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