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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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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題集

竈臺上的腌菜壇靜靜立著,紅布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林溪摸了摸壇身,餘溫還在,像那個少年沒說出口的關心。

窗外的風還在吹,槐樹葉落得更緊了。林溪看著碗裏的排骨,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麽長了。壇子裏的芥菜在醞釀著春天的味道,而那個藏在草稿紙背面的少年,總有一天會把所有的溫柔都展現出來,像破土而出的種子,長成參天的模樣。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甜絲絲的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來,像撒了一把陽光在心上,暖洋洋的。

縣新華書店的玻璃櫃臺擦得能照見人影,連櫃角的銅鎖都被擦得鋥亮,像塊浸在水裏的碎銀。林溪踮著腳夠最上層的《英語競賽真題集》,棉鞋的後跟在水泥地上磨出輕微的聲響,指尖劃過燙金的書名,價格標簽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 —— 十五塊八,夠買兩斤排骨,或是給張媽買副加絨的新手套了。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藍布包,硬幣和角票在裏面叮當作響,像串沒上弦的風鈴。這是攢了三周的零花錢,每天午飯省下半塊饅頭,課間拒絕李婷遞來的辣條,一點點摳出來的。原本攥著錢在手套櫃臺前站了好久,藏青色的毛線看著就暖和,可想起陸澤言背單詞時緊鎖的眉頭,想起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抄著的生詞,手指還是勾住了書脊。

“小姑娘好眼光,” 櫃臺後的阿姨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反射著頂燈的光,“這書賣得俏,全縣就剩三本了,縣一中的老師都推薦。前兒個還有個戴眼鏡的男老師來批,說押題準著呢。”

林溪把書抱在懷裏,塑封膜硬邦邦的,硌得指尖發紅。上次路過辦公室,她聽見樂老師跟王老師說:“陸澤言這孩子,語法基礎紮實得像塊青磚,就是詞匯量跟不上,像是蓋房子缺了磚。要是能系統刷點題,參加競賽說不定能拿獎,對高考有好處。” 那時陸澤言正抱著作業本從門口經過,藍棉襖的後襟沾著點粉筆灰,像只停在背上的灰蝴蝶。

走出書店時,北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撒了把碎冰碴。林溪把書塞進棉襖裏層,緊貼著胸口的地方,那裏有塊用棉花縫的小口袋,原本是張媽給她放準考證的。現在真題集被捂得暖暖的,封面上的燙金字在布料上印出淺淺的痕,像枚沒蓋章的郵票,藏著不能說的心事。

早讀課的瑯瑯書聲像條流動的河,漫過課桌間的縫隙。林溪盯著陸澤言的後腦勺,他的頭發被剪得很短,脖頸處露出一小片皮膚,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青色。她把真題集往他桌上推了推,指尖剛碰到桌沿,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反覆幾次,書脊終於越過了兩人課桌的分界線。

他正低頭默寫單詞,藍棉襖的領口立著,遮住了半張臉,只有握著鋼筆的手露在外面。那支鋼筆看著有些年頭了,筆帽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裏面的銅色,指腹結著層薄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這個,” 林溪的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混在周圍 “abandon,abandon,放棄” 的朗讀聲裏,幾乎要被淹沒,“我多買了一本,你看看有沒有用。”

陸澤言的背僵了半秒,像被按了暫停鍵的磁帶。過了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睫毛上沾著點陽光的碎屑,亮閃閃的。目光落在書脊上時,他突然伸手翻到高頻詞表那頁,正是他昨晚在路燈下抄了半本筆記本的內容,那些用紅筆圈出的重點,和書上的標註重合得絲毫不差。

“多少錢?” 他從口袋裏摸出個鐵皮餅幹盒,盒子上印著褪色的熊貓圖案,嘩啦啦倒出一堆毛票,壹角的、伍分的,還有兩枚邊緣磨圓的壹分硬幣,“我現在只有這些,剩下的下次還你。”

