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醋

關燈
吃醋

作訓服上還留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不是陸澤言常用的那種肥皂味。林溪捏著衣角,突然覺得很重,像揣了塊石頭在懷裏。

她低頭看著那件作訓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風從話劇團門口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卻無法驅散她心底的煩躁。遠處傳來幾聲自行車的鈴響,還有路人的談笑聲,但這些聲音仿佛都離她很遠,耳邊只剩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溪溪?”陸澤言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他追了出來,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林溪慌忙將衣服藏到身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你怎麽出來了?不是說要繼續排練嗎?”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白的指尖上,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的語氣裏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我……不太放心。”

林溪垂下眼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我正準備回去。”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衣服遞過去,“對了,這是你的吧?蘇曉曉讓我轉交給你。”

陸澤言接過衣服時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感到意外。他低頭聞了聞,隨即皺起鼻子:“我沒讓她給我洗啊。”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在擡頭看她時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

“怎麽了?”他試探性地問,語氣溫柔得像怕驚動什麽脆弱的東西。

林溪搖了搖頭,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沒什麽,只是覺得今天特別累。”她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不安,也不想因為一些可能毫無根據的猜測破壞兩人之間的氛圍。

陸澤言沈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別想太多,好嗎?”他的目光直視著她,像是要看進她心裏去。

林溪怔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坦率讓她既感動又愧疚,可心底那份隱隱的焦慮卻依然揮之不去。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我相信你。”

聽到這句話,陸澤言的表情明顯松懈下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給予某種無聲的承諾。“那就好。”他說完,又補充道,“明天見?”

林溪點點頭,目送他轉身離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後,她才緩緩松開攥緊的手心,發現掌心已經被汗水浸濕。

回家的路上,路燈的光灑在街道上,映出她孤單的身影。她反覆思考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試圖說服自己不要過度解讀,但腦海中始終浮現蘇曉曉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以及21世紀報道裏的那些字句。

她不禁加快了腳步,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一陣冷風吹過,她下意識地抱緊雙臂,卻感覺內心的寒意無法驅散。那個叫蘇曉曉的女孩的笑容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就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灑進房間,林溪揉了揉疲憊的眼睛,起身拉開窗簾。窗外的街道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她告訴自己,今天要重新開始,不再被那些無端的猜測困擾。

然而,當她推開話劇團的大門時,迎接她的卻是一陣喧鬧聲。排練廳裏,蘇曉曉正坐在鋼琴旁,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琴鍵,哼唱著一首陌生的旋律。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沖林溪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林溪姐,你來啦!我剛學會了一首新歌,要不要聽聽?”

琴房的晨光帶著槐花香,卻暖不透林溪指尖的涼。她對著《邊關月》的樂譜發呆,鋼筆在 “訣別” 那段畫了個又一個圈,墨跡暈開,像片化不開的烏雲。

桌上的錄音機還在轉,是陸澤言送的那個,裏面錄著他在青溪鎮念的臺詞:“我會等你,等到來年槐花再開。” 磁帶已經快磨壞了,聲音帶著沙沙的雜音,像他此刻在她心裏的樣子,模糊不清。

她擡手按下了停止鍵,錄音機的轉動聲戛然而止,仿佛也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林溪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從這種覆雜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可目光觸及到鋼筆在樂譜上畫出的那些圈圈時,心底的不安又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想起那天蘇曉曉的歌聲從排練廳傳來,那旋律輕快而明亮,與《邊關月》的沈重氛圍格格不入。林溪皺了皺眉,將樂譜合上,起身準備離開琴房。

再次去話劇團時,陸澤言明顯察覺到她的冷淡。他湊過來想幫她整理下頭發,被她下意識地躲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凍住的樹枝:“你怎麽了?”

“沒什麽。” 林溪低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可能是沒睡好。”

蘇曉曉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手裏拿著瓶可樂,擰開遞給陸澤言:“陸哥,歇會兒吧,剛排練完肯定渴了。” 她的指甲塗成粉色,遞可樂時手腕故意晃了晃,可樂沫濺到陸澤言的軍裝上,“呀,對不起!”

她掏出紙巾想去擦,被陸澤言側身避開了:“我自己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帕,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林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帕上,是她給的那個。他一直帶在身上,像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麽。心裏的疙瘩松動了些,卻又被蘇曉曉接下來的話堵死了。

“陸哥,今晚我生日,團裏的人要一起去唱歌,你也來吧?” 蘇曉曉的聲音帶著撒嬌的意味,眼睛卻瞟向林溪,像在示威。

陸澤言皺了皺眉:“我晚上有事。”

“什麽事比我生日還重要啊?” 蘇曉曉不依不饒,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我要陪我女朋友。” 陸澤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排練廳。正在忙碌的演員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蘇曉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咬著嘴唇,眼圈紅了:“我…… 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說完捂著臉跑了出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排練廳裏鴉雀無聲,只有老道具師的留聲機還在輕輕轉著。陸澤言走到林溪面前,眼神裏帶著懇求:“溪溪,別生氣,我……”

