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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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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賽

林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雪粒砸中,臉頰有點發燙。她想起昨晚那個系著紅繩的蘋果,想起練習冊上那個補寫的例句,想起陸澤言讀英語時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耳根發燙,像被煤爐烤過。她偷偷擡眼,看見陸澤言正低頭看自己的卷子,手指在完形填空那頁輕輕摩挲,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光,他的桌角還放著那臺錄音機,紅綢帶在風裏輕輕飄。

課間操時,趙磊抱著英語書蹲在煤爐邊,嘴裏念念有詞,把 “although” 和 “but” 抄了滿滿一頁紙,邊抄邊念叨:“不能一起用,不能一起用……” 他的手指凍得發紅,筆尖在紙上打滑,卻沒像往常那樣抱怨,大概是真被分數刺激到了,連張超遞來的烤紅薯都沒接。陸澤言拿著錄音機往教室外走,大概是想去空地上聽磁帶,路過煤爐時,腳步頓了頓,把自己的英語書往趙磊旁邊一放:“這裏有例句,比你瞎抄管用。”

趙磊楞了楞,看著那本寫滿批註的英語書,突然撓了撓頭,聲音有點悶:“謝了啊。” 陸澤言沒說話,只是抱著錄音機繼續往外走,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結了薄冰的地面上,像條溫暖的路。林溪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麽冷了,連呼嘯的北風裏,都帶著點鄧麗君歌聲的甜,和英語磁帶轉動的 “沙沙” 聲,像首未完的歌,在空氣裏輕輕流淌。

元旦前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教室裏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日光燈管在頭頂 “嗡嗡” 響,像只懸著的馬蜂,王老師抱著一摞數學模擬卷站在講臺上,鏡片後的眼睛像探照燈,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這次摸底考關系到保送名額,誰要是敢作弊,直接取消資格!” 粉筆末在他指間簌簌往下掉,落在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上,那是他穿了三年的舊衣服,肘部打著塊整齊的補丁。

趙磊的臉 “唰” 地白了,手忙腳亂地把藏在袖口裏的小抄往桌洞裏塞。那是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抄滿了三角函數公式,邊角被汗水浸得發皺,像片被水泡過的枯葉,紙團碰到鐵皮文具盒,發出 “叮當” 的輕響,驚得他脖子一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睛瞟著門口,生怕被王老師看見。李婷對著前排的張萌做了個鬼臉,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哭臉小人,睫毛畫得歪歪扭扭,像兩條毛毛蟲,旁邊寫著 “祝我好運”,字跡被筆尖戳得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演算過程。

林溪指尖捏著的鋼筆在試卷上懸了半天,遲遲落不下去。最後一道附加題的輔助線像條狡猾的蛇,在圖形裏盤來繞去,怎麽也抓不住七寸。她偷偷瞟了眼旁邊的陸澤言,他已經寫到最後一步了,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沙沙” 響,像春蠶在啃桑葉,藍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截細瘦的手腕,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隱隱可見。

“別走神。” 他突然低聲說,筆尖在自己的試卷上點了點,那裏畫著條垂直於底面的輔助線,用紅筆描了三遍,和上次在煤爐邊教她的如出一轍,旁邊還標著 “連接頂點與重心” 的小字,筆畫清晰,是怕她看不清楚。

林溪的臉頰發燙,趕緊收回目光,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她深吸一口氣,按照那條輔助線的思路往下算,根號下的數字在筆下漸漸清晰,平方和開方後的結果剛好對上選項 C,像把鑰匙打開了銹跡斑斑的鎖。窗外的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看她寫字,尾巴在玻璃上掃出淡淡的灰痕,像誰用粉筆輕輕劃了道線。

交卷時,林溪故意放慢動作,眼角的餘光瞥見陸澤言的附加題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是用紅筆描的,嘴角翹得老高,和她筆記本上那個吐舌頭的小狗有異曲同工之妙。王老師收卷時在他身邊停了停,皺著眉敲了敲卷面:“陸澤言你的步驟太簡略了,要寫清楚推導過程,不然高考要吃虧!” 他的教鞭在 “∵”“∴” 符號上點了點,“這裏跳步太多,閱卷老師可不會給你猜的機會,別仗著聰明就偷懶。”

