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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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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糖

“就這破價?上周還八分錢呢!” 男人的嗓門像裝了喇叭,震得林溪耳朵發麻,唾沫星子濺在她的棉鞋上,“你當我不識數啊?”

“王老板您看看這成色,” 老李頭的金牙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手裏捏著個癟掉的健力寶罐,指縫裏還沾著黑泥,“都沒洗幹凈,我收回去還得費水……”

林溪的腳步頓了頓,眼角餘光瞥見墻角的藍布包,裏面的硬紙板被碼成整齊的長方體,用麻繩捆了三道,顯然是陸澤言早上送來的。她認得這個捆法,他總愛把繩子在底部打個十字結,說是 “不容易散”。她突然想起書包裏的桂花糖包,油紙已經被熱氣浸得發軟,糖汁快滲出來了,趕緊往教室跑,帆布鞋踩在冰碴上 “咯吱” 響,像在催她快點。

陸澤言正趴在桌上算題,側臉貼著攤開的數學練習冊,睫毛在習題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大概是遇到了難題,筆尖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林溪把糖包往他手裏塞,熱氣順著指縫鉆出來,帶著甜香,把他額前的碎發都吹得輕輕晃。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擡起頭時,眼裏還蒙著層困意,像剛睡醒的貓。睫毛上沾著點粉筆灰,是早上擦黑板時蹭到的,他總愛用袖口去擦,結果越擦越花,現在左臉頰還沾著點白。“剛去辦公室?” 他捏著糖包的一角,油紙在他指間皺成小團。

“嗯,路過後門的時候聽見李老頭和別人在吵架。” 林溪蹲在他旁邊,下巴擱在他的凳腿上,看著練習冊上的函數圖像,那些彎彎曲曲的線像被風吹亂的毛線,“他給你的價是不是也降了?”

“沒,” 他咬了口糖包,桂花的甜香漫開來,混著煤爐的煙火氣,像奶奶曬過的棉被,“老李頭說我撿的幹凈,多給兩毛。” 他把練習冊往她面前轉了轉,鉛筆在圖像上畫了個圈,圈住那個像小山包似的拐點,“這個拐點你上次也算錯了,用導數試試。”

林溪盯著那個圈,突然發現他用紅筆在旁邊寫了行小字:“like doing sth”,是昨天她教他的句型。她當時舉了十個例子,從 “like reading” 說到 “like swimming”,他皺著眉問 “為什麽不能加 to do”,最後被她纏得沒辦法,才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大大的叉,說 “記住了”。陽光從窗玻璃的破洞鉆進來,在字上投下亮閃閃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鉆。

“對了,” 林溪突然想起什麽,從書包裏掏出個橘子,是張媽昨天買的,皮剝得幹幹凈凈,用保鮮膜包著,像團小小的太陽,“這個給你,補充維生素。”

他捏著橘子的手指頓了頓,指尖的溫度透過保鮮膜傳過來,暖乎乎的。“下午考物理,” 他把橘子往她手裏塞了塞,橘子皮上的白絲沾了點在她手背上,“你昨天問的那道電路題,等會兒我再給你講講。”

林溪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光。她昨天琢磨那道電路題到半夜,電阻串並聯總搞混,畫的電路圖像團亂麻。陸澤言當時只看了一眼,就說 “把電流表當導線,電壓表當斷路”,一句話就點醒了她,比朱老師講半節課還管用。

窗外的麻雀又落回窗臺上,歪著頭看他們說話,小爪子在玻璃的破洞邊扒拉,像想進來暖和暖和。林溪把橘子瓣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混著桂花糖的甜,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麽冷了,連呼嘯的北風裏,都帶著點甜甜的味道。

物理測驗的鈴聲響起時,林溪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著試卷上的電路題,那些彎彎繞繞的導線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被陸澤言用鉛筆描過似的。她想起早上說的 “把電流表當導線”,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果然畫出了清晰的電路圖。

監考老師走過來時,她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公式,擡頭就看見陸澤言坐在斜前方,藍布包掛在椅背上,裏面的硬紙板偶爾發出 “沙沙” 聲,像在給她加油。他的坐姿筆直,握筆的手穩定得像塊石頭,連手腕轉動的弧度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交卷時,林溪故意走得慢了點,看見陸澤言的試卷上畫滿了受力分析圖,鉛筆線條又細又直,比課本上的還標準。趙磊從旁邊擠過去,撞了她一下,嘴裏嘟囔著 “抄答案還這麽慢”,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趙磊!” 監考老師的聲音像塊凍硬的冰,“再說一遍試試?”