林溪趕緊按住他的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的繭子,像被砂紙輕輕磨過,帶著點粗糙的暖意。“不用不用,” 她的臉有點燙,耳朵尖像被炭火燎過,“書店搞活動買一送一,白得的,放著也是浪費。”

陸澤言沈默了,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片淺灰的陰影。他把餅幹盒往回攏了攏,硬幣碰撞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窗外的梧桐樹影晃了晃,被風推著掠過他翻開的書頁,像片悄悄舒展的葉子,在字裏行間投下細碎的光斑。林溪看見他的鋼筆在單詞本上頓了頓,墨水洇出個小小的點,像顆沒說出口的句號。

課間操的廣播聲震得窗戶嗡嗡響,《運動員進行曲》的旋律裏混著同學們的腳步聲,像支雜亂的鼓點。林溪蹲在操場邊系鞋帶,紅色的鞋帶在指間繞來繞去,打成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眼角餘光瞥見趙磊帶著兩個男生堵住陸澤言,他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像三只張牙舞爪的野獸。

“你哪來競賽題啊,” 趙磊搶過他手裏的書,食指在封面上敲得咚咚響,突然往地上一摔,“該不會是林溪給你買的吧?”

書 “啪” 地砸在凍硬的泥地上,塑封膜磕出道裂痕,像道受傷的傷口。陸澤言彎腰去撿,趙磊卻一腳踩在書上,軍綠色的棉鞋跟碾了碾:“撿啊,求我就給你撿。”

周圍的哄笑聲像針一樣紮過來,紮得人耳朵疼。李婷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想上前又被張超拉住:“別去,趙磊他表哥是聯防隊的,不好惹。” 林溪剛要站起來,膝蓋卻先一步麻了,等她撐著地面站穩時,正見陸澤言突然抓住趙磊的腳踝,手腕輕輕一掀。

趙磊 “哎喲” 一聲摔在雪地裏,軍綠色的羽絨服沾滿泥點,活像只剛從泥潭裏撈出來的落湯雞。他的兩個跟班想上前,陸澤言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像寒冬裏的冰棱,讓兩人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

“書是我的,” 陸澤言撿起真題集,用袖子仔細擦著封面上的腳印,布料蹭過燙金字時發出沙沙聲,他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別碰。還有趙磊,你是忘記上次籃球的事兒了嗎?”

他轉身往教學樓走,藍棉襖的後襟沾著點雪沫子,像只停在背上的白蝴蝶。經過林溪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林溪趕緊低下頭系鞋帶,假裝沒看見,卻聽見他丟下句很輕的話,被風吹得打了個旋:“謝了。”

雪沫子落在睫毛上,涼絲絲的,心裏卻像揣了個小暖爐,慢慢熱起來。她看著自己的鞋帶,剛才打的蝴蝶結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鞋帶在雪地裏映出點暖融融的光,像根沒說出口的線,悄悄把兩個人的影子連在了一起。下午的自習課,陽光斜斜切過教室,在課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林溪正埋頭做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道道橫線,試圖解開那道該死的二次函數。前排傳來翻書的聲音,她擡起頭,看向陸澤言的方向。

他正專註地看著那本真題集,眉頭微蹙,像在解一道覆雜的物理題。時不時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著什麽,鋼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連他藍棉襖上的絨毛都變得金燦燦的,那一刻的他,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溪的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喜悅,像喝了口加了蜜的紅糖水,甜絲絲的。她知道自己做對了,這本真題集或許真的能幫到他,能讓他離那個 “競賽拿獎” 的目標更近一步。她低下頭,繼續做題,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連那道難搞的二次函數,似乎也變得沒那麽棘手了。

後排傳來王老師的腳步聲,他手裏拿著保溫杯,正挨個檢查自習紀律。走到趙磊座位旁時,他皺了皺眉:“怎麽回事?衣服怎麽濕了?” 趙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王老師也沒追問,只是敲了敲他的桌子:“好好做題,別總想著搗亂。”