“我沒生氣。” 林溪打斷他,指尖在琴鍵上彈出個刺耳的音符,“該排練了。”

整場排練,她都沒再看他一眼。

陸澤言的表演卻格外用力,敬禮的動作比平時更標準,念臺詞時聲音嘶啞得像要出血。他像是在通過角色訴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出口。

中場休息時,張叔把陸澤言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句:“感情的事,藏著掖著容易生誤會,攤開來說清楚最好。” 他指了指樂池裏的林溪,眼神裏帶著過來人都懂的關切。

陸澤言點點頭,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林溪的背影,像個不知道該怎麽道歉的孩子。

晚上,林溪剛走出宿舍樓,就看到陸澤言站在槐樹下。他沒穿作訓服,換了件幹凈的白襯衫,手裏捧著束野菊花。

“溪溪。” 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從口袋裏掏出張照片,是蘇曉曉硬塞給他的合影,被他撕得粉碎,只剩下一角,“我跟她沒關系,從來都沒有。”

林溪看著地上的碎照片,突然想起21世紀的報道,那些捕風捉影的文字像針一樣紮過來。“那21世紀呢?” 她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 她怎麽忘了,他不知道什麽是21世紀。

陸澤言楞住了:“什麽21世紀?”

林溪搖搖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不能告訴他真相,怕嚇到他,更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像泡沫一樣碎掉。“沒什麽。” 她轉身想走,卻被他拉住手腕。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 他的眼眶紅了,像只被拋棄的小狗,“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林溪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石頭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知道自己不該懷疑他,可蘇曉曉的身影像根刺,紮在她和21世紀的記憶之間,拔不掉,也咽不下。“我累了。”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陸澤言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沒有再追。

接下來的幾天,林溪沒去話劇團,陸澤言也沒再來找她。琴房的錄音機停了,磁帶被她收進了抽屜深處,像封存了段不敢觸碰的回憶。

周五林溪硬著頭皮去了話劇團,她不想自己這麽多年的就這樣白費了,舞臺上,陸澤言正在演 “訣別” 戲。他跪在假山上,對著鐵皮月亮敬禮。

他的動作僵硬而用力,每一個敬禮的姿勢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林溪站在幕布後面,看著他倔強的背影,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臺下張叔不停地看表,小聲催促著:“快到時間了,該換場了。”陸澤言卻仿佛沒聽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無奈都傾註在這個角色裏。

陸澤言轉身看到了站在舞臺側方的林溪,目光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瞼,像是怕自己的情緒洩露太多。他的手指緊緊扣住軍帽的邊緣,指節泛白,卻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林溪站在陰影裏,看著他遲疑的模樣,胸口像被什麽壓住似的,喘不過氣來。

“林溪。”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帶著幾分試探和小心翼翼,“你來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移向舞臺中央那輪鐵皮月亮。它被燈光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卻顯得格外冰冷。“訣別”這場戲還沒結束,而他們的沈默卻比任何臺詞都更沈重。

張叔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僵局:“小陸,時間到了,該換場了。”他的語氣裏透著無奈,又夾雜著一絲勸解的意味。

陸澤言卻沒有動,依舊站在那裏,目光追隨著林溪的身影,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然而,林溪只是輕輕抱起手臂,把臉偏向一側,避開了他的註視。

“我知道你在躲我。”他說,聲音沙啞中帶著一點顫抖,“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果你真的不想繼續……至少告訴我原因。”

林溪的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卡在舌尖,無法出口。她不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而是害怕一旦說出口,那些隱藏在心底的不安會變成現實。

“沒什麽好說的。”她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淡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

陸澤言的肩膀微微垮下,像是卸去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仿佛想將她的輪廓深深刻進心裏。舞臺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一片黯淡的陰影,與他眼底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林溪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顫,她攥緊了衣袖,試圖掩飾這種無法控制的細微動作。耳邊傳來其他演員準備上場的雜音,但這些聲音似乎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兩人之間那道無形卻沈重的屏障。

“好吧。”陸澤言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入背景的喧囂中,“如果你需要時間,我會等。”他說完這句話後,轉身走向舞臺中央,背影挺拔而孤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溪的心口上。

換場的音樂響起,張叔朝林溪投來一個覆雜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轉身去安排接下來的流程。林溪站在原地,看著陸澤言重新投入到角色裏,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力量,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忽然意識到,這場戲不僅僅屬於劇本中的角色,也成了他們現實關系的隱喻——訣別,或許早已悄然開始。

當燈光再次聚焦到舞臺時,林溪悄然退到了幕後。她的手扶在冰冷的墻壁上,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磚面,那種刺骨的寒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可即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胸口翻湧的情緒,像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沖擊著她的理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