趙磊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灰溜溜地跑了,書包帶甩得像條鞭子。

陸澤言站在教室門口等她,藍布包被他抱在懷裏,像揣著什麽寶貝。“考得怎麽樣?”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清清楚楚地鉆進她耳朵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

“還行,” 林溪的臉頰發燙,把試卷往背後藏了藏,試卷的邊角硌著掌心,“電路題好像做對了。”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那就好。” 他往她手裏塞了塊奶糖,是那種最普通的水果糖,糖紙皺巴巴的,大概在口袋裏揣了很久,“老李頭給的,說謝謝我幫他搬鐵架子。”

奶糖在嘴裏慢慢化開,橘子味的甜混著桂花的香,林溪看著他走進風雪的背影,藍棉襖在白茫茫的雪地裏像片孤零零的葉子。她覺得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物理題,好像也沒那麽難了,有學霸教學真是太好了!

連續幾天的雪,把青溪鎮的屋檐都矮了半截,像被凍得縮起了脖子。林溪蹲在教室角落的煤爐前添煤,鐵皮鏟碰在爐壁上 “哐當” 響,驚得趙磊從題海裏猛地擡起頭,鉛筆在物理試卷上戳出個黑窟窿,墨痕像朵炸開的小烏雲。

“能不能輕點?” 他煩躁地把鉛筆往桌上一摔,試卷上已經畫了三個觸目驚心的紅叉,都是早讀時被陸澤言指出的錯誤,紙頁邊緣被他揉得發皺,擡頭一看是林溪,又把筆拿了起來,小聲嘀咕:“嚇我一跳!這道動量守恒題我剛有點思路……”

“抱歉啊。” 林溪把煤塊擺成小金字塔,火苗 “呼” 地竄上來,把她額前的劉海燎得卷了卷,像只受驚的小卷毛狗。她往爐邊挪了挪小馬紮,陸澤言的錯題本正攤在那裏烘著,紙頁邊緣起了圈淺褐的皺,是昨天放學被雪打濕的,補完物理後他送她到巷口時,書包拉鏈沒拉好,錯題本滑出來沾了半頁融雪,字跡暈成淡淡的藍霧,像蒙了層水汽。

陸澤言從外面進來時,肩頭落著層薄雪,像撒了把細鹽。他把濕漉漉的灰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水珠順著流蘇滴在水泥地上,暈出星星點點的小圈,像誰在地上畫了串省略號。校服領口沾著片枯葉,是從操場邊的楊樹上蹭到的,被雪水浸得發蔫,卻還倔強地卷著邊,像不肯服軟的小孩。

“王老師剛從辦公室出來,” 他把凍得發紅的手往爐邊湊,指縫裏沾著點黑泥,是幫鍋爐房張師傅修煙囪時蹭到的,虎口處有道新鮮的劃痕,擰煙囪蓋子時被鐵皮蹭的,此刻泛著粉紅的肉色,“說下午考數學,最後兩道大題是壓軸的,分值占了三十分。”

林溪的有點心累,她昨天做模擬卷時,最後兩道大題加起來只得了三分,還是蒙對的選擇題選項。卷子裏的解析幾何圖形在她眼裏,就像團纏亂的毛線,怎麽也理不清頭緒。她偷偷瞟了眼陸澤言的手,他正用拇指摩挲著那道劃痕,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什麽珍寶,指尖的溫度透過空氣傳過來,竟比爐火還讓人安心。

“我能…… 再看看你的錯題本嗎?” 她的聲音裹在煤爐的熱氣裏,小得像怕被窗外的雪聽見,“特別是解析幾何的,我昨天那道題總找不對焦點,輔助線畫得亂七八糟。”

他從桌洞裏掏出個牛皮本,封面用透明膠帶粘了三層,邊角卻依舊磨得發亮,露出底下的硬殼,隱約能看見 “數學” 兩個字的輪廓。“拿去。” 他的指尖在 “立體幾何” 那頁停了停,指甲蓋還留著點洗不掉的煤灰,“這個題型考的概率大,輔助線要從頂點作垂線,記得標垂足,不然會扣分。”

