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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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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等你好起來,我們就去青溪鎮看老槐樹開花。” 陸澤言削著蘋果,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像他給她編的紅繩戒指,“那時候槐花開得正盛,落下來能埋到腳踝,我們就在樹下鋪塊布,你彈琴,我給你念新寫的劇本。” 他說得眉飛色舞,蘋果皮突然斷了,他 “哎呀” 一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趕緊把斷口對齊。

林溪搖搖頭,眼淚卻先一步湧了上來,像青溪鎮梅雨季的雨,來得猝不及防。“不行。”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把臉埋進被子裏,被子上還留著他昨晚洗過的皂角香,“《京華煙雲》是你正式成為演員的第一步,你不能放棄。” 她想起21世紀娛樂周刊上的報道,說他憑借這部劇的男三號嶄露頭角,記者拍的照片裏,他穿著民國長衫,站在紅墻下,眼神亮得像現在窗外的月光。

陸澤言放下水果刀,用濕毛巾擦了擦手,掌心的薄繭蹭過毛巾,發出沙沙的響。他握住她的手,紅繩戒指在燈光下硌著皮膚,石頭上的刻痕被摩挲得發亮。“沒了你,什麽都是空談。”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的輸液針孔周圍輕輕打圈,那裏還留著淡淡的青紫色,“我答應過要陪著你,一起實現我們的夢想 —— 你的鋼琴要彈給更多人聽,我的劇本裏要有你的名字,這些都不能少了主角。”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了進來,把病房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林溪望著輸液管裏緩緩滴落的藥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上,泛起酸澀的漣漪。她突然生氣了,猛地抽回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

陸澤言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琴房裏的月光。他從身後輕輕抱住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體溫透過病號服滲進來,像他總揣在懷裏的熱水袋。“你聽我說,”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肩膀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指腹還沾著蘋果的清香,“人生有很多選擇,但有些事沒有如果。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痛苦,而我卻在鏡頭前說‘我愛你’—— 那樣的臺詞,我念不出口,太假。”

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緊張的把 “假” 念成了 “甲”,卻比任何標準普通話都動聽。林溪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枕頭的一角。她想反駁,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胸腔裏有力的心跳。

“別哭了。” 陸澤言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指尖粗糙卻格外溫柔,帶著常年練臺詞磨出的薄繭,“等你好起來,我們就去實現那些約定。不只是老槐樹開花,還有你的音樂比賽 —— 周教授說你的《月光奏鳴曲》能拿獎;還有我們的小屋,要刷成白墻,窗外種梧桐樹;我還要在床頭給你安個小臺燈,你熬夜改樂譜時就開著。”

接下來的幾天,林溪沒再搭理他。他給她削蘋果,她就推到一邊,看著果肉慢慢氧化成褐色;他給她念劇本,她就閉上眼睛裝睡。陸澤言也不惱,只是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只是林溪的病沒有什麽起色,藥液一滴一滴地註入她的身體,卻似乎無法驅散她心底的陰霾。陸澤言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承受這一切,只能默默守候在一旁,像守護著一朵脆弱的花。

陸澤言站起身,眼睛裏布滿血絲,卻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答應你繼續拍《京華煙雲》,” 他紅著眼圈,像只被雨水淋濕的小狗,“但是你要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按時吃藥,疼了就給我打電話,不許硬撐著,好不好?”

林溪楞住了,眼眶裏的淚水越積越多,像雨後的池塘,快要溢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陸澤言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拍攝日程:“導演同意讓我調整時間,每天拍完戲就趕回來,車程兩個小時,我算過了,能陪你吃晚飯。” 他指著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個小小的鬧鐘,旁邊寫著 “給溪溪熱牛奶”,“你看,我都計劃好了,不會耽誤的。”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像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卻努力裝作輕松。林溪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陸澤言把她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高三那年她數學考砸了,他在操場邊哄她那樣。“你別這樣,”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我真的會心疼,比導演罵我時還疼。”

窗外的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銀線。林溪擡起頭,看著他疲憊的臉,眼下的烏青比任何時候都重,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卻在看到她的目光時,努力擠出個笑容。

“可是……” 林溪剛開口,就被他用手指按住了嘴唇,指尖帶著淡淡的煙草味。

“沒有可是。” 他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像在話劇團排 “訣別” 戲時,說 “我會回來” 的表情,“我們早就說好了,要一起面對所有困難。”

林溪的鼻子又是一陣酸澀,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略顯急促的心跳聲,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這一刻的溫暖和安心。

林溪的病情惡化得像京城的秋雨,說來就來,帶著不容分說的寒意。那天陸澤言剛拍完《京華煙雲》裏淋雨的戲,民國長衫吸飽了人造雨,凍得他牙齒打顫,手機就在這時瘋狂震動起來 —— 是醫院的號碼,屏幕上裂掉的紋路裏還沾著懷柔的黃土。

“你是林溪的家屬嗎?” 護士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病人剛又疼暈過去了,已經出現感染中毒的現象,你們最好…… 做好心理準備。”