陸澤言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林溪落在桌上的橡皮塞回她的筆袋。那是塊小熊形狀的橡皮,耳朵已經被啃得缺了角,是開學時他幫她從操場邊撿回來的,當時上面還沾著點泥巴,被他用溫水洗了三遍,現在聞著還有淡淡的肥皂味。

成績出來那天,青溪鎮的風裹著寒意,刮得窗戶 “嗚嗚” 響。王老師拿著成績單走進教室時,軍綠色棉帽上沾著層白霜,在講臺上抖落的碎雪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他嚴肅的臉:“這次模擬考,咱們班總體不錯,尤其是數學,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 12 分,在年級排第三。”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副老花鏡戴上,鏡腿上纏著圈膠布,是上次掉了用繩子綁的,“現在開始報分數,大家聽仔細了。”

“張萌 92,進步挺大,立體幾何的證明題寫得很規範,比上次多拿了 15 分;李婷 98,選擇題錯了兩道,太粗心,不然能上 100;趙磊 119;”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念到下一個名字時語氣緩和了些,“林溪 115,附加題全對,進步很大,特別是解析幾何,比上次多拿了 20 分,值得表揚;陸澤言 149,還是第一,就是步驟太簡略,扣了 1 分,下次註意,別仗著聰明就偷懶,步驟分很重要。”

教室裏響起片驚嘆聲,林溪數學居然竄到 115,連最難的附加題都拿了滿分,張超甚至吹了聲口哨,被王老師瞪了回去,乖乖地低下頭假裝看書。趙磊的眼睛瞪得像銅鈴,鉛筆在桌子上戳出個小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她肯定抄了陸澤言的!不然怎麽可能進步這麽快?上次還說輔助線不會畫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李婷立刻懟回去,把自己的試卷往趙磊面前一摔,卷面上的紅叉像片小樹林,“考試時王老師就站在他們中間,前後左右都盯著,怎麽抄?有這功夫說閑話,不如看看你那道三角函數錯在哪兒!輔助線畫得跟蜘蛛網似的,自己都看不明白吧?”

林溪的臉有點燙,指尖無意識地卷著衣角,把藍布裙的邊角卷成了小麻花。她偷偷看了眼陸澤言,他正低頭演算物理題,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瘦,下頜線繃得很緊,只有耳尖微微發紅,像被爐火燎過。

放學時,林溪抱著 “進步之星” 的獎狀往家走,硬紙板做的獎狀被風刮得嘩嘩響,邊角卷得像朵喇叭花。陸澤言跟在她身後半步遠,藍布包在肩上晃啊晃,裏面裝著她早上落在他那兒的英語筆記本,封面畫著只舉著鋼筆的小貓,是她昨天剛畫的,貓尾巴還纏著卷磁帶。風在腳下 “咯吱” 響,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在地上織出金色的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突然想起什麽,轉身把獎狀往他面前遞,紙角刮到他的手背:“其實這獎狀有一半是你的功勞,要不是你給我講題……”

“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他打斷她的話,聲音淡得像雨後的空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只是畫了條輔助線。” 他從布包裏掏出個小本子,封面是用牛皮紙新糊的,邊角用膠帶粘得整整齊齊,比上次那本厚實多了,“這是我整理的物理易錯點,你上次說磁場那塊總搞不懂,裏面有例題,步驟寫得很細。”

林溪接過本子時,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比上次在廢品站時暖和多了,大概是總揣在口袋裏焐著,掌心的薄繭磨得更光滑了些,像塊被磨亮的鵝卵石。本子的扉頁上畫著個小小的坐標系,原點處寫著行小字:“力的方向錯了,就重新畫受力分析圖。” 是她上周做錯題時,他在旁邊寫的批註,當時她把電場力的方向搞反了,是他拿了張草稿紙,一步步教她畫。