林溪的手指撫過紙頁,上面的字跡清雋有力,像初春剛抽芽的柳條,筆鋒裏藏著股韌勁。紅筆標註的錯誤點像小小的警示燈 ——“斜率算反了”“忘記考慮定義域”“輔助線畫錯位置”,每個錯處旁邊都畫著示意圖,比課本上的例題還清楚。翻到中間某頁,突然發現空白處畫著個簡筆畫:叼著英語磁帶的小貓,尾巴纏著根跳繩,分明是模仿她上次體育課跳繩的樣子,連羊角辮的弧度都畫得一模一樣,辮梢還沾著個小小的蝴蝶結。

“這是你畫的?” 她舉著本子笑,睫毛上沾著點煤灰,像落了只黑翅膀的小蝴蝶。晨光從窗玻璃的冰花裏擠進來,照得她眼裏的笑意亮閃閃的,像揉進了碎金。上周體育課跳繩時,她不小心把英語磁帶掉在地上,還是陸澤言幫她撿起來的,當時磁帶盒摔開了,他蹲在地上幫她纏了好久,指尖捏著磁帶轉啊轉,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陸澤言的耳尖倏地紅了,像被爐火燎過。“畫錯了。” 他伸手要搶,指尖剛碰到她的手背,又像觸電似的縮回去,轉身時衣角帶倒了趙磊的墨水瓶。藍黑墨水 “嘩啦” 潑在試卷上,在物理大題的受力分析圖上漫開來,像朵突然綻放的藍雛菊,把 “F=ma” 這個公式暈成了團藍霧。

“陸澤言你故意的吧!” 趙磊 “騰” 地站起來,試卷上的藍墨已經暈到了作文格,把他剛寫的 “人生自古誰無死” 暈成了團藍霧,字裏行間的豪邁氣概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墨水攪沒了,“我這篇作文好不容易才順了思路,馬上就要寫完了!”

“抱歉。” 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從書包側袋掏出包新紙巾遞過去,包裝上印著的小熊圖案被他捏得變了形,“我賠你本稿紙,是上周陳老師獎的那種帶格子的,紙質比學校發的好多了。” 他的目光掃過趙磊攤開的英語課本,某頁折著明顯的角,正是林溪昨天標重點的地方,此刻正被墨水浸得發皺,像片被雨打蔫的葉子。

林溪趕緊用煤鏟頭在地上寫函數公式,假裝沒看見趙磊瞪過來的眼神。爐火 “劈啪” 響著,把錯題本烘得暖融融的,紙頁間飄出淡淡的墨香,混著她早上塞給他的桂花糖的甜,把這個飄雪的上午烘得像塊剛出爐的年糕,軟乎乎的。她偷偷擡眼,看見陸澤言正用紙巾幫趙磊擦試卷上的墨水,動作仔細得不像平時那個高冷的他,拇指順著紙紋輕輕蹭,生怕把紙擦破了,大概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

數學測驗的預備鈴響時,林溪翻開試卷,最後兩道大題果然像陸澤言說的那樣,題幹長得像篇短文,光已知條件就列了五行。卷首的班級姓名欄裏,她寫名字的手都在抖,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像顆沒幹透的淚滴。

她盯著解析幾何的圖形看了半分鐘,那些線條在她眼裏東倒西歪,像喝醉了酒的小人。突然想起錯題本上那道類似的題 —— 陸澤言在旁邊畫了條虛線,標註著 “從焦點作準線的垂線”,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明了垂線的方向,箭頭尾巴上的小勾都畫得規規矩矩。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終於落下第一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操場的籃球架蓋得只剩個黑輪廓,像誰在白紙上畫了個簡筆叉。教學樓的屋檐下掛著冰棱,長短不一,像串晶瑩的水晶簾子,被風一吹輕輕搖晃,折射出細碎的光。林溪寫得太專註,直到監考老師敲她的桌沿,才發現草稿紙已經用了三張,每張都畫滿了輔助線,像織了張密密麻麻的網,把那些曾經困擾她的圖形都網在了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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