陸澤言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進泥水裏。他顧不上導演在身後喊 “補拍一個鏡頭”,拽掉頭上的瓜皮帽就往停車場跑,皮鞋踩在積水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出租車司機被他催得猛踩油門,儀表盤的指針晃得像要飛出去,他卻覺得車開得比蝸牛還慢,手指把林溪織的圍巾攥得變了形,毛線的紋路裏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病房的門被撞開時,林溪剛從搶救室推出來,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幹裂起皮,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起伏。醫生正在跟護士長交代病情,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鉆進了陸澤言的耳朵:“保守治療已經沒用了,通知家屬吧,別留遺憾。”

他的腿突然軟了,扶著墻才沒摔倒,墻上的白漆被蹭掉一小塊,露出裏面灰色的水泥,像他此刻的心,被生生剜去了一塊。口袋裏的手機硌著肋骨,他摸出來時才發現,屏幕上還停留在給林溪發的短信界面:“等我回去給你帶懷柔的栗子,糖炒的,你愛吃的那種。”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陸澤言蹲在病床邊,握住林溪冰涼的手,她的指尖已經開始發紺,紅繩戒指松松地掛在無名指上,隨時都可能滑下來。他把戒指往上推了推,指腹蹭過石頭上的刻痕,“溪” 字的三點水像三顆凝固的淚,早就沒了溫度。

“溪溪,”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往她手心裏哈著氣,試圖焐熱那片冰涼,“我給叔叔阿姨打電話了,他們明天就到京城,沈阿姨做了你愛吃的蔥油餅,用保溫桶裝著,不會涼的。”

林溪的睫毛顫了顫,像風中殘燭,卻沒能睜開眼。監護儀發出規律的 “滴滴” 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陸澤言心上,

淩晨三點,沈曼青的電話打了進來,背景裏有火車的轟鳴聲。“溪溪怎麽樣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我跟你叔連夜坐的綠皮火車,還有三個小時就到京城站,你讓溪溪再等等。”

陸澤言捂住嘴,才沒讓哽咽聲傳過去。他看著病床上毫無起色的林溪,監護儀上的波形越來越平緩,像青溪鎮幹涸的河床。“她挺好的,” 他撒謊時的聲音在發抖,“剛喝了點小米粥,醫生說…… 說情況在好轉。”

掛了電話,他靠著墻壁滑坐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瓷磚,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林溪的病號服上,洇出小小的濕痕。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緊,秋風卷著雨絲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像那年林浩踹在林溪肚子上時,她眼裏瞬間熄滅的光。

他繼續給林浩打了電話。撥號的時候,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數字,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此刻像條毒蛇,咬得他指尖發麻。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林浩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什麽事?我明天還要開會。”

“林溪快不行了。” 陸澤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前的死寂,“醫生說是…… 應該是那年你打的那一拳引發的腹膜炎,一直沒好全,已經惡化,出現血壓下降性休克和酸中毒的癥狀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是杯子摔碎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喘息,像頭瀕死的野獸。“我馬上過去。” 林浩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地址發我,我現在就過去!”

陸澤言掛了電話,把臉埋進膝蓋。他想起第一次在青溪鎮見到林浩的樣子,穿著京城大學的校服,站在老槐樹下,把林溪護在身後,眼神裏滿是驕傲:“我妹妹以後要當鋼琴家的。” 誰能想到,這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妹妹的人,最後卻成了傷害她最深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林浩跌跌撞撞地沖進病房。他的西裝皺得像團鹹菜,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裏布滿血絲,看到病床上插滿管子的林溪,突然就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溪溪……”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縮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監護儀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林溪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醫生和護士湧進來,把林浩擠到一邊,陸澤言看著他們給她插氧氣管、打強心針,白大褂在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卻帶著死亡的氣息。

“讓一讓!都讓一讓!” 護士長推著陸澤言往外走,他卻像生了根,死死盯著病床上的林溪,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監護儀的聲音恢覆正常,才被林浩拽到走廊。

“對不起……” 林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突然給陸澤言鞠了個躬,九十度的彎腰,像根被壓彎的蘆葦,“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次不該動手的……怎麽會變成這樣”

陸澤言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雨。雨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想起林溪總說:“我哥其實很疼我,就是嘴硬。” 可有些傷害,不是一句 “對不起” 就能抹平的,就像老墻上的裂縫,就算填上水泥,也永遠留著痕跡。

病房裏傳來林溪微弱的呻吟,陸澤言立刻沖了進去。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他湊過去,把耳朵貼在她嘴邊,聽到她用氣聲說:“想…… 回家……”

“回青溪鎮,是嗎?” 陸澤言握住她的手,眼淚掉在她手背上,“好,我們回青溪鎮,等你好點了,我們就回去,看老槐樹,吃蔥油餅,好不好?”

林溪的嘴角似乎向上揚了揚,然後又沈沈地睡了過去。陸澤言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像被灌滿了鉛,重得喘不過氣。他知道,回青溪鎮可能是她最後的願望了,無論多難,他都要幫她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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