陸澤言在這時擡起頭,目光和王老師對上,他把真題集往抽屜裏塞了塞,卻被王老師按住手:“是英語競賽的題?我那兒有套去年的聽力磁帶,放學來我辦公室拿。” 陸澤言楞了楞,點了點頭,耳根悄悄泛起紅,像被夕陽染過的雲。

林溪看著這一幕,手裏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畫出個小小的太陽,圓圈歪歪扭扭的,卻透著滿滿的暖意。

放學的時候,林溪收拾書包,聽見值日生掃地的聲音嘩啦嘩啦響,像在演奏一支匆忙的曲子。她看見陸澤言也在收拾東西,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把課本和筆記本按大小摞好,最後才拿起那本英語競賽真題集。

他用橡皮筋在書脊上繞了兩圈,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麽珍寶。林溪背起書包,跟在他後面走出教室,走廊裏的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並排游走的魚。

“等會兒補物理,” 陸澤言突然停下腳步,樓梯口的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的聲音發飄,“你把上周的錯題本帶來。”

林溪 “嗯” 了一聲,看見他的手指在書包帶上繞了繞,又松開,像在糾結什麽。走到校門口時,賣烤紅薯的大爺正收攤,鐵皮桶裏的炭火發出劈啪聲,最後幾個紅薯在裏面滾來滾去。陸澤言突然往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對林溪說:“你先去教室,我去趟廁所。”

林溪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拐進巷口,藍棉襖在夕陽裏成了個模糊的藍點。等她走到教室時,卻發現自己的課桌裏多了樣東西,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烤紅薯,還熱乎著,透過紙散發出甜絲絲的香氣。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教室裏的煤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籠罩著兩張並排的課桌。陸澤言翻開林溪的錯題本,紅筆在二次函數圖像上圈了圈:“這裏的力算錯了。” 他的指尖點過紙面,留下個淺淺的印,像顆沒說出口的星。

林溪盯著他的手,那雙手能解最難的物理題,能搬動沈重的煤塊,此刻握著紅筆時卻格外穩,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她突然想起早上在書店,阿姨說這書全縣只剩三本,不知道他會不會猜到,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買一送一的活動。

“聽懂了嗎?” 陸澤言擡起頭,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淺灰的陰影。

林溪趕緊點頭,臉頰有點熱,像被燈光烤著似的。真題集放在他的桌角,封面上的劃痕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道愈合的傷口,藏著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一月的寒風卷著雪籽打在教室窗戶上,發出 “劈裏啪啦” 的聲響,像有無數顆小石子在外面敲打著玻璃。窗臺上的冰棱結得又尖又長,在灰蒙蒙的天光裏閃著冷光,把玻璃映得一片斑駁。物理老師朱老師抱著期末考模擬卷走進來,他的黑色棉鞋沾著些雪沫子,在講臺邊跺了跺,講臺下的唏噓聲像被踩住尾巴的貓,瞬間蔫了下去。

“這次的物理難度和期末考持平,” 朱老師把卷子往講臺上一磕,粉筆灰騰起的白霧裏,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格外清晰,“特別是最後兩道大題,縣一中的重點班第一名才拿了三十分。”

林溪的筆尖在卷子上懸了懸,塑料筆桿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滑。她的目光掃過卷面,那些受力分析圖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怪獸,看得人頭皮發麻。餘光瞥見陸澤言已經開始答題,他握筆的手穩得像塊不會晃的石頭,藍黑色的墨水在紙上留下工整的字跡,仿佛那些覆雜的公式定理在他筆下都變成了溫順的小羊。

她深吸口氣,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成一團霧。想起昨晚他給她講題時說的 “別怕覆雜,把每個已知條件列出來,就像拆積木”,指尖終於落在紙上,在草稿紙一角畫了個小小的積木堆,給自己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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