“對了,” 林溪突然想起英語競賽的事,樂老師昨天還在辦公室問起陸澤言的準備情況,說他聽力進步快,有希望拿獎,“樂老師說讓你參加縣中學的英語競賽,你準備得怎麽樣了?聽力部分要不要再聽聽磁帶?我那臺錄音機還挺好用的。”樂老師原本是讓林溪一塊去的,林溪拿開春有鋼琴面試拒絕了,最後推薦了陸澤言。

他的腳步頓了頓,腳尖踢到塊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滾出老遠,停在棵老槐樹下。“還沒開始準備,” 他的聲音有點低,像被風吹得變了調,“最近要幫老李頭收拾廢品,他說年底價格能漲點。”

她想起昨天路過廢品站,看到老李頭正蹲在地上咳得厲害,棉襖前襟沾著塊油漬,陸澤言拿著掃帚幫他掃碎玻璃,藍棉襖在風裏像面單薄的旗,掃到墻角時還從布包裏掏出瓶枇杷膏,是用攢了半個月的廢品錢買的,瓶身上的標簽都快磨掉了,只剩下 “蜜煉” 兩個字。

“我幫你吧,” 她的聲音有點輕,像怕被風吹走,“晚上我也沒什麽事,能幫你整理硬紙板,還能順便給你講講英語語法,上次你說虛擬語氣總搞混,我整理了好多例句呢。”

陸澤言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看著她眼裏亮晶晶的光,像落了兩顆星星,睫毛上還沾著點從樹上掉下來的白霜。喉結輕輕滾了滾,他想說 “不用,天太冷”,卻想起她修錄音機時燙起的水泡,想起她往他桌洞裏塞的桂花糖包,想起她教他讀 “although” 時認真的側臉 —— 那些話突然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嗯。” 他從喉嚨裏擠出個單音節,聲音輕得快被風吹吞沒,耳尖卻紅得更厲害了,像熟透的櫻桃,在陽光下泛著光。

林溪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落了滿世界的星子。她蹦蹦跳跳地往家跑,羊角辮上的紅玻璃珠在風裏閃著光,像顆小小的太陽。陸澤言望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布包裏的硬紙板好像沒那麽沈了,連寒風都帶著點淡淡的甜,像春天提前來了,路邊的枯草裏都藏著嫩芽。

幫陸澤言整理廢品的第二個晚上,林溪在廢品站的煤油燈下,終於知道了他家的事。

老李頭咳著嗽把杯熱水遞給林溪,搪瓷杯上印著的 “為人民服務” 已經掉了一半漆:“澤言這孩子命苦,他爸是邊防軍人,在一次巡邏時為了救戰友,把命丟在了雪山裏,那年他才八歲,抱著他爸的軍功章哭了整宿,眼睛都哭腫了。” 他抹了把臉,指縫裏還沾著點黑灰,“現在家裏就靠他媽媽撐著,白天去給人縫補衣服,晚上腌鹹菜賣,供他上學。”

林溪想起當時在熒幕前把自己的經歷說得輕描淡寫的陸澤言,手裏的熱水都沒那麽燙了。她看著不遠處正在捆鐵絲的陸澤言,他動作麻利地把鐵絲繞成圈,手指被勒出紅印也沒在意,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光。原來他不是窮,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起這個家,像株在石縫裏生長的野草,沈默卻倔強,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裏。

陸澤言抱著捆鐵絲走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腳步頓了頓,把鐵絲放在墻角,聲音有點啞:“李伯,別說這個了。” 他蹲下來幫林溪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報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耳根紅得像被爐火烤過,“我爸是英雄,我為他驕傲。” 他低頭用繩子捆報紙,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只是我媽太辛苦了,我想多幫她分擔點,等我考上大學,就能掙錢養她了。”

林溪的眼眶突然熱了,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報紙,把臉埋在紙堆裏。她想起陸澤言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想起他桌洞裏那罐腌菜,想起他給她的錯題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突然覺得那道輔助線不僅解開了數學題,也像道光,照亮了他藏在高冷外表下的柔軟,像冬日裏的暖陽,不刺眼卻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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